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說〈在生命的轉彎處〉
1
五月初夏,我回到太魯閣。
父親肺癌末期,全家人頓時陷入愁雲慘霧裡。
水泥廠位於立霧溪上游,布洛灣附近的河階台地上,父親在那裡從事危險的採礦作業,十年前發現罹患矽肺病,經過一年多的休息療養漸有起色。不顧家人的反對,父親再度戴起膠盔去上工,說他好不容易升到領班,有較高的待遇。那時我正在台北建中唸書,母親要我專程回去勸他,但我也勸不動。父親是家裡的經濟支柱,肺病療養期間收入銳減,母親和姐姐去工廠當女工,姐姐轉讀商職夜間部。
父親回去上工後,又升級為採礦部門襄理,憑著豐富的採礦經驗,父親總是和第一線工人工作在一起,尤其爆破礦石,簡直是在搏命。這一做,又是八年,直到去年父親在礦場吐血,家人才知道他已經肺癌末期,而他竟然一直瞞著家人。
我趕到慈濟醫院時,父親已然深度昏迷,我俯在父親的耳邊呼喚他,感覺父親的手指微微抽搐了幾下。父親走得很快,我無法想像他承受的痛楚,為了家庭,他燃盡最後一滴燈油。
辦完父親的喪事,我向新竹的公司寄出辭呈,留在家裡,因為過了暑假,妹妹就要去慈濟護專唸書,家裡只剩母親,我想陪著母親,寬慰她的心情。
我的直屬上司王經理,來電話把我臭罵一頓,說我臨陣脫逃,不夠朋友。還跟我抱怨,說軟體設計部走了我這個主任,整個部門雞飛狗跳,我雖然婉轉地向他解釋,是由於家父突然病故,並不為他所接受。
2
姐夫在國家公園的觀光遊憩課擔任課長,剛好管理處資訊組的電腦工程師離職出缺,就介紹我去應試。
處長看過我的履歷,拍著我的肩頭說:「如果你不嫌這裡廟小,那麼,就是你啦!歡迎加入我們的工作團隊,明天就來上班,接掌資訊組。」因為先前,我在新竹科園區的某家知名電腦公司擔任軟體設計師,當然,我的薪水縮水為原來的三分之一。
欣儀是觀光課公認的美女,也是我的輔仁大學學妹,英語系,晚我三屆,但之前我們並不認識。姐夫很熱心地介紹我們認識,在初識的場合,姐夫似乎並不認為掀我的底,會留給對方負面印象,強調說我「從小就很會讀書,卻從來沒修過戀愛學分,到現在還是白紙一張。」。
我只能紅著臉,以傻笑來掩飾自己的尷尬,因為姐夫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欣儀文文靜靜,和我一樣,在團體裡總是扮演著傾聽者的角色。但她外型出色,肯定不會乏人問津。
下班回到家,聽姐夫說欣儀不喜歡油嘴滑舌的花花公子,除了集體出遊,從來沒有接受過男同事的私下邀約。大姐趁機在一旁煽風點火,要我「把握機會,主動出擊」,還向老媽遊說,說我再不成家,再過幾年連和尚廟都不收我,使我備感壓力。
在姐夫的再三慫恿下,破天荒地我硬著頭皮,用FLASH程式,寫了一則動畫作為自我介紹,並約欣儀一起喝下午茶,貼在她們觀光課的員工網頁上。由於動畫活潑逗趣,聽姐夫說造成相當程度的「轟動」,觀光課的女同事們,給我取個長串的綽號:「太魯閣的最後一個在室男」。
當天的下午茶時段,姐夫陪我坐在餐廳裡,我心裡忐忑不安,姐夫直說:「安啦!」,要我耐心等會兒。果然,欣儀和同事美倫翩然而來。
那次下午茶,感覺就像頭一回相親。姐夫這個「課長」,在欣儀面前為我做了許多「美編」。欣儀聽著,不時微笑點頭,而我卻彷彿屁股底下坐著一窩刺河豚,感覺很不自在,臉皮一直發燙著。
那天下班前,我鼓起餘勇CALL欣儀的手機,說去接她下班,一起共進晚餐,她問:「你不怕被我拒絕?」
「我,我,我很誠意的。」我聽見自己說話時,舌頭打結。
「如果我拒絕你,你還會不會再主動約我呢?」
「我,我,我不敢。」我的額頭冒著冷汗。
「嗯,你很誠實,我接受你的邀約。五時一刻,我去停車場找你。」欣儀的話裡,夾帶著輕微的笑聲,這幾句話立即讓我「解除警報」。收起手機,我沒有手舞足蹈,只在座位上呆呆地暗爽了一會兒。四坪大的資訊室裡,迴盪著來自窗外的鳥鳴聲,這個小小天地,就是我的工作室,消磨著我白天大部分的時光。
五時一刻,欣儀和美倫正往停車場角落走來,我站在自己的房車旁,原以為美倫也會搭我的便車,沒想到欣儀和美倫講幾句話,就各自分手,美倫去搭交通車,欣儀走到我的面前。上車後,欣儀對我嫣然一笑,說:「頭一回搭男同事便車,不太習慣。」
3
車子在蜿蜒的山路上走著,我打開車窗,鹽味的海風裡混雜著青草和隱約的花香。經過一處長滿紫花藿香薊的山坡時,欣儀要我停下車來。我們走進花朵的懷抱裡,一時興起,我採了一束紫花,拿在手上預備送給欣儀。欣儀哪會不知我的舉動,微笑說:「你有這份心意就行了,不必刻意花錢買花送我。不過,往後成家,路邊的野花可不能採喔!」欣儀一語雙關的暗示,使我發窘,我端著花束,正不知該如何是好,欣儀主動把花接手過去,湊近嗅了一下,說:「很自然的香味,淡淡的花香和青草的芬芳。」
車子停在一處背山面海的民宿前,欣儀提議來這裡品嘗女主人的日本料理。我們選了面海的座位,女主人送來菜單,欣儀接過菜單,低著頭勾選了幾道料理。這時,我注意到女主人的眼睛,一直盯著我打量,那雙中年婦人的眼睛,有著和我母親相似的慈愛祥和。等欣儀抬起頭,我清楚地聽見欣儀柔聲喚對方:「舅媽,這位是我的新同事林和平大哥,剛從新竹回來家鄉,他還是我輔大的學長喔。」我恍然大悟,總算明瞭女主人專注的眼神,是對我這個「特別來賓」所進行的頭一次評鑑。
第一道料理端上桌,花枝沙細米入口即溶,那種鮮美滋味在齒舌間流轉,味道不比生魚片濃郁,加上一小撮白蘿蔔絲,卻多了一份提神醒腦的清爽和甘甜。接著是以清酒醃漬的去殼白蝦,沾紫蘇海苔花生粉生吃,各種香味和清酒混在一起,相當開胃。
第三道是薰衣草燻鮭魚,香味濃烈,澆上檸檬汁,酸中有淡淡的鹹味,搭配溫過的清酒,讓我的味蕾逐漸暖和起來。
欣儀點了五道料理,剛好足夠兩人的食量。長笛和小提琴的古典樂曲,使我們完全放鬆心情,在落日的餘暉裡,細細地品嘗這桌美味的晚餐,自然、輕鬆地聊著彼此關切的話題。
我告訴欣儀,自己這回是「倦鳥歸巢」,回到家鄉陪伴母親。欣儀問我是不是想成家了,借著幾分酒意,我坦然地點頭,欣儀嫵媚地笑了,說:「這樣,你就可以早一點見到我的家人。」
那晚,在面海的山坡,我們坐在軟軟的草坪上唱歌,我彈著吉他伴奏,欣儀唱了一些校園民歌:「木棉道」、「風中的早晨」、「橄欖樹」,和「一剪梅」、「塵緣」等連續劇主題曲,時光彷彿回到開滿杜鵑花的輔大校園裡。直到一首「站在高崗上」,把我血液裡半個泰雅人的豪情,淋漓地解放出來。唱完這首男女對唱情歌,欣儀以驚豔的眼眸凝望我許久,才幽幽地說:「不知道你有一副好歌喉,剛才都我一個人獨唱,從現在起,我要你唱給我聽。」於是,我撥動琴絃,唱起那首「流浪者的獨白」:「走過了遙遠的流浪途,嚐盡了途中的風雨露;路旁有一株蒼老的樹,看出我滿腔的苦楚。只為了尋找一份真摯的愛,滿腔的愁緒都忘懷;不管山路多麼狹窄,我眉也不皺頭也不抬。」我唱著,前塵往事歷歷浮現腦海,想起情深緣淺的宜君學妹,還有聚少離多,來不及和我話別的父親,我的眼眶逐漸地矇矓了起來。聽得動容,欣儀貼過身來環抱我,和我一起合唱著:「你可知我在找什麼?一個小小的愛情窩,唱不完永遠的你和我呀!有你有你有我有我!」
唱完這首歌,欣儀取出手絹,為我輕輕拭去眼角的淚水,愛憐地望著我,說:「我早就猜想到,你不是如課長所說的,在感情方面是一張白紙。阿平,平常你的沉默寡言,是因為以前曾經受過傷。你願意跟我說,那是一段怎麼樣的感情麼?」
擱下吉他,我望著遠方的海面,娓娓說起……。
4
「你為什麼瞞著我轉系?阿平,我們說好一起讀法律,將來考律師、司法官的。你說,你是不是反悔,不想和我在一起了?」
「哲學系?哈!哈哈!太可笑了,阿平,你腦子燒壞了是不是?那些虛無縹緲的東西,能夠讓你將來安身立命,有份高尚的工作,一個幸福美滿的家庭嗎?你讓我怎麼去跟我爸媽說,說我的男朋友是個博學深思卻不學無術的哲學家?我將來要和一個整天神經兮兮、胡思亂想、胡說八道、無所事事的人間遊民,睡同一張床,蓋同一條被子?」
「你說你不適合爾虞我詐的法律人生活,你可以念法律研究所呀,將來留在大學裡教書,就算圖個清高,好歹也是個教授,面子和裡子都兼顧了,至少還勉強過得了我爸媽那一關。」
「除非你回來唸法律研究所,阿平,我等你兩年,如果你硬是不肯回頭,到時候別說我薄情寡義。」
那是大三那年九月,宜君獲知我降轉到哲學系,在我宿舍前,氣急敗壞地衝著我唸出來的「祭林二郎文」。
往後的兩年,宜君常來哲學系探望我,但我們並沒有再牽過一次手,在一起吃過一餐飯。漸漸地她知道,我在哲學系裡找到歸屬感,我過得自在快樂充實。畢業前的那年寒假,宜君在我外宿的房裡待了一個晚上,那晚,我們獻出了彼此的童貞。宜君離去前,留下一張字條:「雖然,過了今晚,往後的人生,我會去尋找愛我的男人;但我的第一次,只給我愛的男人。你的一生,我只借一晚就足夠了。」
從看到字條的那一天早晨起,我決心讓自己的人生,再拐一次彎。我埋頭準備資訊研究所考試,以回到大學聯考的心情,全心投入。五月初放榜後,宜君寫了最後一封信給我,那封信延遲兩個月才寄到我信箱。信裡說:「阿平,知道你考取資研所,我心中的牽掛總算可以放下,你將來會很有出息的,和你相處這幾年,我清楚你的人,不管在哪一個領域,你都會是TOP。我申請到哈佛的獎學金,頭一年可能會先在親戚家住下,等我們的孩子平安生下來。我們的孩子,不管是男孩女孩,我都打算給他取名:念平,從父姓,你不會吃虧的。你放心,有了念平,我不會想再嫁人的,就算追求我的人是李察.基爾。當你收到這封信時,我人已經去了美國,肚子裡懷著你的孩子,一個人在異鄉生活。我要你永遠思念著我和念平,一個未過門的妻子和一個未曾見過面的孩子。愛你的妻:宜君筆於女二舍。」。
5
聽完我的告白,欣儀把臉埋進我懷裡,輕輕嘆息,苦笑著說:「沒想到你才是感情世界的過來人,曾經滄海難為水,唉!阿平,你應該去美國找回她們母子。」
「不可能的,欣儀,這輩子我再也見不到她們母子了。」我淒然流下淚來,淚珠滴落欣儀的臉頰。
「怎麼?你要當個負心人嗎?」欣儀仰起臉,不解地望著我。
「她們母子,在兩年前的一場車禍中,往生了。」我掩起臉,不願讓欣儀看清楚我的五官,因為這時我想,我的情緒就快崩潰了。
「啊!怎麼會這樣?會是這樣的結局?」欣儀失聲叫了出來。
「造化弄人吧?我能如何呢?」從指縫裡,我看見欣儀一臉的茫然。
「你家人知道宜君的事嗎?」欣儀好奇地問。
「只知道我曾經和一個學妹在一起兩年,但他們彼此從來沒見過面,我也沒向家人提起和宜君分手的原因。」
「唉!你的遭遇,如果拍成電影,一定會感動很多青年男女。你讓我把這段故事編寫成劇本,好嗎?」欣儀柔聲地問。
「妳會寫劇本?」我有些驚訝。
「嗯!我想這故事,會是我寫得最出色的一部劇本。」欣儀眼眸裡漾出清亮的光。她端坐起身,雙手搭著我的肩膀,正色地說:「阿平,宜君來不及給你的幸福家庭,就由我來接手,往後,我要你走出記憶的陰影,生活在快樂的旭日光輝裡。」。
6
週末一早,欣儀陪我去海邊釣魚。
小時候,父親常帶我去海邊釣魚,累積豐富經驗,和魚兒鬥智我可一點兒也不含糊,帶去的小冰箱裡,經常七、八分滿。我喜歡來海邊,坐在礁石上,望著遠方蒼藍的海面,聽濤聲轟隆作響,在耳膜裡旋轉共鳴著,就感覺自己彷彿一只螺貝;那進退有序的波浪,向海岸吞吐著長長的舌頭,揚起的浪花經常把我們的影子舔得濕漉漉,著長裙的欣儀裙襬緊貼著身體
,像一隻才撈出水面來的水母似的。
收竿時接近中午,我們一起去欣儀舅媽開的民宿,舅媽把兩條新鮮的海魚做成各式料理。吃過中飯,我們喝著清淡果汁,天南地北地聊著,從大學校園、踏入社會後的工作職場,聊到彼此的興趣與理想。
隔天回來上班,處裡相熟的同事每人都能分到兩條海魚。同事們開玩笑說,處裡的「美人魚」被我釣走了,不過有免費的海魚,也就不計較精神損失了。欣儀聽著笑而不答。
7
這天,欣儀和我陪著解說課和保育課的同事,一起到塔次基里溪進行動植物生態攝影,這些底片部份作為各類幻燈片,部份製作成網頁上傳。我們一行五人沿著白楊步道,穿過瀑布、隧道和水濂洞,步道貼著河谷,在河岸上的懸崖絕壁間蜿蜒。
除了釣魚,旅行攝影是我的另一種興趣,解說課課長聽說我玩單眼相機已經「走火入魔」,就跟處長借人,找我去「支援」。
生態攝影的難度較高,為了拍一株山花,我得爬上滑不溜丟的崖壁;而最麻煩的是拍攝鳥類和蝴蝶、昆蟲,牠們可不會乖乖地為我擺好「pose」,經常得忍氣吞聲外加憋尿好一陣子,才能夠拍到一張好角度的照片。
第一次的生態攝影,我一個腳滑就「撩落去水裡」,水不深而且透心涼,我把相機交給欣儀,童心未泯,索性來回游上幾趟。同行的兩位男同事不想羨慕我,脫了鞋子也撲通跳下來,三個大男生就在溪水裡,像三隻大青蛙似地玩著水。岸上的欣儀和美倫兩位姑娘還替我們拍了幾張照片,說要掛在解說課的網頁上,替遊客介紹新品種的兩棲類,我笑著說:「哪有兩棲類,穿著休閒服還帶著數位相機的?」
回到太魯閣,回到立霧溪的懷抱裡,這裡的山水漸漸地把我這塊木頭軟化,「觀天地之大美,得山水之清趣」,下班後我的腦袋裡不再是那些亂碼般的電腦程式,而是啁啾的鳥鳴和潺潺的溪水聲,以及浪濤洄瀾時,千軍萬馬的奔騰。
8
接近中午,小馬打電話來向我倒苦水,說他現在每天加班,忙得天旋地轉,痔瘡的老毛病又復發了,問我幾時回公司去?我回答說我大概就留在太魯閣,等明年通過國家考試,成為正式公務員。聽我這麼說,小馬發火了,先是大罵我扔下他,不管他的死活。後來聽我婉轉解釋,知道我開始戀愛了,才恢復平靜情緒,要我把「老母和馬子」帶著走,跟他一起去中科上任,還說老總宣教頭要開發部經理老張,明天專程來花蓮,找我回去公司上班。
公司派人來找我回去,我並不覺得意外,只是聽小馬說是宣教頭親自下的令條,感覺有些受寵若驚。我想等明天見過老張,才決定如何因應。
隔天上午九點多,開發部經理老張風塵僕僕,找到花蓮太魯閣來,說老總宣教頭要他找我回公司,因為公司在中科園區的晶圓廠缺乏老手掌舵。
「小林,當初你向公司請喪假,你的小老闆老王二話不說批准了,沒想到喪假還沒結束,你突然遞出辭呈,讓軟體設計部和我的開發部頓時陣腳大亂,宣教頭還以為我和老王虧待你,以致你辭職跳槽,把我們倆個叫去詳細地盤問一番。還好,你是回到花蓮在太魯閣擔任臨時雇員,要是真跳槽到別家公司去,我看我們這兩個部門裡的檢討報告,就有得寫了。」
「老張,說實在話,我遞辭呈純粹是由於家庭因素,我想留在母親身邊,多些時間陪伴她。對老哥您實在抱歉。」我歉然地說。
「你這問題,我向你的老搭擋小馬打聽過了,好解決得很,宣教頭要我這個『安撫史』,負責安頓你和你家人的生活。」老張說得胸有成竹,我相信是宣教頭授權給他的。
「可是,我這裡的工作才做不到一個月,就這麼拍屁股走人,對我姐夫不好交待。」我猶豫不決地說。
「成大事不居小節,我找你們處長說去。小馬最近將進駐到公司在中科的晶圓廠,你若不回公司,他一個人搞不上來,你忍心放他一個人孤掌難鳴嗎?」老張對我動之以情,他清楚我和小馬的革命情感。
「教頭為什麼不叫老王自己來?」我好奇地問。
「老王脾氣壞,他說他接到你寄來的辭呈,忍不住電話裡臭罵了你一頓,事後覺得對你過意不去。」
「那件事我早就忘了,何況老王的脾氣我清楚,換成我是他,主將臨陣走人,我同樣會急得跳腳。」
「宣教頭沒讓老王來找你,就是擔心他的火爆脾氣,把原本單純的一件事情給弄擰了。」老張解釋說。
「好吧,老張,你總得給我幾天時間,讓我先把這裡的人和事安排好,過幾天我帶著家人走馬上任。」我只得先答應下來,我知道宣教頭「對的事,沒得商量」的行事風格,也掛意著小馬,以他的脾氣,他真會殺到太魯閣來找我,因為我們兩個是軟體設計部門的「師公和桌頭」。
9
剛回到家,母親就把我拉到沙發上坐下來。
「阿平啊!阿母本來就不同意你辭掉電腦工程師的工作,我老不中用了,你的事業正在起飛,不要因為要陪著我,待在家鄉,留你在阿母身邊,只會耽誤你的事業。」
我一臉狐疑地問母親:「公司的張經理來過家裡了?」
「人家張經理是宣總經理派他來的,說如果你不肯去台中,以後他在總公司恐怕沒好日子過。」母親憂心地說。
我心想:「老張這隻老狐狸,大概是擔心我反悔,特地跑來家裡,向我阿母施打預防針。」
「阿母,老張還跟你說了什麼?」我又問。
「他交給我一只牛皮紙袋,說你打開來看,就會知道。」阿母隨手取出一只牛皮紙袋。
「不用看我都知道裡頭是些什麼東西。一定是一串鑰匙和一份土地房屋所有權狀。」我邊說著,邊取出紙袋裡的東西:「阿母,你看,我沒說錯吧?」正當我拿出來給母親看時:「咦?這裡頭還有一份汽車過戶文件和一紙派令。」
阿母這時不慌不忙地說:「有部新車,停在你爸的車庫裡。是跟張經理一起來的一個年輕人開來的。」
我笑著說:「這叫提鴨子上架,公司那頭等不及了。」
「阿平,這件事,你要怎麼跟欣儀小姐說去?」母親關心地問。
我訝然地望著母親:「阿母,我和欣儀的事,你都知道了?」
母親微笑著說:「你姐和姐夫跟我提過幾次,別生氣,他們也是關心你。」。
10
「阿平,你要我和你一起去台中履新?」欣儀抬起頭問我。
「嗯!委屈妳了,欣儀。」我歉然地說。
「這算是非正式的求婚嗎?」欣儀凝神地望著我。
「是求婚,正式的求婚。」我肯定地說。
「好吧,雖然來得稍快些,但我接受。」欣儀嫣然一笑,嬌嗔地說:「不過,即使嫁給你,我並不須要你來養我,我有工作能力的。」
「那好啊!如果你想去上班,公司在中科廠區需要一位英文秘書。」我感到振奮。
「可是……」欣儀顯得有些猶豫。
「妳擔心自己不懂這行業?」
「嗯!的確。」欣儀點點頭。
「有我在妳身邊,妳就放心地邊問邊學。」我握著欣儀的手,給她打氣。
「好吧!我的人生,願意跟著你拐彎。我去你公司上班,不過,家事我會處理好的,這點你放心。」欣儀靠著我的肩膀,溫柔地說。
「我阿母也一起過去,家事她會幫妳的。」
「這我知道。」欣儀笑得有些神秘。
「怎麼?你見過我阿母了?」我不太置信地問。
「嗯!是你阿母和大姐、姐夫來我舅舅家,你家人和我聊得還滿投緣的,我感覺得出來,你阿母會是個好婆婆。」欣儀一五一十地說。
「哇塞!妳們一起把我蒙在鼓裡。」我假裝抗議。
「別生氣,阿平,我告訴你喔,我爸媽雖然還沒見過你,不過,已經對你做過詳細的身家調查。」欣儀掐著我的鼻子,淘氣地說。
「哇咧!欣儀,妳爸媽動作可真快啊!」我搖頭苦笑著,差點跳了起來。
「沒辦法,我舅舅和舅媽見過你,對你相當有好感,你等於先領到一張直達車票。」欣儀笑得燦爛。
「欣儀,在遇到我之前,你真的沒談過戀愛嗎?」我趁機套問。
「的確有很多男孩子追求我,但全數在觀察期就被我三振出局了。」欣儀說這話時,語調裡似乎有些得意。
「那麼,妳怎麼會喜歡我這種沉悶的男人?」我追根究底地問。
「那是你施的障眼法吧?其實,你生活得很像『阿拉伯的勞倫斯』,有自己獨到的見解和風格。」欣儀愉快地笑著,又說:「我們管理處的女同事,多數對你評價很高,你一點兒也不悶,而且就我所知,包括我的死黨美倫,也對你頗有好感。她就曾經挑明地對我說,如果我拒絕接受你,她會把你接收過去。美倫提醒我,說這年頭好男人已經是保育類珍稀動物。」
「喔?我有那麼受歡迎啊!怎麼我自己都感覺不到?」剛到新環境,我的確沒有思考過自己在人緣這方面的問題,一心只想把自己的專業做出來。
「你難道沒注意到,有幾個未婚的女同事,常藉故找你請教電腦方面的問題?」欣儀仰起臉問我。
「我沒注意到,我一直以為她們需要我提供電腦方面的技術支援。」我搖搖頭,一臉無辜的表情。
「不怪你,平常你似乎只把注意力擺在電腦上。不過,你可別以為我們女生都喜歡男生阿諛奉承,相反地,她們多數和我一樣,對油嘴滑舌的男生懷有高度的戒心。」
「我沒這麼想,只是對妳感覺比較特別,欣儀。」我說的是實在話,在團體裡文靜得有些神秘的欣儀,的確吸引我的注意力。
「So am I!」欣儀揉捏著我的手心說:「阿平,自從你向我坦承宜君的事,我發覺你就是我想找的那個男孩。」
「妳不介意我有這項前科記錄?」我有些不安地問。
「介意又如何呢?重要的是你的未來屬於我。」欣儀深情地凝望我,幽幽地唱出:「你可知我在找什麼?一個小小的愛情窩,唱不完永遠的你和我呀!有你有你有我有我!」
「我們,結婚吧!欣儀。」我輕吻著我未來的新娘。
欣儀忽然爭扎著坐起身,說:「你不問我,劇本寫到哪裡了?」
「你,當真要寫那故事?」我問。
「嗯!沒有宜君教育你,你就沒有今天的成熟穩重,我真心感謝宜君,所以,在劇本裡,我寫著宜君母子大難不死,你去了美國,和她們母子一家團圓。」欣儀捉狹地笑了。
11
然而,就在我最後一天資訊組上班的回程中,上帝跟我開了一個很爛的玩笑。我的房車行經燕子口時,被一部逆向而來的砂石車,硬生生推落立霧溪谷。接下來,我的人生被按下「暫停鍵」,病床上的我變成一具有體無魂的「活屍」。
那一場空白,整整持續十年,直到我的魂魄突然回到我的身體。當我開始有意識,發現自己躺在療養院病床上,身體乾瘦如枯木,左小腿和右手腕不知去向,五官融化變形模樣猙獰,活像個回收的整人玩具。我幽幽想起母親和欣儀,護士說︰「你母親三年前走掉了以後,除了你姐姐兩三個月來一趟,就沒有其他人來探視你。」
我真的被命運的手給「歸零」了,愛情和事業早已不知去向。院方通知我姐,姐趕來醫院,坐在床沿抱著我啜泣許久。姐的細說從頭,約略填補我這十年的空白︰「媽為了負擔我的療養費,把老家房產賣了﹔欣儀在我成為植物人的第二年,聽說已嫁做人婦。…」,離開前,姐塞給我一筆現金,滿臉歉意,說她家房子窄,不能收留我。
離開療養院,坐在新竹火車站的花圃前,頭一回感覺天寬地闊,卻如此陌生。我認真思考著,上帝為什麼還留給我一扇窗?這其中似乎別有深意…。
12
新竹玻工館附近的日式房舍,曾經是大學生歲月時,我經常流連的地方。我在那裡的林蔭道上擺攤,賣些女用的髮飾和耳墜耳飾,為吸引女性顧客,我架起樂譜,靠著水泥牆自彈自唱。一曲「淚光閃閃」還沒唱完,就招來一位輕熟女交警,她站在女顧客身後望著我,似乎猶豫著要不要開張紅單犒賞我。
戴著大墨鏡綁馬尾穿長筒皮靴,帥氣到掉渣的女交警,雙手抱胸無聲地和我僵持到「淚光閃閃」唱完,才上前來說話︰「這位阿叔,這裡依規定不能擺攤賣商品,但是街頭藝人可以在這區裡表演,可你必須有一張街頭藝人證照才行。」
我沒答腔,不想為難她,收拾吉他後,開始打包我的行頭。那女警竟然靠近過來,跟我一起動手,把髮飾和耳墜耳飾裝箱,然後擺放到手推車上。我說了一聲「甘謝你」,一手拉著推車一手拄著拐杖,以不太優雅的身姿,走出她的視線。
次日,我照常去原來位置擺攤彈唱,懷著「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果敢,
我唱著那首名曲「四點55分」改編的「就讓一切隨風」,蒼涼的歌聲陸續吸引來幾位女顧客,到我攤位上挑選飾品。這時,一個穿著長褲套裝,薄施脂粉的輕熟女,清秀的五官,八分像港星關之琳,站在女顧客身後,聽我唱歌。她的唇形和雙手抱胸,令我聯想起昨天的那位女交警。
一陣急促的哨音朝我而來,我轉過臉看見一個馬臉的男交警,正吹著哨子揮手驅趕,我不動如山等著,心想︰「大不了吃兩天泡麵」。這時,那位關之琳突然對著男交警說話︰「學長,就給他留在這裡吧?」
「學妹,妳怎麼可以感情用事?」
「學長,昨天我就處理過他了,看情形你趕他離開這裡,他待會兒還會回來。給他一條活路吧?人家殘而不廢,也是為了討生活。」
我聽著,當下心裡其實不好受,我幾時落魄到必須讓人憐憫?於是,我停止自彈自唱,默默地開始收拾行頭。兩個女顧客,這時也發聲聲援我。
「波麗士,法理不外人情,這位大哥都這樣了,就別為難他。」
「是啊!這位大哥賣飾品,賺個幾百元生活費,他又不偷不搶,你何必一定要趕他走?」
我繼續收拾行頭,不是我硬頸,而是我的自尊心感覺很受傷,不想接受這樣的暖心聲援。
13
關之琳幫我拉手推車,陪我回到巷子裡的租屋處。
「阿叔,你的脾氣真的很硬耶!」
見我沒答腔,她又說︰「你的歌聲很有磁性,這樣吧?我哥是個專業錄音師,他有個人工作室和專業等級錄音室,我讓他幫你安排錄音,做成光碟片,送去給幾家唱片公司老闆試聽。」
她的耐心終於打動我︰「甘謝妳,可我這樣七分不像人三分倒像鬼,不可能有機會上舞台表演的。」
「不試試看,怎麼會有機會呢?機會是留給有決心改變的人。」她懇切的話語,軟化了我的心腸。
我沉默了片刻,說︰「好,我接受。」
「你有街頭藝人證照嗎?」
「沒。」
「那麼,我陪你一起去考證照。」
「妳,不是昨天那個戴墨鏡的交警嗎﹖」
「是啊!可我夢想當個街頭藝人,那種自在的表演生活。大學我學音樂,參與過校園樂團。我叫艾妮,Any。以後我們就是Pardon,跟你一起圓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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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妮領我去見她哥,她形容︰「一個長髮披肩,架著金邊鏡框,言談舉止斯文、很有藝術家氣息的青年。」
「哥,這位就是我跟你提到的,歌聲很men的林。」
「幸會,我是艾樂,妮妮的哥哥。」他主動伸手,我也伸出左手。
「我這模樣,沒驚嚇著你吧?」
「哈!是有一些,不過,我在意的是你的歌聲。如果跟我合拍,我寫過許多流行歌曲,可以給你來演唱。書房裡有一面木板牆,掛著幾支吉他,你自己挑一把囉!」
就這樣,我被提著鴨子上架,而更令我驚訝的是,進到錄音室裡,竟然有一組高檔爵士鼓、一架電子琴和一把小提琴,我開始願意相信,我遇到的這對兄妹,顯然不是尋常的業餘玩家。
三人組合,就是個迷你樂團。
「你挑幾首你喜歡的曲目,我們熱身一下,培養默契。」
團練過後,艾樂滿意地說︰「你的歌聲蒼鬱渾厚,真的很有特色,把我的興趣都激活出來了。」
就從這天起,開始我有目標的「藝界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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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妮跟我一起去報考街頭藝人,她主考樂器是小提琴和電子琴,我主考吉他。「騎驢找馬,先求有再求好。」,我同意艾妮所做的安排。
初試啼聲,艾樂幫我灌錄兩片CD,一片是我挑選的曲目,另一片是他創作的歌曲。就兩片CD,我和艾妮一起「策馬入林,行走藝界」,美女與野獸的組合。
艾妮不拖泥帶水,隨即辭去警察的鐵飯碗。她開著房車,跟我一起跑攤,上歌唱節目﹔一起到人潮多的景點,擺攤街頭演唱賣CD。我的人生,正在經歷另一次轉彎,雖然被偷走十年的歲月。在生命的轉彎處,我,其實並不孤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