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周朝、聖神皇帝武曌（武則天）、長安年間，銀青光祿大夫、左肅政台御史大夫兼檢校洛州（即洛陽所在）長史、檢校左庶子的魏元忠，與時任鳳閣舍人的張說被張易之、張昌宗兄弟倆構陷並被判流放到嶺南（註），夏官侍郎崔貞慎、將軍獨孤禕之、郎中皇甫伯瓊等八人一起趕往郊外為二人送行。張易之於是又偽造了一個名叫「柴明」的人誣告崔真慎等人，指控他們都參與魏元忠謀反之事。武則天命時任監察御史的馬懷素（字惟白（墓誌作「貞規」））負責審理此案，並挑明了說：

 

「這些人謀反是真的，可以不用再訊問，直接判決後再向我報告。」

 

馬懷素領旨返回著手處理，才剛過沒多久，就有太監（註）屢次前來催促結案，最後一次太監甚至對馬懷素說：

 

「他們造反的情形很明顯，何必要費那麼多功夫去查，趕快結案吧（註）。」

 

馬懷素則奏請武則天，要傳喚「柴明」前來對質、接受訊問，武則天說：

 

「我也不知道這個『柴明』在哪裡，但既然有了這份訴狀，何須還要傳喚『柴明』？」

 

於是馬懷素堅持崔貞慎等人沒有造反，武則天生氣的說：

 

「你是要寬容放縱造反的人嗎！」

 

馬懷素說：

 

「魏元忠以國相的身分遭定罪流放，崔貞慎等人卻毫不避諱的以親朋故友的身分相送，這樣的行為是該責罰。但如果因此就認定崔貞慎等人謀反，臣不就成了捏造事實、糊塗辦案嗎（註）？就像（註）西漢時的梁王彭越因被漢高祖劉邦、呂后指控造反而遭處死，彭越被梟首、遺體剁成肉醬（酼刑）、彭氏遭滅族，漢高祖還下令禁止任何人為彭越斂葬、祭祀。才奉旨出使自齊國回來的欒布（註）本與彭越有舊交，不顧禁令哭祭彭越而遭逮捕。漢高祖本想將欒布烹殺，欒布就在彭越的遺骸旁上奏勸諫漢高祖莫讓功臣們人人自危。漢高祖認為欒布行事忠義，就赦免了他，還任命他為都尉。更何況魏元忠的罪名根本不像彭越那般的謀反大罪，陛下又怎麼能追究為他餞行的人的罪過？陛下掌握生殺大權，想要定人什麼罪名，取決陛下的心意就夠了。如今陛下既然交待臣負責審理查辦此案，臣就必須要遵守律法啊。」

 

武則天說：

 

「你是想判決他們都沒罪是嗎？」

 

馬懷素說：

 

「臣的知識見解平庸淺薄，實在是看不見崔貞慎等人犯了什麼罪。」

 

至此武則天的情緒也已經緩解了許多，就讚賞的說：

 

「你能堅守我朝律法，很好。」

 

就赦免崔貞慎等人了。

 

當時正諫大夫朱敬則也兼任宰相職，在朝堂上當眾握著馬懷素的手連連稱讚的說：

 

「馬子，馬子（註）！可愛，可愛！」

 

當時的人都對馬懷素恪守律法的風範十分讚賞。

 

----- 偶素分隔線 之 備註 -----

 

註：見《小小說 – 張說：不學伊周何所學》、《小小說 – 魏元忠〈四〉諫男寵遭陷四貶》。

 

註：「中使」，宮廷派出的使者，多由宦官擔任。

 

註：「遂至許時」，此句詳意待解。

 

註：「誣罔神明」，按字面解為「用虛假、欺騙的話來欺瞞神靈」，然「神明」若以「像神一樣高明、洞察幽隱」解，則此處的「誣罔神明」應相當於辦案糊塗、不追根究底。

 

註：「只如」，同「就像、比如」。

 

註：網路版原文此處為「英布」，按《舊唐書》、《新唐書》、《資治通鑑》等內容應為「欒布」，據改之。英布（黥布）與韓信、彭越同為漢初三大名將，也都因功高震主遭漢高祖劉邦、呂后猜忌而先後被處死。

 

註：古人尊稱有德、有才、有學問或地位尊貴的男子，在姓氏或名字之後連用「子」字，如孔子、孟子。

 

改編自 《大唐新語》

 

原文：

 

《大唐新語》．《卷四》．《持法第七》．馬懷素

 

魏元忠、張說為二張所構，流放嶺南。夏官侍郎崔貞慎、將軍獨孤禕之、郎中皇甫伯瓊等八人並追送于郊外。易之乃設詐告事人柴明，狀稱貞慎等與元忠謀反。則天命馬懷素按之，曰：

「此事並實，可略問，速以聞。」

斯須，中使催迫者數焉，曰：

「反狀皎然，何費功夫，遂至許時。」

懷素奏請柴明對問，則天曰：

「我亦不知柴明處，但握此狀，何須柴明？」

懷素執貞慎等無反狀，則天怒曰：

「爾寬縱反者耶！」

懷素曰：

「魏元忠以國相流放，貞慎等以親故相送，誠則可責。若以為謀反，臣豈誣罔神明。只如彭越以反伏誅，英布（欒布）奏事屍下，漢朝不坐。況元忠罪非彭越，陛下豈加追送者罪耶？陛下當生殺之柄，欲加之罪，取決聖衷足矣。今付臣推勘，臣但守法耳。」

則天曰：

「爾欲總不與罪耶！」

懷素曰：

「臣識見庸淺，不見貞慎等罪。」

則天意解，曰：

「卿守我法。」

乃赦之。

時朱敬則知政事，對朝堂執懷素手曰：

「馬子，馬子！可愛，可愛！」

時人深賞之。

 

 

《舊唐書》．卷一百〇二．列傳第五十二：（節錄）馬懷素

 

馬懷素，潤州丹徒人也。……

長安中，御史大夫魏元忠為張易之所構，配徙嶺表，太子仆崔貞慎、東宮率獨孤祎之餞於郊外。易之怒，使人誣告貞慎等與元忠同謀，則天令懷素按鞫，遣中使促迫，諷令構成其事，懷素執正不受命。則天怒，召懷素親加詰問，懷素奏曰：

「元忠犯罪配流，貞慎等以親故相送，誠為可責，若以為謀反，臣豈誣罔神明？昔彭越以反伏誅，欒布奏事於其屍下，漢朝不坐，況元忠罪非彭越，陛下豈加追送之罪。陛下當生殺之柄，欲加之罪，取決聖衷可矣。若付臣推鞫，臣敢不守陛下之法？」

則天意解，貞慎等由是獲免。

 

 

《新唐書》．卷一百九十九．列傳第一百二十四．儒學中：（節錄）馬懷素

 

馬懷素馬懷素，字惟白，潤州丹徒人。……

長安中，大夫魏元忠為張易之構謫嶺表，太仆崔貞慎、東宮率獨孤祎之祖道，易之怒，使人上急變，告貞慎等與元忠謀反。武后詔懷素按之，使者促迫，懷素執不從，曰：

「貞慎餞流人當得罪，以為謀反，則非。昔彭越以逆誅，欒布奏事屍下，漢不坐罪。今元忠罪非越比，不宜坐餞闊之人。且陛下操生殺柄，欲加之罪，自當處決聖心。既付臣按狀，惟知守陛下法爾。」

後意解，貞慎等乃免。

 

 

《資治通鑑》．卷二百七．唐紀二十三：（節錄）

 

則天順聖皇后下長安三年〈癸卯，西元七〇三年〉

 

（九月）初，左台大夫、同鳳閣鸞臺三品魏元忠爲洛州長史，洛陽令張昌儀恃諸兄之勢，每牙，直上長史聽事；元忠到官，叱下之。……

太子僕崔貞慎等八人餞元忠於郊外，易之詐爲告密人柴明狀，稱貞慎等與元忠謀反。太后使監察御史丹徒馬懷素鞫之，謂懷素曰：

「茲事皆實，略問，速以聞。」

頃之，中使督趣者數四，曰：

「反狀皎然，何稽留如此？」

懷素請柴明對質，太后曰：

「我自不知柴明處，但據狀鞫之，安用告者？」

懷素據實以聞，太后怒曰：

「卿欲縱反者邪？」

對曰：

「臣不敢縱反者。元忠以宰相謫官，貞慎等以親故追送，若誣以爲反，臣實不敢。昔欒布奏事彭越頭下，漢祖不以爲罪，況元忠之刑未如彭越，而陛下欲誅其送者乎！且陛下操生殺之柄，欲加之罪，取決聖衷可矣；若命臣推鞫，臣敢不以實聞！」

太后曰：

「汝欲全不罪邪？」

對曰：

「臣智識愚淺，實不見其罪！」

太后意解。貞慎等由是獲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