〈夜行台北〉∕極短篇小說∕陳清揚
一、夜市擺攤人
夜晚的台北,不論季節總有一股潮濕的微風,攜著城市的氣息輕拂著街頭。華燈初上時,雖然人潮逐漸散去,但一些街角巷弄間,卻依然充滿了喧鬧,攤販、夜行者、迷路的遊客,和偶爾在深夜掃蕩的警車,構成了台北夜的獨特景象。
阿成和小玲,是這場景裡默默無聲的兩個人。他們來自台北以外的縣市,跟隨人潮而來,希望能在這座充滿機會的城市闖出一片天地。兩人租住在新北市的一間小房間裡,白天阿成打著零工,小玲則在服裝店裡當店員。到了晚上,他們變身成夜市裡的流動攤販,擺攤賣女裝。
攤位,是阿成和小玲在台北夜市裡找到的一處角落,擺放在一條不太顯眼的小巷裡。每晚,他們都小心翼翼地搬出幾箱貨品,鋪上簡單的攤布,把女裝一件一件地掛起來。沒有華麗的招牌,只有幾盞小小的LED燈,像是在黑暗中點燃的微光,努力吸引著路人的目光。
「今晚的貨還不錯,應該能多賣幾件吧。」小玲看著攤位上的新款襯衫和連衣裙,眼裡閃爍著一絲希望。
阿成笑了笑,摸了摸她的頭:「嗯,如果運氣好,或許今天就不用擔心被取締了。」
兩人熟練地擺攤、吆喝,吸引著來來往往的行人。小玲站在攤前,介紹著每一件衣服的特色,而阿成則站在一旁觀察四周,時刻注意著警察的動向。夜市裡的攤販大多像他們一樣,隨時準備著一個信號,隨時能夠瞬間撤離。
正當他們與顧客笑著寒暄,試圖賣出幾件衣服時,巷口忽然傳來一聲低呼:「警察來了!」
這句話猶如一陣急風,攤販們像接到訊號般,瞬間分散。阿成反應迅速,一手抓住攤布的四角,把所有衣服和貨品快速地收進箱子,另一手拎著箱子,就和小玲飛奔進了巷子的深處。
夜裡,兩人跑得氣喘吁吁。小玲的手緊緊拉著阿成的衣角,生怕稍一鬆手就會被街上的風給吹散。好不容易跑出警察的視線,他們找到一個僻靜的角落,靠著牆壁坐下,兩人都氣喘如牛。
「阿成,我們真的能繼續這樣嗎?」小玲的聲音裡帶著疲憊,還有隱隱的不安。
「再撐撐吧。」阿成拍了拍她的肩膀,試圖給她些許安慰,「等攢夠了錢,我們就租一個固定的攤位,這樣就不用老是提心吊膽了。」
他們在夜風裡沉默片刻。遠處的街道上,燈光依舊閃爍,車流時而閃現,警察的身影早已消失無蹤。
「我還是很喜歡台北的夜市。」小玲忽然說,「這裡的夜晚像是永遠不會結束一樣,人們走在一起,彼此依靠,相互溫暖。」
「是啊。」阿成苦笑著點點頭,「也許,這就是夜行者的生活吧,游走在燈光和陰影之間,等待著有一天,能夠不再躲躲藏藏。」
他們坐了一會兒,又慢慢地站起來。阿成拉著小玲的手,兩人重新走回到夜市,重新找了個不起眼的角落,輕輕地將貨品放下。掛起衣服,調整燈光,他們的攤位再度亮起了微弱的光芒。
夜深人靜,台北的街頭依然喧囂,而在那不顯眼的角落裡,阿成和小玲的攤位正安靜地等待著,等待著下一位路人,也等待著他們共同的小小夢想能夠在這座城市裡生根發芽。
二、大稻埕碼頭的街頭藝人
夜晚的大稻埕碼頭,一道道霓虹和古老的街燈將碼頭映得如夢如幻。波光粼粼的淡水河如同歷史的河流,映照著這裡的風情與喧囂。攤販的叫賣聲和夜遊船的汽笛聲混合成了一曲獨特的臺北夜曲。在一個安靜的角落,一把吉他低吟淺唱著一段動人的旋律,一旁的薩克斯風則深沉地回應,每一個音符都帶著一點哀傷、一點倔強。
「獨目龍,今天咱們這曲要收多少賞錢?」憨鵝傻笑著問道。
「少說幾百塊吧,夠咱們明天吃兩頓熱的就好。」獨目龍笑著調弦,那雙瞎掉的眼似乎在遙望遠方,「這裡人情味重,總不會讓咱們餓肚子。」
碼頭角落的榕樹下,這對藝人的和諧旋律被一陣粗魯的腳步聲打斷,緊接著是一聲尖利的口哨。地頭蛇老猴帶著幾個小弟晃悠到攤位前,冷笑著上下打量他們。
「哎呀呀,這地方是我的地盤,既然在這賣藝,總得孝敬孝敬大爺吧。」老猴的語氣滿是譏諷,他伸手就要扯下吉他的弦。
「我們是艱苦人,靠賣藝謀生,大哥,通融一下。」憨鵝皺著眉,護在獨目龍前面,「能不能留點生路,給我們這兩個落難兄弟?」
「落難?」老猴嗤笑一聲,扭頭看著身旁的小弟,「兄弟們,他們說自己落難,你們說該不該收點保護費?」一幫人哄笑著,將兩人圍在中間。
「住手!」對面賣大腸包小腸的雷公伯用高聲喝止,「人家是街頭藝人,賺不了幾個錢,你們這些𨑨迌人,欺負他倆算什麼英雄好漢!」
雷公伯的怒斥吸引了更多攤商圍觀,大家憤憤不平,開始有人嚷嚷:「大夥兒聯合起來,總不能任由他們欺負吧!」
老猴眼看圍攏過來的攤商越聚越多,心想「好漢不吃眼前虧」,吆喝手下迅速脫離現場。
在雷公伯的帶領下,攤商們迅速組織了一支巡守隊,每晚輪班巡邏,保護兩位街頭藝人。老猴及其手下雖想等對方落單時趁機反擊,卻苦於找不到機會下手。大稻埕碼頭的風波很快引起媒體關注,當地新聞報導了攤商團結抵禦惡勢力的故事,街頭藝人的遭遇更是成為網路熱門話題,引發了民眾對社會正義的熱議。
警方受到輿論壓力,高度重視此事。一晚,老猴那夥人在碼頭角落,糾纏獨目龍兩人,埋伏的幾名便衣警員,隨即將他和手下人當場逮捕。
風波過後,大稻埕碼頭的秩序恢復了平靜。獨目龍輕輕撥弄著吉他弦,薩克斯風再度吹奏起歡快的曲調。他們的周圍,有攤商們熟悉的笑臉,也有遊客投入的小費。
「獨目龍,這兒真是個好地方。」憨鵝坐在椅子上,一邊吹著口風琴一邊笑道。
「是啊,人和人之間需要彼此依靠,就像我們這曲子,缺誰都不行。」獨目龍撫琴而笑。夜色裡,大稻埕碼頭盞盞燈光,守護著這對走江湖的賣藝人。
站在秋日的湖畔,陸人目光穿過泛著金光的湖面,思緒飄回到與夏可欣的那些年。她像一陣清風,輕輕吹進他的生命裡,卻也時常如同風一般,來無影去無蹤。他愛她,愛得深沉,愛得滿腔熱血,卻也愛得痛苦不堪。
兩人從相識到相戀,經歷了無數次的分分合合,每次爭吵後,他總覺得自己站在一首未完成的詩的中間,而她就是那失落的半截詩句。那些未說完的話,那些未道明的心事,始終讓他們的感情像是停在了某個無法跨越的節點。
三、茶室裡的百合
阿雅出生在花蓮的海邊,日出為景海浪作歌。部落裡的長者常說,她的歌聲像海面上的風,會帶著聽眾的靈魂飛翔。阿雅總是站在溪邊的石頭上,唱著阿美族的古調,夢想有一天,她的聲音能飛得更遠,唱給更多人聽。
阿雅遇見了小馬,一個笑容和煦、很陽光的年輕人。小馬聲稱是臺北某家歌廳的經紀人,熱情洋溢地誇讚阿雅的歌聲,說只要到臺北,她一定會成名,甚至成為下一位「歌后。阿雅滿懷憧憬,背著簡單的行李,跟隨小馬來到了臺北。
臺北對阿雅來說,是一座燈光斑斕卻夾雜著迷霧的城市。她初到時的喜悅,在走進那家所謂的「歌廳」後煙消雲散。這是一間煙霧彌漫的小茶室,客人不是捧著酒杯吹捧歌聲,而是用色眯眯的眼神盯著穿著豔俗旗袍的女子們。
阿雅驚覺不對,拉著小馬想要離開,卻被玉卿嫂攔住。她是茶室的老闆娘,身形豐腴,畫著鮮紅的唇彩。
「阿雅,這裡就是你的新舞臺。想唱歌?當然可以,但你也得學會懂得人情世故」,”玉卿嫂說著,用充滿威脅的眼神盯著她。
阿雅還想反駁,卻被圍事「黑狗」一手推倒在地。玉卿嫂拍拍手,吩咐道:「把她帶去換衣服,今天就給她一堂課。」
阿雅的噩夢自此開始。客人拉著她的手,點歌時要求她坐得更近;他們還要求她陪著喝酒、唱一些聽不懂的豔曲。更可怕的是,每當有客人對她起了“興趣”,玉卿嫂總是以威脅的口吻命令她順從。阿雅掙扎過,反抗過,可換來的卻是黑狗的一頓拳打腳踢。
「你想都別想著逃離,除非有客人願意出高價,把你買走。」玉卿嫂的一句話,讓阿雅每夜都被噩夢籠罩。
一次,阿雅趁著深夜茶室人手稀少的時候溜了出去。臺北的巷弄像一個巨大的迷宮,她憑著本能向外跑。然而,黑狗和他的手下很快察覺了她的行動,駕著摩托車追趕而來。
「賤丫頭,敢跑!」黑狗的怒吼在身後炸響。阿雅跌跌撞撞,試圖擺脫追兵,但還是在一處無人的巷尾被抓住。他們沒有給她留一絲餘地,拳頭如雨點般落下。地上的碎磚混著她的血,疼痛淹沒了一切。
阿雅躺在地上,耳邊響起的卻是從部落傳來的歌聲,那是阿美族的神靈之音,告訴她:「還要繼續走,別停下。」
從那天起,阿雅下定決心,無論如何都要離開這個地獄。她開始秘密計畫,與偶爾出現在茶室裡的好心計程車司機周天生暗中聯繫。
「阿雅,我認識一些反對人口販賣的義工。如果你信得過我,我會幫你離開。」周天生輕聲說道。阿雅含淚點頭。
某個雨夜,她換上最簡單的衣服,假裝順從玉卿嫂的安排,與一位客人出門。周天生準時出現在路口,把她接上了車。他們一路疾馳,直奔一個安置中心。
「我們會讓你自由,再也不用回那個地方了。」接應她的義工輕聲說道,握住了她冰涼的手。
幾年後,阿雅回到花蓮,部落裡的溪流依舊吟唱著動人的古調。她用歌聲療愈心中的傷口,也為其他女孩發聲,提醒她們小心甜言蜜語的騙局。阿雅深知,她的痛苦是一朵歷經風霜的百合,儘管經歷黑暗,卻始終綻放光芒,香遠益清,永不低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