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幻短篇小說〈平行時空〉
01
你相信「平行時空」的確存在嗎﹖看完我的故事,你要嘛不再半信半疑,要嘛認為我「卡到陰」或者「頭殼整組派了了去」。
半個下午,在學校裡推割草機,整理草坪,修剪花圃裡的花草樹枝,我這個年近半百的「老灰仔」,雖然身體疲累,但是看得見成果,心裡滿是欣慰。學校裡的幾個男老師,體格好年紀輕,可他們都對這些體力勞動敬而遠之,「畏苦怕難、好逸惡勞」是他們長期以來給我的印象。
我渾身汗漬回到公寓的家裡,洗過冷水澡,在梳妝鏡前刮鬍子。突然,鏡子裡的「我」竟然跟我唱反調,他先跟我扮鬼臉,趁我還來不及回過神,伸出手來抄走我的刮鬍刀。
「老哥,先別忙,我想跟你商量一下。」
「幹嘛捉弄我?刮鬍刀還我啦!」我被突如其來的動作嚇得不輕,隨即怒氣直衝上來。
「好啦!可你得幫我才行。」他把刮鬍刀遞出來給我。
「怎麼幫你?你生活在鏡子裡的世界啊。」
「我想跟你交換身分,體驗不同的生活。」
「那可不行,你又沒教書經驗。」
「我可以的,教小學生嘛,肯定很有趣。」他說得胸有成竹。
「那你現在的工作是?」
「開業律師囉,可這些年生意清淡,一週了不起接兩三個案子。」
「你說得輕鬆,我不會寫那些訴訟文書啊!」
「你可以的,你以前就曾經幫親友寫過訴狀。」
我驚訝問:「你是怎麼知道,知道這些事?」
「別忘了,你是我,我是你。你的事情我瞭如指掌。我們只是在大學畢業那年,出現分歧點時,各自做出了不同的選擇。」
「大學畢業那年,出現分歧點?你,把話說清楚來!」他的話立即讓我想起一件往事。
「你還記得那天和宜君學妹,在陽明山後山宿舍裡談判分手的那件事嗎?」
果然,他提起的正是我心裡一直遺憾的那件事。
「當時,你很硬頸,沒答應宜君的三項條件,宜君撐傘離開,你隨即反悔追出去,接著你被閃電給擊中,短暫失去意識。」
「記得啊!醒來後我人已經躺在醫院病床上。」
「是宜君回頭去找你,發現你躺在馬路邊,她攔了路過的計程車,把你送去醫院。從你被閃電擊昏的那一瞬間,就是你我各自的分歧點。」
我越聽越糊塗了,好奇問他:「怎樣的分歧點?」
「當時,出現平行時空,宜君折回來見我倒地,把我扶起來,卻發現還有個你躺在一旁,於是她先搧我耳光叫醒我,卻一時間叫不醒你,於是宜君要我陪她一起把你送去醫院。」
「你的意思是,我被雷擊後,出現兩個我?」我似乎聽懂了,可卻覺得這事情奇幻且詭異。
「是啊!宜君當時也是同樣的反應,直覺不可思議。我答應了她提出的三點條件,三年後我考取律師,和她共組家庭。」
「難怪!事後宜君再也沒跟我回電話,也不理我。」我恍然大悟,原來這才是事實的真相。
他娓娓說出:「可我成了開業律師後,生活就沒什麼變化,上班日不是待在事務所,就是跑法院。每天的訴訟文書,耗盡了我的精神體力,我放棄文學寫作,雖然賺到了好幾桶金子,日子卻越來越悶。除了短暫的出國旅行可以調劑身心,我其實活脫脫就是一部工作機器。」
「難道,宜君對你不好嗎?」
「宜君一直對我很好啊!她是個稱職的職業婦女,兼顧家庭和事業。」
「有事業和如花美眷,你是人生勝利組耶!那你還有什麼好抱怨的?」
「哎呀!老哥,我寧可是現在還單身的你,生活安逸不愁退休金,每天下班後就可以沉浸在文學天地裡。」
「你啊!做一行怨一行,其實,這三十年來,盡管寫了幾十本小說和劇本,可是我想拍電影的願望,卻一直沒能實現。」
「我知道你的情況,老哥,如果你願意跟我交換身分,我就想辦法幫你實現願望。我知道如何找到投資金主,讓你的劇本順利開拍。」
「真的嗎?你能幫我?」我燃起一絲希望。
他表情一派認真說:「你來當我,我來當你,各自體會不同的生活型態。」
「可我毫無心理準備,你能不能讓我考慮幾天?」我琢磨著,不該倉促做決定。
「好的,這個月的13號,星期五晚間,同樣這時候,我等你。」
說完,他跟我揮揮手,鏡面又恢復正常,我把鬍子刮完,回到書房坐在書桌前,翻開桌曆,在13號那天畫上紅色星號。
13號很快到來,這天我其實還沒做出決定。當我從學校忙完教室燈具修繕回來,走進浴室,才剛扭開水龍頭洗臉,鏡子裡面的那個「我」就出現了,以催促的語氣說︰「老哥,你準備好了嗎?」
我有些心虛地問︰「如果我反悔,可以隨時跟你交換回來嗎?」
他「吪」了一長聲,說︰「你想換回來前,要給我至少幾天時間,把身邊的事情做個收尾。這樣,我就不會給你帶來困擾。」
我說︰「這要求合情合理,好吧!那麼我們怎麼交換?」
「你跟著我的動作照著做,很簡單的。」他邊說邊舉起雙手,把那雙手掌貼在鏡面上,我跟著他的動作,舉起雙手,和他的手掌貼合。
一瞬間我感覺到一股電流,從雙掌灌入我的身體,我的身體形成一圈電流迴路,接著我發現竟然跟他互換身體。
我環視浴室,驚呼︰「哇賽!你家的浴室比我的臥室還寬敞,而且氣派豪華。」
他微笑著說︰「明天上午,地檢署出庭的文件,我都整理好,擱在我書房桌上。庭訊結束後,你就去我的事務所上班,助理會把接下來的訴訟案件卷宗,按時間順序交到你的小辦公室。」
我心想︰「哇哩嘞!剛交換身體,你就安排我上工。」
他似乎聽到我的抱怨,安撫我說︰「Don’t worry!有任何法律上的問題,你可以在腦海裡密我,我這頭立即會收到訊號,告訴你如何解答。同樣的,我這邊遇到什麼棘手的事情,也會立即密你,跟你問解答。」
正當我半信半疑,我竟然清楚聽到他的「內心話」︰「單身漢的生活,原來如此隨意,嘖嘖!整個浴室像座資源回收場…」。
隨後,他又交代說︰「上週宜君和閨密去日本旅遊,Line裡交代說搭傍晚五時的日亞航回來。開我的房車去,記得明晚七時到桃園機場入境大廳接她和閨密,房車停在律師事務所大樓的地下車庫。」
我還來不及回神,他就在鏡面上哈了一口氣,揮手擦拭兩下,鏡面裡的他就不見蹤影,留下我的影像,木頭般楞在現場。
我花了約莫十分鐘,對這個新家的客廳和每個房間,來一趟「簡單扼要」的巡禮。
好野人的別墅,格調果然不一般,素雅的裝潢搭配簡單卻有質感的原木傢具,客廳和書房採光通風都很棒,主臥室擺設兩張單人床,引起我的疑心︰「小倆口該不會貌合神離,長期處於矛盾狀態…」。望著梳妝台上那張全家福合照,想起剛才巡禮這家屋時,有兩間內部擺設看來應該是小孩房,床上覆蓋著床單,似乎已經閒置有段時間。
02
在地檢署偵查庭走廊,我和委託的原告陳桑會合,在長條椅上與他進行一段開庭前的沙盤推演。「像不像三分樣」,我向陳桑提醒幾個答題重點,陳桑很認真聽進去,並且拿出巴掌大小筆記本,分點紀錄下這幾個重點。
九時十分,我陪同陳桑進入偵查庭室內,坐在陳桑身後的座位,檢察官核對雙方身分、地址等基本資料後,開始向原告陳桑發問︰「原告,你在告訴狀裡主張說,被告楊女以兩個臉書帳號同時與你通訊,一個假扮你的學生,一個引導你下單買賣股票,你合理懷疑被告為一個有縝密分工的詐欺集團,被告楊女只是這集團出面跟你接頭的角色…。」
就在這時,我的腦海裡有個清楚的聲音響起︰「老哥,代誌大條了,你的小老闆總務主任羅嬌嬌,交代我盡快在週一前,把兩處走廊上破損的地磚修補起來,我該怎麼辦?這種粗重的體力活我恐怕…」
我心裡得意的暗笑︰「沒那個尻川,就別呷那款瀉藥,要你知道我這個事務組長,一身修繕的本事可也是苦學而來的。」
「原告律師,就原告剛才陳述,你有沒有要補充的地方﹖」
「你去找老校工鍾大哥,請他喝杯冰咖啡,他就會帶著你做。在我接任事務組長的頭一年,前面三個月都是他帶著我,修繕校園設備的。我的一身本事,都是跟他學習的。」
「你說鍾大哥啊﹖主任說他請喪假,回屏東老家三個星期,我哪有你的本事啊!這回看樣子我會慘兮兮喔…」
「原告律師,你到底在說什麼啊?」檢察官拉高分貝說︰「請回答本席剛才的提問!」
發現檢察官臉色有些不悅,我這才猛然回神過來。
「喔!對不起,我剛才分神了。請檢座再提示一下問題。」
「本座問你,就你的原告剛才陳述,你有沒有要補充的地方﹖」
我拉鬆了一下領帶,扭動了幾下頸子,鎮定地說︰「原告律師要補充的重點是,被告楊女居然在常╳塵的臉書上公然貼文,以被告楊女的男友身分,顛倒黑白說是原告私約被告楊女見面時,趁她上廁所,從她皮包裡偷取她的第一銀行╳╳分行金融卡,並且隨後分數次,從帳戶中共盜領新台幣68萬元,揚言提告原告竊盜。公然毀謗原告名譽,然而被告卻在前次偵查庭庭訊裡,坦承她一人分飾三角,常╳塵和朱╳德這兩個都是被告楊女的分身帳號,除非被告楊女有精神分裂症的病歷,否則不可能有前後自相矛盾的供詞。所以,本席合理推論,被告楊女其實身後有個集團,分工進行網路詐騙,因為分工扮演常╳塵的共犯,見女友也就是被告楊女,被原告在臉書上指控詐欺,女友受到羞辱一時沉不住氣,才出言指控原告偷竊金融卡盜領帳戶款項,惡人先告狀反過來恐嚇原告竊盜。足可證明被告楊女和常╳塵,明顯分屬兩人,而且是男女朋友關係。」
檢察官隨即又問︰「你必須提出有力證據,佐證被告楊女和常╳塵分屬兩人。」
「救狼喔!老哥,修理地磚要使用那些工具啊?我現在人在工具室裡,你快些告訴我啦。」
分身的聲音再次響起,中斷我的思路,我回答說︰「工具架左邊有一部手持式插電砂輪機,你把砂輪圓盤換成切刀盤,就可以拿來切開地磚間的水泥,一片片將破損的地磚切開拆下…」
「原告律師,羅律師,你又怎麼了﹖本案跟你說的砂輪機毫不相關,請你尊重本座問話。」女檢察官那張粉臉漸漸變紅色,我直覺再不找個說詞,惹毛女檢座,搞不好被她當庭轟出去。
「檢座,對…對,對不起!最近這幾天我可能太操勞,突然出現幻聽症狀,忍不住喃喃自言自語,我會盡快就醫診療。」
這時,被告律師竟然「插花」調侃說︰「我說羅大律師啊!你的症狀依我推測應該是"中邪",俗稱"卡到陰"啦,庭訊結束後,你得先去找個法師收驚,好好休息一陣子嘿!」
「被告律師,本座沒讓你發言,請你要自重!」女檢察官轉向被告律師,出言警告,被告律師立即收起嘻皮笑臉。
我漸漸搞清楚狀況,原來只要我把心思「切換」到另一個頻道,處理或回答另一個時空的「我」的問題時,這時空的我就會不由自主地跟他「對話」,而旁人聽起來就會以為,我要不是自說自話,就是故意牛頭不對馬嘴,給跟我對話者「難堪」,難怪女檢察官第二回會反應激烈。
「檢察官,我的當事人交給我一張截圖,是那個常╳塵和我當事人陳桑之間的私訊對話,常╳塵反駁陳桑對其真實身分的質疑,說出︰"我不是你說的那個楊╳儀,我是她的男友,不信邪的話,等地檢署出庭時,我就陪著我女友楊╳儀,一起出庭和你過招。"這張截圖就在我手上,請檢座當庭過目。」說完,我隨即將那張截圖遞給書記官,由書記官轉呈女檢座。
女檢座看過後,隨即詰問被告︰「被告,這張截圖,你上前來確認一下,是不是你和原告在臉書上私訊的對話內容﹖」
被告楊女趨前幾步,接過那張截圖,看了一下回答說︰「這張截圖的內容,是我跟原告之間的對話。」
檢察官立即追問︰「可是對話裡的內容,卻是妳男朋友常╳塵的口吻,這點妳要如何解釋?」
被告楊女這時表情略顯緊張,回過頭望著他的辯護律師。女檢察官再問︰「原告,請你據實回答本座提出的疑點!」
被告楊女回神說︰「這張截圖是因為原告向我催債甚急,於是我故意以我男友口吻來嚇唬他,這張截圖的確是我跟原告的對話…」
「哇哩嘞,原來律師辯護工作如此傷腦筋,這劇情簡直就是諜對諜的推理劇,這個被告看她年紀輕輕,心思卻如此縝密而且臨場表現如此鎮定,看來這年頭搞網路詐騙,還真要有些過人的膽識和演技才行…」我心裡想著,這時,我的分身老弟話音又起︰「老哥,我不會拆卸和使用砂輪機啊,你得耐心教會我,以免我的修繕工作凸槌,往後被羅嬌嬌主任叮得滿頭包。」
這回,我總算學乖了,按耐住性子,決計暫時不理會另一個時空的「我」。
總算挨到偵查庭訊問結束,女檢座要求我的原告當事人陳桑,下次出庭時提出新證據。
走廊上我和陳桑叮嚀了幾句,提著公事包就往男廁去。站在小便池前,當我拉開西裝長褲拉鍊,正在掏出那話兒時,另一個時空的「我」又再次「傳音入密」︰「老哥,剛才你怎麼都不回答我的提問啊?」
那個「我」終於把這時空的我給惹火,我大聲說︰「兄弟!你嘛幫幫忙,你忘了我剛才正在偵查庭裡面公忙嗎?」
「我當然知道你正在出庭啊!可那個案子只是個小Case,我相信以你的智慧能應對自如。反而我的情況比較緊急,剛才我愣在工具室裡,不知道該如何著手。」
「我的智慧能應對自如?我聽你在叭噗啦!你可是吃這行飯的,我只是來代班,臨時客串的。你不會操作砂輪機更換地磚,就上網去油管裡尋找,那裡有教學短片教你每個施工步驟,你就別完全依賴我,遇到問題要自己想方設法去解決…」我越講火氣越大,這才發現整個男廁裡的幾雙眼球,都聚焦在我的臉上,我低下頭,趕緊把一對無線耳機塞進耳朵,佯裝正在講耳機,然後扶著水管解尿…。
03
鑽進房車,我開啟衛星導航,設定好目標︰「律師事務所」。
吹著冷氣,我的心思卻一直平靜不下來︰「上智者勞心,下愚者勞力」,古人可沒晃點我,偵查庭上那個被告楊女,分明就謊話連篇破綻百出,卻總是以弱者姿態,裝得楚楚可憐博取同情,人性裡的趨吉避凶,果然足以扭曲事實真相。這種爾虞我詐的生活,就算能日進斗金,真的並不適合心思簡單,跟小朋友整天廝混的我…。昨晚,我為什麼腦殼發熱,答應另一個時空的「我」,跟他交換身體?難不成只為了想要再見到宜君嗎?
「二十年成一夢,此身雖在堪驚」,二十年前,發生雷擊的當下,既然我沒被宜君喚醒,就注定往後各自的命運。命運之手,給了我另一個截然不同的時空和人生,要我在校園裡當個喜劇演員,在課堂上逗樂小朋友,授業解惑,過著簡單平靜,卻相對自由的教書生涯,下班後沉浸在文學創作的天地,扮演小說裡無所不知無所不能的「上帝」︰作者。
進到律師事務所,躲進另一個「我」的小辦公室,面對桌上堆疊的訴訟卷宗,紊亂的思緒完全融化糾結,變成黏糊糊的一團物質,跟小朋友喜歡隨手把玩的「鼻涕蟲」,簡直就是同樣形態的東西,令我非常非常懊惱。
我耐著性子逐一翻閱桌面上的每個檔案,裡面的訴訟文件都是助理律師撰寫的,我逐句逐段閱讀,讀到頭昏眼花,感覺腦汁都結成果凍,思維整著凝固︰「這種天天絞盡腦汁的案牘工作,哪是我願意過的生活?勾心鬥角,完全沒有生活樂趣和品質嘛,我的老天鵝啊!」
五點剛過,手機就出現宜君的Line留言︰「老公,我的飛機七點到桃園機場,大約三四十分鐘左右,就能推著行李出海關,記得到入境大廳出口處等我喔。我為你帶了一些胃腸藥,還買了你喜歡的Canon單眼數位相機,昨天是你生日,給你補做慶生。婆婆宜君。」
我隨即離開小辦公室,跟其中一個助理交代說,我去桃機接太座。
在入境大廳等待半小時,七時四十分,一群旅客走出來,其中一個蓄著男士西裝頭,穿著男性西裝襯衫和長褲,還披著西裝背心,推著行李手推車的「男士」向我揮手,我定睛一看,心裡泛起嘀咕︰「我的老天鵝啊!宜君幾時變得如此男性化?全家福那張合照裡,梳著長髮的宜君,怎麼熬成個外表精悍的男人婆嘞﹖」
宜君身旁跟著那個穿套裝的女人,應該就是她的閨密了,兩人走在一起,沒細看還以為是一對出遊回來的夫妻呢!
剛把宜君和閨密的行李擺放進後車箱,坐在後座的兩個女人,就開始輪流抱怨起旅途中又濕又冷的下雪天氣,一個說︰「沒想到秋田的雪,下得那麼綿密,要我在那裡多待一個星期,我恐怕就會變成傳說中,掛著兩行長長鼻涕的雪女了。」一個回應說︰「就是啊!那座什麼滑雪場的,人擠人根本和饒河夜市沒兩樣,餐廳裡的飲食又貴又難吃,真是花錢找罪受啊!」
兩個女人似乎刻意抱怨給我聽,直到房車離開機場支線,轉往台北的中山高,宜君這時從後照鏡裡,發現不一樣的「我」。
「老公,怎麼我才去日本十天,你就變成街頭遊民似的,鬍子沒刮,頭髮跟油麵一樣油亮,還有,身上的汗臭味,你到底幾天沒洗澡也沒換洗衣服?……」宜君
竟然火力全開,對著我叭啦叭啦,開始一長串數落。
握著方向盤的我,這時如惡夢初醒,心想︰「原來,生活環境才是最誠實的雕刻師,我心裡掛念二十年的宜君,已然變成慫擱有力的女強人,感謝命運之神,當年給了我單身和自由自在的生活…。」
回到家裡,宜君不由分說,將我推去浴室,要我「整飾儀容」,變回「紳士」該有的樣子。站在那面鏡前,我伸手敲著鏡面,另一個「我」隨即出現。
我連珠炮似地抱怨說︰「兄弟,我不想玩,說實話也玩不下去了!你的律師世界,白天絞盡腦汁,回家後還要配合太座的指令動作,簡直跟套著項圈的家犬沒兩樣。這種好野人的生活,金玉其表而已,根本不是我能適應的。」
鏡子裡的那個「我」也抱怨說︰「老哥,我比你悽慘一千倍好嗎﹖這週末我得去學校加班,施工更換地磚,我很難想像也搞不懂,三不五時把自己搞得臭汗淋漓且灰頭土臉,這種既勞心又勞力的苦日子,你怎麼還能過得那麼逆來順受?」
經過彼此相互抱怨,我倆很快達成共識︰「做回原來的自己」。可那個「我」卻突然想到,必須在下一回的「黑天鵝日︰13號星期五,那個晚上,地球磁場旋轉180度,時間蟲洞開啟,才能交換回來」,聽完,我趕緊衝出浴室,回寢室抓起手機查閱月曆,很快找到下一個黑天鵝日︰「我的黑天鵝啊!還要等上六個月,要是能熬過這半年而沒有花轟,第一時間我一定要先拆掉浴室裡,那片可怕的鏡子…。」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