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唐高宗李治在位時期，吐蕃多次出兵侵擾唐朝領土。儀鳳年間，有消息傳來吐蕃又將入侵，因此工部尚書劉審禮於儀鳳三年奉詔率兵十八萬，配合中書令李敬玄一同主動出擊吐蕃。九月，劉審禮於青海湖與吐蕃大將論欽陵交戰，卻因李敬玄輕敵、無故遲延抵達，導致前線的劉審禮因後援不繼而大敗，劉審禮被俘（見《小小說 – 劉仁軌〈十二〉鎮西蕃屢遭扯腿》、《小小說 – 李敬玄：阿婆見賊不能鬥》）。

 

敗戰軍報傳至京師，劉審禮的兒子、當時擔任尚乘直長（註）劉殆庶、與劉審禮的弟弟（應是堂弟）劉延景一同求見唐高宗（註），一方面是因劉審禮戰敗，家屬自請罪責以求從輕發落，一方面是劉審禮的兒子請求唐高宗同意讓他們前去吐蕃贖回父親。唐高宗並非不明事理，下詔指出劉審禮戰敗遭俘並非他的過錯，要劉殆庶等人先回原職。另外詔令劉審禮的庶長子、劉殆庶之弟、時任岐州司兵的劉易從前往吐蕃境內尋找劉審禮的下落。

 

只是當劉易從日夜兼程趕抵吐蕃，卻得知劉審禮已經過世。劉易從哀慟得日夜哭泣，眼睛都哭出血來。吐蕃高層得知後，同情且欽佩劉易從真誠純厚的孝行，就無條件的歸還了劉審禮的遺體。劉易從徒步萬里，護送著亡父的棺木返回家鄉，安葬於彭城（註）的劉氏祖墳。沿路上見到的人在了解原因後都感動得流下淚來。朝廷讚賞劉審禮的忠節、嘉獎劉易從的孝行，追贈劉審禮為工部尚書，賜諡號「悼」（文本掃描版為「諡曰『傳』」，《新唐書》為「諡曰『僖』」）。

 

劉易從的孝行源自於劉家的家風。劉審禮的父親是唐太宗時期的刑部尚書劉德威（字德威，註），而母親在他小時候便早早離世，因此劉審禮是由祖母元氏撫養帶大的。當時還是在隋末群雄並起、天下大亂時期，道路阻斷。為躲避戰亂，年少的劉審禮背著祖母元氏渡過長江輾轉遷移到他鄉暫居。元氏生病了，劉審禮親自煎煮湯藥、嚐試過湯藥的溫度後才進獻給祖母服用，侍奉祖母猶如生母般的孝行也廣為人所知親。後來劉審禮與堂弟住在同一個院落中，二家人不曾分開起灶，都是一同吃飯、共同生活，而且劉氏全族二百餘人，人人相處融洽、彼此之間沒有任何非議指責之事發生過。

 

再說回劉易從，後來到了武周朝初期時出任彭城（徐州）長史，遭到酷吏周興（註）誣陷，被關押在彭城的大牢中。就在即將被執行死刑前，當地百姓們感念劉易從的仁愛與恩德，也痛恨周興誣陷冤枉好人的惡行，不惜冒著得罪酷吏的危險，紛紛脫去上衣、伏趴在地上表示自己赤誠無偽，並齊聲吶喊著：

 

「為長史祈福！」

 

眾怒難犯，消息很快傳到了高高層，武則天詔令相關部門重審，只是儘管不滿酷吏作為的司法官員們盡了全力為劉易從翻案，最終還是僅保住了人命，改判罰款十餘萬錢、劉家人發配流放嶺南。對於劉易從一家仁孝、舉國沒有能與之相比的這般人家，卻無故遭受不白之冤以及殘酷無道的刑罰，國內人人都為之痛心。

 

劉家人遭發配流放嶺南時，劉易從的兒子劉升當時才只有十歲。當時由於武則天為了稱帝，將諸多李唐宗室子弟或忠於李唐皇室的官員流放至嶺南等地，酷吏邱神勣等人誣告這些流放者有謀反之心，萬國俊建議派遣「六道使」（分巡天下六道的使者）前往各地審訊、誅殺流放人員。劉升雖然年輕，因說話與行為誠實不欺、忠厚信實，深受當地人的敬重，因此當使者來到嶺南想要大開殺戒時，當地的部族首領出面力保救下了劉升。而為了避免類似的情況再度發生，劉升不得不隱姓埋名，改姓為溫。直到事後連武則天自己都查覺「六道使誅流人」的作法過於冤濫，下詔允許「六道流人」中未死者及其家屬返回家鄉，劉升以及倖存的劉家人才得以北返回到洛陽。

 

----- 偶素分隔線 之 備註 -----

 

註：「尚乘直長」，唐朝時期殿中省尚乘局的副主管，該單位主要負責掌管與飼養皇室御馬。

 

註：「詣闕」，前往朝廷、天子的宮闕。常用於形容文人赴京獻策、吏民向皇帝上書，或官員進見面聖等行動。

 

註：原文此處的「彭城」，當時應是「徐州」。唐朝、唐高祖李淵、武德四年將隋朝的彭城郡改為徐州，唐玄宗李隆基、天寶元年更名彭城郡，唐肅宗李亨、乾元元年復為徐州。為著名「彭城劉氏」發源地。

 

註：關於劉德威的故事，請見《小小說 – 劉德威：刑網寬急誠在君上》。

 

註：關於周興的故事，請見《小小說 – 武周酷吏〈五〉周興〈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

 

改編自 《大唐新語》

 

原文：

 

《大唐新語》．《卷五》．《孝行第十一》．劉審禮、子易從

 

劉審禮為工部尚書，儀鳳中，吐蕃將入寇，審禮率兵十八萬，與吐蕃將論欽陵戰于青海。王師敗績，審禮沒焉。審禮諸子詣闕，自請入吐蕃以贖其父，詔許之。次子岐州司兵易從投蕃中省父，比至，審禮已卒。易從晝夜泣血。吐蕃哀其至性，還其父屍。易從徒跣萬里，護櫬以歸，葬於彭城故塋。朝庭（「庭」古同「廷」）嘉之，贈審禮工部尚書，諡曰悼。

審禮，刑部尚書德威之子也，少喪母，為祖母元氏所養。元氏有疾，審禮親嘗藥膳，事母亦以孝聞。與再從弟同居，家無異爨，闔門二百餘口，人無間言。

易從後為彭城長史，為周興所陷，繫于彭城獄，將就刑，百姓荷其仁恩，痛其誣枉，競解衣投于地曰：

「為長史祈福。」

有司平準，直十餘萬。易從一門仁孝，舉無與比，而橫遇冤酷，海內痛之。

子升，年十歲，配流嶺南。後六道使誅流人，升以言行忠信，為首領所保，匡救獲免。

 

 

《新唐書》．卷一百六．列傳第三十一：（節錄）劉德威子:審禮 延景 易從 昇 侄:延嗣

 

劉德威

劉德威，徐州彭城人。……

貞觀初，曆大理卿、綿州刺史。政號廉平，百姓立石頌德。尋檢校益州大都督府長史。入為大理卿。太宗問曰：

「比刑網浸密，咎安在？」

德威曰：

「在君不在臣。下之寬猛，視主之好。律：失入者減三，失出者減五。今坐入者無辜，坐出者有罪，所以吏務深文，為自營計，非有教使然也。」

帝然其言。

後遷刑部尚書，檢校雍州別駕。……

 

子 審禮

審禮少喪母，為祖母元所養。隋末大亂，道不通，審禮尚少，自鄉里負祖母度江，轉側避地。及天下平，西入長安。元每疾病，必親煮藥，嘗而進。元曰：

「兒孝通幽顯，吾一顧念，疾輒間。」

貞觀中，曆左驍衛郎將。父喪免。比葬，徙跣血流，行路咨歎。服除，當襲爵，讓其弟，不聽。見父執必感泗滂沱。事繼母尤謹，與弟延景為聞友，得祿多資之，而妻子執寒苦，晏如也。再從皆同居，合二百口，內外無間言。遷工部尚書，檢校左衛大將軍。

儀鳳三年，吐番寇涼州，副中書令李敬玄討之。遇虜青海上，與戰，敬玄逗撓不前，審禮敗，為虜執。其子尚乘直長殆庶及延景詣闕待罪，請入賊以贖。有詔審禮徇忠以沒，非有罪，宜各還職。特詔殆庶弟易從省之。既至，而審禮卒，易從晝夜哭不止，吐番哀其志，乃還父屍，徙跣萬里，扶護以歸，見者流涕。審禮贈工部尚書，諡曰僖。

 

子 延景

延景，字冬日，終陝州刺史。睿宗初，以後父追贈尚書右僕射，陪葬乾陵。

 

子 易從

易從累遷彭州長史、任城縣男。永昌中，為酷吏周興誣構，坐死。將刑，百姓奔走，爭解衣投地，曰：「為長史祈福。」有司平直，乃十余萬。當時號「孝義劉家」。及易從以非禍死，天下冤之。

 

子 昇

子昇，年十餘歲流嶺表，六道使誅流人，升以信愛為首領所庇免。後易姓溫，北歸洛。景雲中，特授右武衛騎曹參軍。開元中，累遷中書舍人、太子右庶子。昇能文，善草隸。

 

侄 延嗣

審禮從弟延嗣，為潤州司馬。徐敬業攻潤州，延嗣與刺史固守。俄而城陷，敬業邀以降，延嗣曰：「吾世蒙恩，今城不守，所負多矣，詎能苟生為宗族羞？」敬業怒，將斬之，其黨魏思溫救止，繫江都獄。敬業敗，錄忠當敘，以裴炎近親，裁遷梓州長史。轉汾州刺史。宗族至刺史者二十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