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說〈深山裡的醫師〉
1瓦歷斯‧馬雅
埔霧公路沿著眉溪南岸蜿蜒,從埔里開始到霧社。一部野狼125奔馳在公路上,沿途點綴著農家和賽德克、布農、泰雅等原住民族群聚落。雲淡風清的三月天,兩旁山櫻花盛開著,彷彿一支支燃燒的火把。在一處小七,明彥停下機車,想找個人問路。
一位中年婦女,穿著泰雅族傳統麻織服飾,紅底條紋色彩鮮艷、對比強烈,像是幾道彩虹編織在一起般。壯碩的身材搭配咖啡的膚色,頭上紮著彩色頭巾,給人屬於勞動階層,那種純樸踏實的親切感和健康美。
「請問這位大姐,往鄉衛生所怎麼走?」
「你沿著這條公路上去,經過南豐村派出所後,大約十分鐘車程,看到霧社水庫,那裡就是大同村。衛生所就在莫那魯道紀念公園附近。」婦人以半生不熟的普通語,配合手勢指出方向。她另一隻手拎一只竹籃,上頭蓋著紅布巾,竹籃的握把向兩端沉著,感覺有些重量。
機車沒熄火,引擎嗶嗶啵啵低鳴著,咳出一縷縷棉花般的白煙。明彥跨上車座,正要換檔,婦人靠過來靦腆地說:「少年郎,我要去鄉農會,能不能搭你便車。」
「沒問題,只是沒有多一頂安全帽。」
「到了鄉農會,你放我下車就行了。」婦人微笑著,彷彿一朵盛開的大理菊。
明彥替她把竹籃紮實地梆在載物架上,婦人跨上後座,兩手搭著明彥的肩頭。
「少年郎,謝謝你送我一程。」
「大姐不必客氣,反正順路嘛。」
「還沒請問你的名字呢?還有你來山裡,是來旅行的嗎?」
「我叫蔡明彥,來鄉衛生所報到,不是一般的遊客。」
「哦?你就是新派來鄉衛生所的醫師啊?」
「是啊!」
「太好了!衛生所已經有半年沒有醫師駐站,我們鄰近這幾個村子,生病看醫生都得往埔里的衛生所去,很不方便的。」
「往後,你們就不用大老遠跑去埔里了。」
才十分鐘,野狼機車就來到鄉農會。婦人下車後,從竹籃裡取出一瓶藥酒。
「這是我們泰雅祖傳的風濕藥酒山防風,山上潮濕,給你留著喝。」婦人親切地把藥酒遞過來。
「怎麼好意思呢?大姐。」
「你都稱我一聲大姐了,就不必說客套話,以後還要麻煩你很多呢。我叫瓦歷斯‧馬雅,有空歡迎你來清境農場小住幾天,我是那裡的服務生。」
「好吧,謝謝馬雅姐的藥酒,清境我以前投宿過,不過那時我還在學校唸書。有空會去拜訪妳,馬雅姐。」明彥騰出左手接下藥酒。
「一言為定,隨時歡迎你,蔡醫師。」婦人馬雅愉快地向明彥揮手道別。
2鄉人的盛情
明彥的機車才經過莫那魯道紀念公園,衛生所門口就已經聚集四、五十個不同族群和傳統服飾的村民,他們應該等候好一會兒了。
「我是大同村長谷拉斯,蔡醫師,歡迎你來到我們仁愛鄉服務鄉民。」村長谷拉斯,四十開外中等身材,黝黑的臉上堆滿笑容,主動伸出手來。明彥逐一和年長的村民們握手,小朋友害羞地躲在大人的身後。
「蔡醫師,我們這種窮鄉僻壤,難得有醫師肯來駐站,所以知道你要過來,我們附近這幾個村長和各部落頭目,大家商量好,今晚要為你辦一次盛大的歡迎宴。」說話的人是南豐的村長諾幹,豪邁粗獷的外型,宛如一頭黑熊,穿著傳統的賽德克族頭目服飾,說起話來嗓門大得和打雷沒兩樣。
「是啊!聽上面的人說,蔡醫師府上在台北陽明山,那兒我去過,可也像咱們這裡一樣,是個鳥語花香的仙鄉呢。」法治村長尤哈尼,三十五、六歲,前額微禿。他的國語聽起來,是目前比較標準的,後來明彥知道他畢業於屏東農專,是這裡少數受過高等教育的青年,擁有十幾甲的果園和幾十頭梅花鹿。
面對如此盛情的場面,明彥感受到鄉人的誠懇和熱情,他樂觀地相信,往後在這裡工作,心情會是愉快的。
當晚的歡迎晚宴,在仁愛鄉大同村的國小禮堂舉行,席開二十桌,食材多數是就地取材的山產:有煙燻山豬肉、鹽淬溪蝦、筍干滷蹄膀、牛樟菇(靈芝)清燉土雞湯、金線蓮燉排骨、涼拌山苦瓜和嫩竹筍、山豬肉炒什錦野菜。大人們喝的飲料,分別有山葡萄、山防風和虎頭蜂、鹿茸浸泡的幾種藥酒。
地方上的重要人物都來共襄盛舉,身為主人的國小校長張大富,帶著明彥和女兒美慧穿梭全場,言談間更是意氣飛揚。
「杯底不可飼金魚,我陪蔡醫師敬各位,來來來,呼乾啦!」
張校長大口喝乾,還把酒杯杯口朝下,高高地舉起。他抹一下嘴角,笑瞇著眼說:「今後各位有什麼辛苦病痛、疑難雜症,就儘管過來衛生所,找蔡醫師,人家他可是長庚醫院派來的,不是庄腳一般的赤腳仙仔。」
張校長的千金美慧,畢業於康寧護專,是鄉衛生所編制內的護士。大同國小全校六個年級總共只有六個班,所以美慧也支援校護的工作。美慧身材修長勻稱,天生一副模特兒的衣架子,五官輪廓鮮明,有著混血兒的明眸皓齒。張校長的先人具有荷蘭血統,妻子又是泰雅公主,複雜的混血淵源使得美慧出落得嫵媚秀麗,成為鄉裡公認的美人。
美慧人如其名,集美麗和智慧於一身,聲音甜甜的,淺笑輕顰也是甜甜的,彷彿甘泉般悅人耳目。她平常不多話,總是微笑地傾聽的時候較多,老人家身體病痛,只要找她訴說,似乎就好了一半。有這樣的女兒,鄉裡的大戶人家、書香子弟當然要趨之若鶩,紛紛託媒婆上門來提親,但張校長總推說女兒的婚姻,由不得他這老子作主,誰家公子要能讓女兒點頭首懇,就給誰家作媳婦。
美慧陪著蔡醫師,以果汁代酒,在酒桌間緩慢移動,同時小聲地為蔡醫師介紹各桌來賓。當她的長髮不經意地垂放在明彥的手肘間,淡淡的花香,感覺如雲瀑般地柔美清涼,使得明彥也不禁怦然心動。
這晚,明彥喝了些酒,因為實在不好拂逆鄉人們的盛情。帶著幾分醉意,在谷拉斯村長的陪伴下,回到衛生站後排的宿舍。
4最佳拍檔
桌上花瓶裡插著一束剛採的水薑花,幽幽的清香瀰漫在房間裡。原木牆面上,掛著幾幅山花的特寫照,有大花鳳仙、水晶蘭、山杜鵑等等。
閒置了半年的宿舍,經過村長派人整理,窗簾、床單、桌巾一律換新,原木的牆面、地板,和式的佈置,窗明几淨,雅緻得就像商務旅館的套房一樣。
明彥把Canon單眼相機放進書架上層抽屜,和口琴放在一起
;把畫架和畫具掛好在牆上,另外是一包隨身衣物、一疊專業書本和筆記簿、存褶、皮夾、一架手提型小收錄音機,這些就是他全部的家當。
換上休閒鞋,沿著走廊來到前面的診療廳,裡頭可真是琳瑯滿目。左邊狹長房間是配藥房,各類用藥分類收存在蜂巢似的藥櫃裡,靠牆面擱著一部半自動分裝機。右邊兩間分別是X光室,手術室兼作產房。診療廳中間擱著一部拔牙床,後方兩座點滴床。診療桌椅在玄關入口處左側。這樣的設備,稱得上「麻雀雖小,五臟俱全」。
上午七點,美慧已經來到,把買來的早餐鋪在候診室的桌面上,饅頭豆漿和燒餅油條,還有今天的報紙。清潔工歐巴桑顯得精神奕奕,拿著抹布、拖把、水桶進進出出,忙得不亦樂乎。
明彥吃早餐看報紙的這段時間,美慧已經把大部份的器具整理歸位,酒精棉、繃帶、點滴等各類耗材準備好,動作熟練敏捷且乾淨俐落。
七點四十分,谷拉斯村長和村幹事老何帶著一籃子水蜜桃和幾盆盆栽,笑盈盈地出現在候診室門口,這天是鄉衛生所重新開張,身為在地村長當然得親自來一趟,這可算是他任內的「重要政績」,何況山村裡平時也沒啥大事要忙。
「呵呵呵,蔡醫師你起得早啊!我代表全村村民,送水果來。」
谷村長滿面春風。
「村長,人來就好了,何必那麼工夫?」明彥的一口上港腔河洛話,可比谷村長的宜蘭腔來得清楚些。
「叫我老谷就行,這樣比較親切。」
「是啊!蔡醫師,俺老何是個粗人,只會種花養草,也不曉得該怎麼表示,就把自家花圃裡的花,端幾盆過來,點綴一下環境。」老何七十上下,一口北方話,在村裡住了快四十年,討了個泰雅寡婦,生了四個子女,如今都已經是祖父級的。
「谷大哥,老何,那我就恭敬且從命了。」
「我說美慧啊,妳可不能再埋怨大哥,沒替衛生所找駐站醫師,這三個月來,我和幾個村長,每週鄉公所、代表會、縣政府、縣議會、衛生局,輪流接力著跑,前後不下三十趟。現在可好了,我不僅找來個年輕醫師,而且還是個帥哥呢,哈哈!」谷村長以半開玩笑的口吻,逗趣地說,說話時表情十足。
美慧並不是禁不起開玩笑,只是她聽出村長這話的後頭,別有暗示。美慧報以微笑,原想輕輕一筆帶過,不意老何在旁邊敲起邊鼓:「沒錯,沒錯,咱們這個鳥不生蛋的山裡,就只有些愛嚼檳榔喝紅標米酒、粗里粗氣的山豬黑熊,俺幾時看過文質彬彬、有學問的少年郎啊?世姪女妳可得好好把握了。」
這番話可說得再明白不過了,直把美慧羞得腮幫子都紅了起來。趕緊藉口消毒手術器皿,閃身進入手術室。
明彥倒是鎮定得很,他和美慧昨晚才初見面,雖然美慧的外貌和談吐的確吸引他,但這時他只想到工作,如何去做好鄉民的醫療服務。
不一會兒,候診室外的屋簷騎樓下,長條椅已經坐滿一排村民,多數是老人家,由孫兒女攙扶著,他們有些清早就出門,走長長的山路過來。
村長和幹事回村辦公室去泡茶,臨走前還邀請蔡醫師中午用餐後,一道過去村辦公室和他們泡茶抬槓。
美慧從手術室裡端出一只檜木盒子,裡頭襯著棉布,上面擺滿注射針筒和拔牙的器具,把木盒子放進點滴床旁蒸氣消毒機的機腹裡,給消毒機加上清水,設定好時間和溫度。
明彥望著窗外那十幾個坐在長輩身旁,穿著學校制服的男女少年,不解地問身後的美慧:「這些穿制服的學生,還待在這裡,他們上課不會遲到嗎?」
「待會兒開始看診,他們就會走路回學校上課。等到中午或傍晚下課,再去村辦公室把老人家接回去。」說完,美慧把一雙消毒過的橡膠手套放在診療桌上,轉身進入配藥房,從藥房窗口逐一叫號。
5勝任愉快
十點的鐘聲剛敲過,候診室外頭的騎樓靜悄悄地,只有偶爾響起幾聲山鳥的鳴叫。
明彥站起來,摘下聽診器,走到門外活動一下筋骨。美慧走過來,手裡端著一只水果盤,是洗過的水蜜桃。
「醫師,如果覺得疲倦,可以回宿舍去小睡一下,中午時我再叫醒你起來吃飯。」
「我哪那麼能吃能睡啊?美慧。」明彥笑著從盤面上抓起一只水蜜桃﹔「何況,說不定臨時會有病患上門,我總得在廳裡等著。」
「不會有病患上門的,重大的急症多半直接送往埔里醫院。」
「哦?我們所裡不是有X光室和手術室?」
「那些都是備而不用的。況且我們這裡的習慣是,看病診療一律集中在上午,所以10點左右,就看完所有的病號。」
「原來是這樣啊!難怪…」明彥把水蜜桃拿在眼睛前,仔細地端詳著上頭的紋路,忽然抬起頭來:「那麼,下午我們要做什麼?總不能什麼事都不做吧?」
「你可以讀書聽音樂,或者揹著畫架去附近寫生、帶著相機去攝影,對不起,我注意到你隨身帶著畫架和相機。」
「Never mind!但我不是來這裡渡假的。」
「這裡的駐站醫師,歷來都像在渡假。」
「但如果臨時有急症呢?」
「非萬不得已,病患不會打擾你。村辦公室有部救護車,全天候待命。再不然,當真需要緊急處裡,病患也會透過村長,在村辦公室打手機給我,以前都是這樣,所以你不需操心太多。」
「可是,病患為什麼要捨近求遠呢?」
「不是捨近求遠,而是大病往大醫院,慢性病和小病才來衛生所診療。這原則,縣衛生局長沒告訴你嗎?」
「沒,沒有,局長只說我會勝任愉快。」
「唉!也難怪,局長沒打算讓部屬承擔太多責任。」
「不過,美慧,我這個內科醫師,今天還是頭一回替病患拔牙。多虧有妳幫忙,要不然我真會手忙腳亂呢!」
「衛生所就是這樣,都是一些小雜症,了不起就是治療蛇咬或者骨折,這已經算是很大的傷病了。」
「那麼,接生工作呢?」
「有王媽和我擔待著,王媽是這裡老資格的助產婆。」
「喔?在這裡服務,看來我真的會很勝任愉快。」明彥苦笑著,用力咬了一大口水密桃。
6舊愛與新歡
這天夜裡,明彥躺在床上,想的第一件事就是:「明天十點以後,我要作什麼去?」而每天的答案都不一樣。
剛上班的那天中午,吃過飯後,去村辦公室和村長、幹事泡茶,明彥向來不是個健談的人,而且和村長他們也沒有多少共同的話題,尤其話題一扯上政治,什麼統獨議題、泛藍泛綠,自己就像一座木乃伊般,「毫無反應」。
喝完茶回來,覺得無聊起來,於是陪美慧去學校,幫忙檢查學生的頭虱、痧眼和皮膚病,六十來個學生,才個把鐘頭就檢查完。
後半個下午,美慧拉著他去春陽村部落的蔬菜園區採蕃茄、蘆筍,於是,兩人像一對小情侶似的,共乘那部野狼機車,風一樣地出現在春光綺麗的台七甲線上,兩旁山櫻花迤邐地盛開著。
到了春陽部落,農家看見是衛生所來的醫生護士,直說:「要多少自己採去,免錢的啦!」
採了一紙箱的蔬果,明彥掏出一張五百元紙鈔,要給老農夫的小孫子,還沒上學唸書的小孫子伸出手,邊懾嚅地望著爺爺,爺爺瞪了他一眼,小孫子吐著小舌頭,趕緊把小手縮了回來。
好不容易耗到吃晚飯時間,美慧的母親差佣人送來晚飯,兩人就在診療室裡,聽著古典音樂配飯菜。
隔天上午,看完診,才九點半,美慧就慫恿他,帶著畫架和相機,去奧萬大山裡寫生攝影。說這時節山裡的山花種類最多,色彩最豐富,於是,野狼又奔馳在台14線上。他們首站來到清境農場,明彥找到瓦歷斯‧馬雅,馬雅高興地摟著他們兩人,在會客廳坐下。馬雅端出一桌子的點心零嘴和果汁飲料,三人旁若無人地吃喝談笑。不是週末假日或年節前後,農場裡平時冷冷清清,所以,閒著沒事的馬雅,見到蔡醫師進來,頓時整個人好像從冬眠狀態甦醒過來,渾身又充滿活力。
下午回程,兩人進到森林遊樂區,在楓樹林拍了一些風景照,薄薄的山嵐瀰漫在森林間,明彥直覺得彷彿置身還珠樓主筆下的青城山。當然,美慧自己也帶著一部傻瓜相機,拍了兩卷她和明彥的合照。看他們彼此相互依偎的親密模樣,說是一對新婚夫妻,大概沒有人會懷疑吧?又有誰會相信,他們其實才認識第三天。
選了一處景緻優美的小瀑布,明彥把畫架架起來,開始以素描打底。先是瀑布、溪流和巨石的輪廓,接著畫岸邊的紅榨戚和青剛櫟樹,然後是背景的遠山和雲靄。美慧坐在明彥身後的大石頭上,靜靜地欣賞著這從無到逐漸浮現形像和輪廓的畫面,以一種審美的眼光和感動的心情。
最後是在溪潭邊坐著看書的美慧側影,這是他臨時起意加進畫幅裡的,美慧對於這個主意欣然配合,充當臨時模特兒。
底稿很快打好,明彥開始著色,由最淺的淡青色的遠山和流水,然後是溪邊的淺綠的草坪和雜色的樹林,再來是深灰色的溪石和墨綠的青苔,最後是美慧的麗影。美慧靜靜地看著畫筆在紙面上,時而輕盈飄逸地揮灑,時而緩慢沉滯地勾勒形像,心中充滿感動與驚豔,她發現眼前的這個拿聽診器的大男孩,竟然對線條和顏色有著如此專業的駕馭能力,這樣的藝術家的氣質,深深地吸引自己。
直到整個畫面完成,美慧才打破沉默:「蔡醫師,你的水彩畫線條流暢、色彩清新自然,看得出來是受過繪畫專業訓練的。」美慧品評的同時,也提出自己的推論。
明彥抬起頭對美慧一笑:「只能哄哄外行人。」
「那麼我算是外行人囉?」美慧嘟起紅唇,假裝嚴肅地說。
「失言,失言。我的畫只有業餘的水準,雖有些意境,但技巧方面還不夠純熟。」明彥趕緊解釋。
「我說笑的,Don’t be serious!」美慧隨即以微笑,來說明並不在意方才明彥的言外之意。
「小時候,我的志願其實不是當個醫生,而是畫家。」明彥的神情似乎短暫地陷入回憶裡……
那時養母知道他喜歡畫圖,曾經花錢送他去附近的繪畫班,跟著一位學西畫的畫家,從最基礎的素描一路學起。為了籌錢讓他學畫,養母每天天一亮就到田裡去採幾籮筐的蔬菜,很快又趕回家裡來,替他準備早飯和午餐的便當,然後踩三輪車去菜市場,順道送他去上學。
「你在想小時候的事?」心細如絲的美慧好奇地問。
「嗯!我想起我的養母,為了供我讀書學畫,年輕時吃了很多苦。」明彥平靜地說。
「你是養母教養長大的?」
「嗯!我是她在醫院裡撿到的孤兒。」
「對不起,我不該觸及你的傷心往事。」美慧歉意地說。
「哪會啊!我的孤兒身世我自己並不感到淒涼,我想過我的親身父母當初之所以遺棄我,一定有他們的苦衷。」
「那麼,你不怨恨他們嗎?」美慧關心地追問。
「沒什麼好怨恨的,如果我的親生父母還活者,我希望能夠在他們的晚年時候,為他們作一些事。」
「嗯!你的心地很善良,懂得寬恕人。」美慧下結論地說。
「活在仇恨裡,這樣的人生會快樂嗎?我想不會。」明彥自問自答,像是說給自己聽。
「的確,心,放得下來,才能夠活得沒有負擔,苦惱多數是自找的。」美慧愉快地說,但她其實已注意到明彥似乎也有不快樂的那一面,特別是當他一個人負著手,在衛生所門口緩緩地散步時。
「近水樓台」,感情就在尋常的互動中滋長。美慧覺得明彥不善長交際和言詞,但不是那種不解風情的棒槌,只是偶爾靜下來,總覺得沉默的他真的心事重重,而美慧又不好急著開口探問,雖然,去了一趟奧萬大回來,他們就會在沒有人的地方,很有默契地牽起手,可是美慧知道,彼此還沒發展到可以無話不談的地步。
兩週後的某個上午,美慧正在低頭收拾整理器具,忽然走進來一位穿著時髦的女孩,身上濃烈的香水味立即引起美慧的注意。對方才進門就嬌聲喊著明彥,從語調上聽起來,似乎和明彥相當熟絡,美慧直覺得有什麼事情要發生。放下手邊工作,美慧想看清楚這女孩接下來要作麼。
「明彥,你真能躲,以為躲進深山林內,我就找不到你?」
「莉莉,妳別來找我,我們已經是過去式了。」明彥收拾著診療桌上的血壓計。
「過去式?哈!你倒說得輕鬆,留下一封信就出走,這算什麼?」那女子語氣咄咄逼人。
「不然,妳要我怎麼樣?」明彥皺起眉頭反問。
「就算天塌下來,我們也應該一起來面對,不是嗎?」
「我不是木偶,不會接受妳父親的擺佈。」
「我父親是為我們的長遠將來打算,這也叫做擺佈嗎?何況我已經明白告訴父親,就算他附加任何條件,我還是願意和你在一起,即使因此而一無所有,因為我相信,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我們就可以從零開始。」女子語氣激越地說。
「這裡是我的工作場所,我們之間的問題,改天再談,好嗎?」
「為什麼要改天談,我既然費盡心血地找來這裡,就要和你當面談清楚,以免夜長夢多。」
「好吧,莉莉,那我就坦白說出我心裡的話,主要的關鍵在於,我發現我們之間,觀念和性格並不合適,這才是我想離開台北的原因。」
「到現在你還在挑剔我,我知道我脾氣不好,不夠溫柔體貼,但這兩年我已經改變很多,而這些改變都是為能適應你,你難道絲毫沒有感受到嗎?明彥。」
「我只感覺到妳把我當成一頭笨牛,拴起牛鼻繩牽在手裡,一會兒要我往東,一會兒又要我往西,別人以為我和妳在一起,完全沒有脾氣,是想打妳們郭家產業的主意,妳知道嗎?我受夠了!我真受夠了!」明彥情緒激動起來。
「你難道都不替我父親想想嗎?他的事業和財富,足以讓你花上十輩子都賺不來。他只有我這麼個女兒,他希望你轉向經營醫療器材,將來好接掌他的公司,難道有錯嗎?」
「莉莉,但我只是個醫師,只懂得替病人看病給藥,不會作生意,也不想學作生意。」
「跟我回台北去,明彥,我們一起去求我父親,如果他硬逼你去經營醫療器材,那麼我們就一起私奔。我母親已經替我們準備好兩百萬美金,足夠我們離開台灣,在美加或者歐洲,不用工作,快樂地生活一輩子。」
「不,莉莉,那種錦衣玉食的生活,不是我想要過的人生。」明彥搖搖頭說。
「明彥,這種窮鄉僻壤,有什麼值得你流連的?跟我回去吧?沒有你,我的生活失去了色彩。」莉莉以近乎淒愴的語調請求著。
「莉莉,妳放過我吧?在這裡服務,我過得自在又快樂,不會有任何人給我壓力,或者勉強我去做任何違背我意願的事情。我們的觀念和性情差距太大,妳不可能真的為我而改變,我也不可能委曲求全,既然如此勉強,我們還是分開吧!?」
一旁的美慧發覺,原來明彥並非拙於言詞,只是平時深藏不露,而這段剪不斷理還亂的情緣,終於解開這陣子以來,自己心中的迷團。明彥的時而沉默,竟然是心中糾葛著這份感情。在這個節骨眼上,該不該跳出來維護明彥,美慧一時間也拿不定主意。但她知道,自己肯定能給明彥一個幸福的將來,如果兩人往後有結果的話。
「莉莉小姐,感情的事是不能勉強的,它來的時候,妳若懂得珍惜,就不會輕易失去。」美慧終於開口。
「妳這局外人懂什麼?又憑什麼過問我和明彥之間的事?」莉莉轉身對美慧大聲咆哮。
「我是不懂妳,但我懂得明彥,知道他的許多觀念和想法。」
「明彥,明彥,明彥這名字也是妳叫的嗎?妳是什麼東西。」
「我當然不是東西,我是明彥的工作夥伴,所以我瞭解他。」
「妳跟他相處多久?三年還是三個月?你會瞭解他?笑話!
真是天大的笑話!」
「好吧,莉莉小姐,如果我改口說,其實我是明彥的女朋友,那麼,我夠不夠瞭解明彥?」
「女朋友?哼!就憑妳,也不撒泡尿給自己照照,我會有妳這種穿著護士服的情敵,真是可笑!」
「一點兒都不可笑,莉莉,美慧才是我喜歡的女孩,我們已經決定,下個月結婚。」明彥決定豁出去,不管任何後果。
「你別騙我了,蔡明彥,我絕不相信你才離開台北不到一個月,就降低品味,喜歡上山裡面這種沒大腦的村姑。」
「我是認真的,莉莉,我和美慧已經論及婚嫁,下個月就結婚。」明彥倒不是故意撒這個謊,好令莉莉死心,在明彥心裡,經過這兩週來形影不離的相處,他真的已經認真考慮,幾時開口向美慧求婚。
已經捲入這場暴三角風圈的美慧,聽明彥說兩人已經論及婚嫁,剛開始還以為是明彥的「激將法」,好讓那個台北來的富家女莉莉知難而退。當她親耳再一次聽明彥說兩人已論及婚嫁,她就弄清楚明彥並非要拿她來當擋箭牌,而是被激出心底的話。美慧立即下定決心,要全力爭取明彥,及時把握這段姻緣。
「莉莉小姐,妳請回吧?除非妳想留下來,當我和明彥婚禮上的伴娘。」美慧適時出擊,她要讓眼前的情敵相信,這是雙方的共同決定,而且大局已定,對方再無翻盤的可能。
「好你個醫師護士,你們休想結婚,我郭莉莉絕不會讓你們兩個稱心如意的,咱們走著瞧。」莉莉眼見兩人一搭一唱,不像是在演對手戲,才察覺到事情早已超乎她的預料,而且發展到令她難以接受的地步,心想與其留在這裡受辱,不如先回去台北,再從長計議,於是撂下狠話,悻悻然地轉身離去。
7暴風雨前的寧靜
經過郭莉莉這麼一鬧,掀開葫蘆蓋,明彥反而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麼。他寧可選擇平凡的婚姻,按照自己的想法過生活,也不願意一生被財閥世家挾持,俯首貼耳做個沒有尊嚴的家奴。
美慧思忖著,既然明彥已經在郭莉莉面前勇敢地拒絕對方,同時向自己表白,她總不能無動於衷,而且為使郭莉莉斷去和明彥重修舊好的念頭,永除後患,自己也必須積極採取行動:「閃電結婚」,只有這個辦法才能夠徹底打敗郭莉莉,令對手永遠不能「敗部復活」。當晚,美慧就作出決定,一個會讓親友紛紛跌破眼鏡的決定。
心頭篤定,隔天上午,明彥看完診,兩人在診療廳裡對坐,明彥似乎欲言又止,美慧也有話要說。兩人相視片刻,明彥牽起美慧的手,從自己無名指取下那枚澄黃色的金戒指,無言地套上美慧的中指,這動作已經清楚地表達明彥的心意,一切盡在不言中。美慧感動地撲進明彥懷裡,仰起臉蛋嬌羞地問:「這算是你的正式求婚嗎?明彥。」
「我知道這來得很突然,不過,是我真心的選擇。」
「你不後悔?我是說,你決定和我在一起。」
「不後悔,沒有人強迫我作這樣的決定,這是出自我的自由意願。」
「可是,你真的考慮清楚了嗎?你可能選擇一粒路邊的石頭
,而放棄一整座鑽石山。」
「是鑽石或者石頭,我自己心裡有數,起碼我活出自己,快樂而自在。」
當晚,兩人一起手牽手回到美慧家,向兩位長輩說明結婚意願。張大富儘管驚訝非常,心中卻也為女兒高興。張母則高興地落淚:「女大不中留,阿慧呀,老媽媽先前還替妳操心,以為妳眼睛長在額頭上,東挑西撿的,一年蹉跎過一年。現在,妳卻突然告訴我,找到合意對象要結婚了,也許,這就是姻緣天註定吧?」
「蔡醫師,我們兩老都很開化,尊重女兒的選擇,既然女兒矚意你,就回去請長輩來提親吧?」
「爸,明彥只有一個養母,長年住在養老院裡。」美慧據實回答。
「哦?是這樣啊?也好,將來妳嫁過去,就是女主人,也沒有人能隨意使喚妳。」美慧的母親說。
「蔡醫師,你的養母不會反對這門親事吧?」大富問。
「不會,凡事都我自己做主。」
「那就好辦。明天一早,我去請谷拉斯村長來做個便媒人,至於男方家長,我會派人把你養母接過來,參加你們的婚禮。」大富說明他接下來的作法,
「是啊,我們這裡除非是原住民,才會在教堂裡結婚,你爸以前娶我時,就是在教堂,但他覺得結婚就該是熱鬧滾滾的,鞭炮連天鋪地的響,要附近各村的親朋好友都知道,咱們家裡有喜事。」美慧的母親補充說明著。
「看個黃道吉日,就讓你們兩個完婚。」大富臉上流露出欣慰的笑容。
然而明彥心中卻擔憂著,他知道好勝心強的莉莉,不會善罷干休,絕對會採取行動,而現在,只是暴風雨來臨前的寧靜。
8莉莉的溫情攻勢
果不其然,週末晚間,兩部轎車駛進衛生所小廣場,走下來六、七個彪形大漢和一個戴墨鏡穿高跟鞋畫著濃妝的女人,把明彥押上車,揚長而去。
打掃清潔的歐巴桑是唯一的目擊者,據她描述當時情形,來人並沒有為難明彥,對他還算客氣。聽說準新郎倌被人連夜綁走,當晚最早獲悉此事的谷拉斯村長,馬上通知張家,一群人在衛生所候診室裡挑燈聚會,七嘴八舌地研商對策。美慧一時間也沒了主意,父親大富、谷村長、幹事老何初步研判情況,若明彥態度上沒有表現得很強硬,不致於遭到對方毒手。
大富主張馬上報警處理,爭取時效。谷村長卻有不同的考量:「按道上規矩,這種男女感情糾紛,往往各說各話,除非一方始亂終棄,惡行重大,道上兄弟才會出手予以制裁。剛才聽美慧說,明彥和那個郭莉莉在一起三年,他們之間雖是男女朋友,但彼此並沒有做過茍且逾禮的事。這是明彥幾天前主動對美慧提及的,所以我想雙方鬧分手,只因觀念、性情不合,還不至於是一方故意始亂終棄。而且,萬一不是綁架,白道一介入,反而會掀起軒然大波。所以,我認為此事不宜立即由警方接手,以免擴大事態,變得難以收拾。」谷拉斯以他曾在道上混過,過來人的經驗,做出分析判斷。
「明彥曾向我強調,他和莉莉之間一直是清清白白,所以當他做出和對方分手的決定時,心中很坦然。我相信明彥不會欺騙我。」美慧補充說明著。
「等兩天吧?反正我們記下對方的車牌號碼,我跑趟監理處,查一下這兩部車的車主,立刻就會有答案。這兩天我先透過關係,查出對方來歷,是哪條道上的,再設法營救。」
隔天上午,谷村長回電話,說那兩部轎車的車主查出來,是登記在「濟世醫療器材股份有限公司」名下的公務車,也就說蔡醫師是被強行請去「談判」的,他已經和以前的道上兄弟聯絡上,
請對方就近前往那家公司,瞭解蔡醫師的現況,下午他和老何會專程上去台北,可能的話就把人給帶回來。老谷行事一向沉穩,大富和女兒美慧一家人雖然焦急,眼前也只能信賴谷村長。
明彥被莉莉帶走,其實莉莉是以明彥的養母為餌,知道他是個孝子,聽到養母病危,一定會跟她回台北。至於帶來的人,也不是什麼道上兄弟,而是公司裡的保全部門人員,考慮到深入對方地盤,山村村民素來守望相助,有彼此照應的習慣,擔心一旦雙方發生誤會,非但人沒給帶出來,恐怕自己也難全身而退,於是特地帶了幾個保鑣同去。
在車上,莉莉苦勸明彥回頭,她願意不計前嫌,然而明彥一心只想早點見到養母,瞭解養母的病情,對於莉莉的話,都有聽沒入耳。
「你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話?明彥。」
明彥望著車窗外,山路遠近疏落的燈火,沒有答腔。
「明彥,給我一點時間,我一定會改掉大小姐脾氣,這是我對你的承諾,相信我會是個賢妻良母,好嗎?」
明彥還是默不作聲,彷彿木頭雕像似的。
「去見你母親最後一面,我不想你這輩子有遺憾。一個癌症後期的老人家,最盼望的事情,就是親人守在病榻旁,陪她走完最後一程。」莉莉雙手搓揉著明彥的左手掌,眼神中隱隱泛起淚光。
「謝謝妳,莉莉。」明彥終於轉過身來,開口說話。
「明彥,如果我們能夠從頭來過,我一定要很溫柔、很溫柔地對待你。這陣子我想通了一件事,那個叫美慧的村姑,之所以吸引你,並不是她的條件比我好,而是她比我更有女人味,更懂得扮演被保護的弱者。而反觀我自己,打從出現在你面前,就是個自負好強的女強人形像,我知道你們男人,多數不能接受自己的女人能力比他強。」
「是這樣嗎?莉莉,我想妳誤會了,重點不在於妳的能力是否比我強,而是我們面對同一件事情的心態和看法,往往南轅北轍。妳是學商的,許多事情妳習慣以生意人的眼光、談生意的手腕和做生意的方法去處理,以往,妳從不曾設身處地,以我的眼光去看待病患,你們只對研究先進的醫療器材感興趣,只對白花花的銀子有反應。所以你們當醫院是冤大頭,而醫院同樣把病患當成是任由宰割的肥羊,彼此心照不宣地把高昂的醫藥費用轉嫁在病患和家屬身上,因為你們深知如何抓住人性的弱點,利用病患家屬為挽回親人,不惜一切代價的心理,要他們脫一層皮,甚至傾家蕩產……」
「的確,以前我滿腦子只想到如何替公司創造更多的利潤,使公司的規模越來越大,但我出身於商人家庭,並且很宿命地得扛起龐大的家業,而偏偏我又是個女流之輩,置身商業界,周遭都是虎視耽耽的男人圈子裡,我不能向競爭對手示弱,否則他們會以很不屑的口吻說:『女人嘛!妳的名字是弱者。』」
「莉莉,我從來沒有對妳的好勝心當面說過什麼,只是我不能忍受妳和我在一起時,只有妳的意見才是意見,而我統統得聽妳的安排。妳讓我深深覺得,自己是被擺弄的,是多餘的,是附屬的。我不是妳的客戶,維繫我們的不是利害關係,而是相互依靠的那種感覺,而那種感覺,本質上應該是平等的。」
「好吧!明彥,你怎麼數落我,我都接受,也願意誠懇地自我反省,但我只求你給我時間改善我自己的缺點,給我公平的機會和那個村姑較量。這兩個條件,其實就是讓我重新來愛你,用心來瞭解你。」
「恐怕來不及了,莉莉,當初我們之間只有爭執,沒完沒了的爭執,在親友面前,雖然我們仍可佯裝若無其事,但我們之間整整三年,彼此未曾有過婚姻上的承諾,而現在我已經明確地給予美慧承諾,我對她未來的人生有責任。」
「這不公平,我們認識得較早,那時我年輕氣盛,加上任性的脾氣,使得彼此總是在相互折磨。現在,你成熟了穩重了,彷彿一只甜度和熟度都剛剛好的果實,卻被半路殺出來的第三者給摘走,我不能接受如此殘酷的事實。」
「莉莉,我累了,妳讓我休息,我不想再談下去。」明彥其實是個軟心腸的男人,對於莉莉如此的溫情攻勢,明彥真的感覺招架不住,他正認真地思考著,該不該再給莉莉一次機會。
當晚,莉莉和明彥趕到台北長庚,加護病房裡的養母已經陷
入彌留狀態,明彥在病床旁守了一整夜,莉莉也陪伴著,直到老人完全沒有心跳和呼吸。
天色濛濛亮,莉莉打手機聯絡葬儀社,這整天,兩人一起親手佈置小靈堂。直到晚間,莉莉回家去盥洗沐浴,明彥才想起自己的手機該打開來充電。
過了一會兒,手機鈴響,肯定是美慧打的,因為這支新的手機,莉莉根本不知道。
「明彥,你人在哪裡?」手機裡傳來美慧因焦慮而有些沙啞的聲音。
「我在台北,我母親昨晚過逝了,我正在靈堂陪伴她。」
「我和爸過去陪你。」
「不必了,明天一早遺體火化,下午我就回去位聲所去。」
「人家擔心你啊!」
「我知道,乖,聽話,最後一個晚上,讓我靜靜地陪著母親。」
「好吧!下午我和爸去火車站接你。」
「五點左右。」
「嗯!」
「去睡吧,我真的沒事。」
「等你喔!」
明彥關掉手機,坐在養母的棺木旁,靜靜地凝望著她安詳的遺容。是這個女人,她的親生兒子夭折了,就以自己的奶水來哺育他,用自己的一雙手,一粥一飯地餵養他拉拔他,種菜養雞鴨種花來栽培他唸書,從不嫌棄他這個來路不明的棄兒。
儘管疲倦,明彥絲毫沒有睡意。一個半鐘頭後,莉莉和她父親郭強生一起出現在靈堂門口。郭父捻了三柱香,在往生者的靈前躬身三拜。除了「請節哀」,他沒再多說話。明彥跪著答禮,也是三拜。
郭父在靈堂裡站了一會兒,女兒送他出去。片刻後,莉莉又折回來,手上提著兩瓶綜合果汁。
「我親手打的,喝了吧,補充體力。」
9兩個女人的戰爭
養母的喪事,使得明彥和美慧間的婚事延宕下來。
每個週末,明彥都回去一趟陽明山,那是養母遺書裡念茲在茲的一件事,她要明彥回到故居,把荒廢的花園重新開墾出來,開放給遊客。
美慧週末得留在學校,照料十幾個住校生,陪他們唸書,監督廚房的廚工替學生準備三餐。
週末,莉莉一早就開車上陽明山。兩個女人,王不見王,但是都曉得對方的存在,因為明彥不會撒謊。
戴起斗笠頭巾,套上手籠,莉莉完全是個村姑模樣,臉上沒有化妝,只有自然的紅暈,那是氣血暢行的緣故。一個嬌滴滴的千金小姐,竟然肯換上長雨靴,穿起粗棉布,可見愛情的力量。
明彥一鋤一鋤地翻鬆泥土,除去雜草,整理出田股。莉莉抓起雞糞肥,均勻地埋入股溝裡,再以鐵鏟挖土,栽植種苗。莉莉手掌和手指間起了水泡,明彥幫她塗上紅藥水,包紮起紗布。
渴了,喝明彥熬的青草茶;餓了,莉莉下廚煮大滷麵、酸辣麵,消夜是吐司塗果醬,配果菜汁。夜晚,莉莉陪著明彥聊天,聽他講文學名著,《飄》、《茶花女》、《雙城記》、《藍與黑》、《雪鄉》,講電影,從黑澤明的〈亂〉,到英國傳奇小說家托爾金的改編電影〈魔戒〉;講攝影,從當代攝影大師卡蒂埃‧布列松,如何以鏡頭表現戰爭年代裡赤裸的人性,到郎靜山如何把中國水墨畫的意境,融入山水攝影中。明彥就像一本百科全書,為莉莉打開另一扇視窗,在此之前,莉莉只曉得他興趣廣泛、閱歷和常識豐富,並沒有認真地欣賞過明彥這方面的優點。
「明彥,小時候我的同學們都很羨慕我,每天打扮得漂漂亮亮,像個小Snow White似的,但是沒有人知道我的日子是怎麼過的。我沒有朋友,每天放學回來,就被鎖在像城堡一樣的家裡,只有老傭人陪著我。我本來有個弟弟的,在我十歲那年,唯一的弟弟被歹徒綁票,歹徒拿到巨額贖金,竟然還殺害他,從此以後,每當我離開父母親的視線,他們的心中就會升起一股莫名的恐懼。」莉莉在回憶中靜靜地述說著。
「所以,妳就被緊密地保護著?」明彥替她接續下去。
「嗯,而且,我代替了弟弟的角色,爸爸不讓我再碰洋娃娃,因為他說將來我長大後,要做公司的董事長,要管理很多年紀比我大的男生。」莉莉娓娓道來。
「因此,妳就逐漸變成往後那個樣子?」
「唉!在我父親的觀念裡,沒有『同情弱者』這四個字,要生存就必須面對殘酷的競爭。」莉莉嘆息地說。
「那或許是在商場上,但不是每個地方都這樣。」明彥說。
「嗯,當你告訴我,你寧可選擇那個村姑時,我陷入深深的迷惘,剛開始根本無法理解,她究竟能給你什麼?她所有的,我都能給你,而我能許你一個幸福安適的未來,在這個未來裡面,完全沒有現實的生活壓力。」
「哦,不,莉莉,我不是王子,也不想當多金的王子,我只想當羅賓漢,自在地生活在自己的森林裡。」明彥逐漸能夠以同理心看待莉莉,但同理心不等於愛情,現在的他,已經能夠辨識出愛情和友情的分野,愛情裡有著期待和牽掛,而這兩樣東西,在他和莉莉之間,目前似乎是不存在的。
週一至週五,早上看完診,美慧陪著明彥去寫生、攝影、爬山,中午兩人一起在溪邊湖畔,在林子裡的大樹下,席地而坐吃著便當,奧萬大、夢谷瀑布、北溪溫泉,處處留下他倆的足跡。
晚上,明彥吹口琴,美慧彈吉他,一首接一首唱著民歌、民謠、流行歌曲,在村辦公室的文康室裡,老老少少搶著卡拉OK的麥克風。尤其是那幾些原住民歌曲,簡直就是為他倆而寫的,當他們含情脈脈地對唱「站在高崗上」,在場的大人小孩都為之癡狂。
除了晚上沒睡同一間房,他們和夫妻沒兩樣。
兩個女人,都是父母的掌上明珠。一個正由絢麗走向平淡,從泥土裡認識生命之美;一個知足樂觀,以愛心待人。這樣的組合,當然是個三角習題,但不是針鋒相對,而是暗中較勁,一場在平實的生活中悄悄展開的戰爭,主角是兩個誰也不服輸的女人。
10患難見真情
七月底,一場強烈颱風,解開了這個三角習題。
29日傍晚,暴風半徑300公里的強烈颱風妮娜,挾帶豐沛的豪雨,從高屏溪口登陸,沿著西部平原緩慢北上,風雨吹進南投盆地。整整一天的強風和接著持續的兩天豪雨,重創了台灣西部,山崩、土石流加上走山(地層滑動)使得仁愛鄉和信義鄉聯外道路柔腸寸斷,對外交通完全癱瘓。
颱風過境當夜,仁愛鄉德陸谷村和信義鄉神木村等幾個村落,陸續傳出重大災情,房舍被土石泥流沖毀,十幾個村民罹難或失蹤。數十位遊客受困於奧萬大森林遊樂區,仁愛鄉的災民、遊客陸續以接駁方式救出,集中安置於大同國小禮堂和教室,傷患送到衛生站治療。
德鹿谷村長潘維禮連夜派人告知衛生所蔡醫師,有數名傷患傷勢嚴重,亟需醫療救護。明彥在村幹事老何陪同下,天剛濛濛亮,由兩位德鹿谷村來的賽德克族青年,揹起急救器具,冒著狂風豪雨,強行徒步穿越落石區和土石流覆蓋的路段,驚險萬分地來到南山國小。
這幾個受傷的村民,都有骨折和一些外傷,明彥指揮學校老師及校護,臨時編組醫療隊伍,上午忙著治療傷患穩定病情,下午,又冒著風雨,把兩位有內出血、氣胸現象的村民,以擔架送回大同村的鄉衛生所,隨即進行手術。
上午,美慧留在衛生所裡,忙著治療傷患,她的眼皮一直跳個不停,似乎有著不祥的預兆,直到明彥一行人,滿身泥濘回來。
果然半途遭遇傾瀉而下的土石流,明彥和老何走在隊伍最前面,被土石流埋到腰部深,身上遭到土石擊傷,多處瘀青紅腫。
明彥強忍著全身疼痛,在鄉衛生所臨時派來的外科醫師支援下,為受重傷的村民動手術,直到深夜十點,才完成這兩例。美慧全程配合著,她看見明彥由於疼痛而變形的五官,心裡充滿不忍,但她清楚明彥是個有責感的好醫師,在手術完成以前,他是不會停下來稍作休息的。
「開完刀,回房去睡一下吧?身體不是鐵打的,病人我來照顧。」
「好吧,半夜我起來接替你。如果傷者病情惡化,隨時叫醒我。」
村辦公室和明彥的寢室,都挪出來安置傷患,站裡只有老何及清潔工歐巴桑留下來幫忙,村裡青壯的男性村民,都加入救難隊伍,進行搶救失蹤者的挖掘工作。
搶救工作持續在風雨中進行,由於土石泥漿不斷地崩落,搶救工作顯得格外艱難。工程隊的大型機具在災難現場不停地作業,罹難者的屍體陸續被找到,渾身裹著泥漿,彷彿剛出土的秦俑,家屬撫屍慟哭,天人永隔的悲悽場面令人為之鼻酸。
明彥和美慧裡裡外外繼續忙著,不知不覺一天半過去了,雨勢才逐漸變小。兩人已經超過兩天兩夜沒休息,仍勉強打起精神,照料傷患。
第三天,只剩間歇性的小雨,工程隊兩班制日夜加緊作業,清除主要聯外道路上的土石泥漿,落石不斷險象環生,且坍落土石巨岩數量驚人,工程隊搶修進展緩慢,鄉境內台16線(埔霧公路),預估全線搶通得花上十天半個月。直昇機降落大同國小和南山國小操場,運來米糧、麵包和醫藥,並接走重症傷患,幾個村辦公室成為救濟物資臨時發放站。
這段期間,對外通訊完全中斷,只能依靠無線電,電力系統完全癱瘓,入夜後山區漆黑一片。這場風災是半世紀僅見,重創了霧社地區,僅德鹿谷和都達、發祥、力行這四個部落村即奪走近二十條人命。
村民陸續回去整理家園,從瓦礫泥濘裡重起屋牆爐灶。
明彥和美慧每天超時工作,這場世紀風災,使他們緊密相依、相互扶持,充分感覺到彼此不僅是工作上的搭擋,更是生命旅程裡的完整組合。患難中培養出來的真情,讓明彥不再三心兩意。
11冥冥之中的天意
整整半個月,莉莉見不到明彥,心中就有預感,自己會被這場風災打敗,連老天都不幫她,莉莉只能喟嘆:「這一切都是冥冥之中的天意。」
看到一排排原本生機盎然的花卉,如今東倒西歪,三個月來的血汗耕耘,被一場風雨摧殘成這樣,莉莉心疼地落淚,而失去聯絡的明彥,更叫莉莉掛心。
半個月後,聽說進仁愛鄉的道路搶通,莉莉開車上山,在太同村的鄉衛生所裡,終於見到明彥。
美慧表現得很有風度,主動招呼莉莉,奉上茶水。
見到明彥無恙,莉莉寬心了,但莉莉隱約有種恍若隔世的感覺,兩人之間似乎變得生疏了。
災後的消毒工作已接近尾聲,明彥手邊沒再那麼忙碌。他陪莉莉說著些話,兩人話題主要圍繞在陽明山的花園,除此以外,莉莉委實找不到別的話題。
明彥和美慧之間默契良好,尋常的對話,已經讓莉莉嗅出其中的玄機,莉莉沮喪了,感覺大勢已去。
莉莉壓抑著悲傷的心情,回到台北。之後,她寫了封信給美慧,坦承自己已經敗北,希望美慧好好珍惜明彥,並祝福兩人共結連理、白頭偕老。
一個月後,莉莉出現在明彥和美慧的婚禮上,擔任這對新人的介紹人。地方上熱烈地為這對新人辦喜事,鄉長親臨主持,對於這對新人在風災期間,不眠不休地照護傷患,致上誠摯的感謝。
瓦歷斯‧馬雅帶來一對木雕情人偶,穿著泰雅傳統服飾,男孩以身後的竹簍揹起女孩,回過頭和女孩深情地對望著。
從此,村民們遇見美慧,都親切地稱呼她:「醫師娘」。
(故事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