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幻短篇小說《X神父的預言》
1
遇見X神父之前,我一直是個「鐵齒」的無神論者,每當有人跟我提起「命中注定」、「萬般皆有命,半點不由人」,我都會在心裡嗤之以鼻。尤其討厭那些宗教狂熱人士,似乎不理會「上帝」或「佛祖」,就是大逆不道的「異形」。
直到X神父出現,我才開始相信,真有人能預知我的未來。
那天,我跟公司新來的總經理易理玉直接槓上,由於她頒發一系列新規定,不僅限縮了各部門經理的行政裁量權,更剝奪了職員的許多福利。總經理的理由竟然是:「每個公司裡,只有約20%的職員能夠為公司創造利潤,其餘80%的職員都是公司的負資產。」
身為研發部門的領頭羊,心理上我雖然認同這一派的管理學理論,但是它抹殺了其他部門和個人所做出的貢獻,一切以實際效益為衡量標準,缺乏人性化管理所具有的溫度。
在許多老幹部的推舉下,我成為「開第一槍」的發難者,他們認為我提出的觀點,對公司的領導階層,向來具有「舉足輕重」的分量。這家公司,研發部門這些年在我手裡,做得風生水起有聲有色,開發出系列的生技產品,在市場上備受消費者青睞,為公司打下半壁江山。
在主管會議裡,我向易總經理提出一份「產品開發修正意見書」,主張維持穩健的路線,恢復員工既有的福利,可我的話還沒說完,面若桃李的總經理,就微笑著打斷我的發言:「陳主任,你要嘛接受我的決策和管理模式,要嘛走人!」我當下傻眼,懊惱地坐下來,把桌面上那份意見書,當著大夥兒面前,一頁一頁撕下來摺疊成一隻隻紙鶴,而會議持續進行,易總經理唱了一齣單口相聲,全場主管都安靜地「聽訓」。
回到研發部主任辦公室,我吩咐秘書打一份休假單,把大半年該休沒休的假一次填上,隨即要她遞給人事主任。我簡單地收拾一下,就在同事們的慰問聲中,帶著幾分幸災樂禍的心情,離開公司走出大樓。
2
經過一個賣爆米花的攤子,我買了一大包爆米花,晃到附近的小公園,那裡有片魚池養著各色錦鯉,還有一些鴿子,我想讓自己先冷靜下來。我來到池邊的長椅,面對池塘,我抓起一把爆米包拿在手上,忽前忽後地往池塘和草坪上,一顆接一顆拋出爆米花,很快地我的背後圍繞著一群鴿子,咕嚕咕嚕的聲音此落彼起,眼前的池塘水面上擠滿鯉魚,場面變得熱鬧起來。紙袋裡的爆米花見底,鴿子群逐漸散去。這時,一個穿著老派西裝,銀髮的歐吉桑朝我走過來,主動跟我攀談。
「小兄弟,你似乎遇到不愉快的事情齁?」
我望著他咧齒苦笑,沒回答他。
「這世間,還有什麼事比生死交關重要呢?你惡運當頭,身旁緊跟著勾魂使者,你知道嗎?」
老人幾句話,立即引起我的好奇:「勾魂使者跟著我?在哪裡?」
「那青面獠牙的使者,手持索命長鉤,現在就站坐在你身後的池塘邊上。」
我趕緊轉頭去找,果然池塘邊有個傢伙,一襲黑色的披風,拿著麵包,一小塊一小塊撕下麵包,丟進池塘裡。我懷疑地心想:「這傢伙,真的是傳說中的勾魂使者嗎?」
老人一臉正經說:「別懷疑,打從你走出對面那棟大樓,那傢伙就盯上你,一路尾隨你,來到這裡。要不是我及時發現他,你恐怕就見不到明天的太陽了。」
「老哥,那麼這下我該怎麼辦?」我感覺毛骨悚然,一股寒意從胸口竄升上來。
「當然就是,不要給使者任何機會出手囉!」老人說完,從懷裡掏出一只十字架,
灰黑色材質︰「這只人骨十字架,給你佩掛,不論任何時刻,你都不能取下來。」
我接過手,邊摩搓邊端詳著︰「人骨十字架?」,原來灰黑色的十字,是兩小條人骨。
「它的法力可以完整保護你,切記!十字架不可離身。」
「知,知道了,老哥。」這時,我像個聽話的小學生,寧可信其有。
「你剛跟公司請休假,我沒說錯吧?」
「老哥,這事你怎麼知道?」我訝異地問他。
「其實,我是來淡水的X神父,我能預知你現在正遭遇的災難。」
「那麼,X神父,你為什麼要出手救我?」
「現在,我不能告訴你太多,等休假結束,你去淡水的天主堂找我,我在那兒等你。我再叮嚀你一次,你休假這段期間,十字架絕不可離身。」
「洗澡時也不能取下嗎?」
「那是當然!」X神父說:「只有這樣,勾魂使者找不到任何機會出手,你才能擺脫他的糾纏。我是時候該離開了,你現在就把十字架佩戴上。」
我聽話地把那只十字架戴上,讓十字架貼著我的胸口。X神父輕拍我的肩膀,起身走出公園。望著X神父的背影,轉頭還看到池邊的那個使者背影,我感覺像是經歷了一次神鬼奇遇,可這回我「寧可信其有」。
我離開公園,那個使者竟然跟在我後面,離我二三十公尺遠,而跟他擦身而過的路人,似乎都看不見他,原來,勾魂使者只有我能看見。
我來到捷運龍山寺車站,排隊站在手扶電梯上,幾個趕時間的乘客,從我左手邊快步穿過,走往下方月台。我的前面有個阿婆,手上提著一袋東西,那袋東西就壓在她的腳盤上,我目測那袋東西可能有些重量。就在手扶梯下到月台時,阿婆一個踉蹌,被那只袋子絆倒,在她身後的我,趕緊上前扶起她,幫她撿拾散落的瓜果。短短幾十秒的時間差,我和阿婆都沒趕上那班停靠月台,正準備離站的列車。等我回到住處,打開電視吃著泡麵,螢幕上的跑馬燈讓我嚇出一身冷汗:「捷運列車隨機連續殺人,兇手已遭制伏。」我拿起遙控器轉了幾個新聞台,每一台都在報導這則剛發生的慘案。這時,我發現那個勾魂使者,就站在窗台外,面無表情地盯著我。
接下來的那幾天,我開著房車去環島旅行,每天都有人為和意外死亡事件,跟我擦身而過,我親眼目睹了一幕幕血淋淋的慘況,搞得每晚都噩夢連連,而勾魂使者果真陰魂不散,只要我的活動停止下來,他就會出現在讓我看得到的角落。當然,我謹記神父叮嚀,那只十字架絕不離身,時刻配掛著。
休假到了尾聲,這天我開車走蘇花公路,行經清水斷崖時,我特地下車來拍照
,沒想到勾魂使者陰魂不散,又出現在我的身後。我預感接下來應該會有意外發生,果不其然,一部滿載砂石的大車,在過彎時打滑,竟然朝我的方向衝過來,我機警地拔腿狂奔,往反方向躲避,等我回過身來,目睹砂石車硬生生把我的房車擠下斷崖。勾魂使者一擊沒得手,臉上閃過輕蔑的冷笑。我呆愣在原地,恐懼的陰影一時間揮之不去,就這樣和使者相隔二三十公尺對視著,直到交通警車抵達,簡單做完筆錄,我搭上警車離開,方才擺脫如影隨形的使者。
3
正所謂「槍打出頭鳥」,回到公司後,我成為暴風圈中心,名單上的大號黑人,易總經理不時出現在研發部東摸西瞧,裝模作樣地詢問研發人員。這女強人雖然管理風格強勢,對於生技產品的開發卻是個外行,而研發部門的同事都知道易總經理在主管會議上,當眾洗臉我的那件事,盡管同情我的遭遇,但也明白我是易總經理重點打擊對象,紛紛跟我保持距離。
主管會議上,易總經理沒挑剔研發部門開發的新產品,但是卻在我的管理方式上面做文章︰「陳主任,你的彈性上下班,我要求你盡快改掉,以符合勞基法關於每週工時的規定,免得被員工投訴到勞工局,……還有,你的下午茶時段,務必從明日起取消,回歸到與其他部門同樣的上班時段…」
我耐著性子等這位大嬸說完,心裡已有最壞的打算,即使據理力爭還是不行,要走人也要走得有尊嚴,我淡定地說︰「責任心和榮譽感,一直是我帶領整個研發團隊的兩大信念,也因此研發部從來沒有任何成員抱怨過工作環境。下班責任制的前提下,每項新產品的研發小組,往往都超時工作,在責任心和榮譽感的驅使下,他們每天自願待到工作告一段落,才離開工作崗位。這也是產品研發部門,與公司其它部門最主要的不同。至於下午茶時段,不只給予研發人員舒緩精神壓力,更重要的是透過輕鬆的茶飲點心,成員相互交流研發心得和所遭遇的各種問題,在交流時互相腦力激盪,找出可行的解決辦法…,所以,公司善待研發人員,下午茶這項投資絕對符合成本效益。」
易總經理聽我說完,不耐煩地做出結論說︰「球,現在在你手上,你不想接這個球,公司自會找人換手。」
就這樣,我和大嬸四眼對視,僵持了幾十秒,然後我起身,面無表情地離開會議室,心裡已做出決定。
4
離開公司後,我很快就放下,雖然受限於「旋轉門條款」,三年內我不能任職於同類型的生技公司,但這些年穳積下來的存款和股票股息,加上公司給的離職金,已經足夠我轉換跑道,開展全新的生活。
我找朋友設計一艘觀光遊艇,委託遊艇公司按圖打造,三個月的等待期間,我考取遊艇駕照和觀光導遊執照,正準備開始我嚮往的海上生活。那個黑披風的勾魂使者,每天我一出門,阿飄似的就跟在我身前身後,隨時找機會出手,但那些刻意製造的噩運,都被我身上的法器「人骨十字架」逐一化解或轉移,只是每一回都有人被我牽連而死傷,令我感到很過意不去。漸漸地,我接受自己是個會招來噩運,很「帶賽」的人,為了不連累親朋好友,我只能離群索居,每天吃喝拉撒大都在遊艇上,日常生活所需的用品,就從網路訂購,直接宅配到碼頭。
勾魂使者其實也沒那麼神通廣大,我發現每當我的遊艇離岸,他老兄只能站在碼頭邊上,一對綠眼珠直勾勾盯著我。他上不來我的遊艇,我推想應該是我胸口那只十字架的法力使然。
可這隻勾魂使者心地夠壞,他老兄拿我沒皮條,竟然去找我跟我相依為命的寡母麻煩。有一天,我的遊艇正帶著一船的觀光客,從基隆前往琉球途中,突然接到
我妹的電話︰「哥,你最好盡快回來小琉球,老媽最近好像中邪似的,動不動就又哭又鬧。」
「妳帶媽去給醫生看過沒?」
「當然有啊!我特地跟學校請假,帶她去看西醫精神科,還帶去東港的東隆宮給王爺做法事驅邪,可似乎都沒什麼起色。」
我心頭一懍,立即想到會不會跟勾魂使者有關︰「妹,老媽發病時有沒有什麼特殊的言行舉止?」
「有,老媽一發病起來,就會滿臉恐懼地說,看到手持大鐮刀的黑白無常,一身黑衣披頭散髮,站在她面前對她怒目而視。」
「哇哩嘞!」我心裡暗罵︰「你老兄也太沒有職業道德了,竟然去驚嚇我老母。」我隨即決定,跑完這趟行程,就殺回去小琉球,直接找勾魂使者「釘孤枝」(單挑)。
5
回到小琉球的白沙碼頭,從駕駛台往碼頭望去,果然勾魂使者就藏身在陰暗處,那對綠眼珠子賊溜溜地望著我。我背著行李走下船,直直往他走去,或許是感應到我毫不畏懼的強大氣場,他老兄雙腳離地漂浮著後退,隨後消失在擁擠的人潮中。
回到老家,見到老母和妹妹,我雙手擁抱老母,老母在我耳邊嘀咕說︰「兒子啊!你是怎麼招惹上那個黑白無常,他說一定要取你的性命…」
我輕撫老媽的背安撫說︰「那隻妖怪不敢靠近我,你不用擔心我。」
老媽的精神症狀,隨即無藥而癒。那隻勾魂使者不敢靠近我家,只能守在門外。但這樣下去不是辦法,我總不能跟他老兄耗下去。於是,我去島上唯一的教堂,找到那裡的一位外籍神父喬治,直接向他表明來意,並請他幫忙,安排我與勾魂使者「面對面溝通」或者「對決」。一頭銀髮的喬治聽我娓娓道來,雖然覺得不可思議,卻滿臉慈藹地答應,說他會盡一切可能,幫助我擊敗這隻鬼魅。
我費了一番唇舌,好不容易說服老母,來教堂受洗,成為基督徒。喬治神父特地準備一只十字架,給我老母配戴。隨後,喬治跟我說︰「今年的2月29日月全蝕那晚陰氣極勝,勾魂使者的法力最強,我自願當個誘餌,引誘勾魂使者來附身,讓你跟他面對面溝通。」
我思考了一下說︰「如果這支妖怪利用你的身體,來跟我拼鬥,情急之下我可能會傷害到你的身體。」
「你不用擔心我,認真說我也是上帝的使者,這勾魂使者懷著魔王撒旦的使命而來,他空手而回就不能向撒旦交差。當他附在我身體裡,我會以意志力去抗衡他,抑制住他的部分法力。你一找到機會,就抱緊我的身體,你胸前的那只十字架,
可以即時封鎖住他的法力,然後我就能把他壓縮到我的手掌上,這時你就拿出長刀,將我一隻手掌砍下來,這樣勾魂使者就會在我的鮮血裡魂飛魄散。」神父說得一臉認真,我卻表情凝重。
我搖著雙手說︰「這可不成,砍斷你的一隻手掌,我可下不了手啊!」
「犧牲一隻手掌可以讓你擺脫勾魂使的糾纏,怎麼算都值得,何況你提到過,你胸前配戴的那只人骨十字架,是淡水的那位X神父親手交給你的,我的第六感提醒我,你和那位神父之間,一定有著某種特殊因緣,他才會主動找上你。或許,你正是他要找的接班人…」
「我是X神父要找的接班人?」
「是啊!否則,人骨十字架是何等貴重的法器,我查閱到的文獻資料說,是羅馬教皇諾望保祿二世在位時,賜給有特殊功勳的神職人員,全球總共十人。X神父應該是接近層峰的樞機主教層級的神職人員,才有可能享有這份殊榮吧?既然你是神選之人,我更應該義無反顧地幫忙你。」
聽完喬治神父的分析,我雖然深受感動,心理上仍不願意喬治神父為我做出如此的犧牲。我想起X神父早先和我的約定,決定盡快去淡水,找到X神父,向他求助。
6
我駕駛房車來到淡水,把房車停在天主堂附近的收費停車場,進到教堂找個座位坐下,X神父就在禮拜廳的十字架下,帶著信徒禱告。
我耐心等到儀式結束,信徒紛紛離開。X神父滿臉慈藹地向我招手,我起身走向他。
「小兄弟,你跟我來。」X神父領著我來到教堂後方,進到他的起居室。
我把喬治神父的驅魔構想,一五一十說給X神父聽,他語帶玄機說︰「我清楚你說的這件事,也跟喬治神父有些交情。」
我神情沮喪說︰ 「可是,勾魂使者如影隨形,根本沒打算放過我啊!」
X神父淡定說︰「人骨十字架,是我親手交給你的,你就是我的接班人。」
「喬治神父,他也是這麼說的。」
「既然你是我的接班人,勾魂使者就不能再來找你,因為你是神選之人。小兄弟,這間教堂,以後就交給你。」X神父從懷裡掏出一只銀質懷錶,抓起我的右手:「這只懷錶交給你,我把時間調好了。」
我望著手上那只懷錶,一時間五味雜陳,腦海中回想過去這一整年,我經歷了惡夢般的一連串死亡事件,感覺這世間再沒什麼比死亡,這樣的判決更具有決定性。事業名利,戀愛婚姻和家庭,一旦遇上死亡,就嘎然而止,像一只鬧鐘,突然
「小兄弟,其實,我就是50年後的你,因為撒旦不想你待在淡水傳教,所以派出勾魂使者穿越時空,回到50年前想把你,應該說是年輕時的我給帶走。你安心待下來,完成你的使命。」X神父說著,身體逐漸透明,隨即消失在我眼前。
這時,握著那只銀質懷錶,我完全弄懂了,原來,我就是X神父。
(故事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