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雅典星火
黃昏時分。
夕陽沿著衛城西側的山坡緩緩沉下去,將整座雅典染成黯淡的金紅色。
奧麗芙走過阿哥拉廣場時,發現昔日熱鬧的市集如今只剩稀疏的人群。
許多攤位空著,商人們神色憂愁地收拾貨物。
戰爭已經持續太久了。
這座曾經驕傲的城市,如今像一位耗盡力氣的老人。
就在這時,她看見不遠處有個熟悉的身影。
一名年輕男子,長髮微卷,披著白色披肩站在石柱旁,望著牆上的公告。
「柏拉圖。」
奧麗芙笑著走過去。
柏拉圖轉過身,臉上露出難得的笑意。
「奧麗芙。」
「你在看什麼?」
柏拉圖指了指牆面,那裡貼著一張新公告。

火鳥軍團募兵:
「招募赴海外之勇士。 前往埃及、敘拉古、塔蘭多及東方諸邦。
每日一德拉克馬,軍糧另供。 戰利品依軍功分配。自備武器者優先。」
署名:梅麗莎。
奧麗芙看完,不禁失笑。
「她開始募兵了。」
柏拉圖點點頭:
「我今天已經看到第三張了。」
兩人並肩坐在石階上,遠方傳來海鷗的鳴叫聲。
過了許久。柏拉圖忽然說:「雅典快要結束了。」
奧麗芙沒有回答。
因為她知道這是事實。
「我小時候,覺得雅典是世界上最偉大的城市。」
柏拉圖輕聲說。 「老師們告訴我,我們有最好的法律、最好的將軍、最好的詩人。」
「難道不是嗎?」奧麗芙問。
柏拉圖沉默片刻。
「曾經是...」
風吹過廣場,有點涼意,奧麗芙拉了拉斗篷。
他繼續說:「可是這場戰爭讓我看見另一件事。」
「什麼事?」
柏拉圖望向遠方。
「人其實很容易犯錯…將軍會犯錯…議員會犯錯…人民也會犯錯,甚至當大多數人一起做決定時,仍然可能走向毀滅。」
奧麗芙安靜地聽著。
她知道這些年來,柏拉圖一直在思考這些問題。
「你是在怪民主制度嗎?」
柏拉圖搖頭。
「不,我只是開始懷疑,投票本身是不是智慧。」
夕陽映照著他的側臉,那神情竟有幾分蘇格拉底的影子。
柏拉圖繼續說著:
「假如一艘船遇到暴風雨,船員們投票決定航向,但他們都不懂航海,這樣的投票真的有意義嗎?」
奧麗芙笑了。
「聽起來很像蘇格拉底會說的話。」
柏拉圖也笑了。
「最近我常和老師討論這些。」
「那德謨克利特呢,他怎麼說?」
柏拉圖:
「他認為人類大多受欲望支配。財富、權力、恐懼、仇恨。
如果國家被這些東西主導,最後一定會出問題。」
奧麗芙看著他。
她忽然發現眼前的朋友似乎變了。
以前的柏拉圖也談論正義、民主,而現在,他開始認真思考如何統治國家。
思考人類究竟應該怎樣生活。
奧麗芙:
「那麼你認為誰該統治國家?」
柏拉圖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但我希望是那些真正理解善與正義的人。」
奧麗芙微微一怔。
這句話很簡單,卻像某種種子,正在他心中悄悄發芽。
「可是那樣的人存在嗎?」
柏拉圖望向天空。
「也許很少,但總有人要去尋找。」
晚風吹起,遠方帕德嫩神廟的輪廓逐漸變得模糊。
奧麗芙忽然想起克里提亞,想起早上在神殿前的談話。
「柏拉圖。」
「嗯?」
「如果有一天,你發現自己尊敬的人做錯了事,你會怎麼辦?」
柏拉圖愣了一下,似乎明白她在說誰。
過了很久,他才回答。
「我希望自己有勇氣承認,即使那個人是我的親人,即使我很愛他。」
夕陽徹底沉入海平線。
奧麗芙忽然有些感傷,因為她知道,未來幾個月,這個回答將受到最殘酷的考驗。
兩人離開廣場時,正好看見幾名年輕人圍在募兵公告前。
有人大聲念著內容,有人竊竊私語,有人躍躍欲試。
雅典已經沒有希望,但海外或許還有。
梅麗莎顯然看準了這一點,她要帶走那些尚未被絕望吞噬的年輕人。
「你會加入嗎?」 奧麗芙忽然問。
柏拉圖看著那張公告,許久沒有說話。
「不會。」
「為什麼?」
「因為我不適合當士兵。」他笑了笑。「而且我想留下來。」
「留下來做什麼?」
柏拉圖望向衛城,夜色之中,神廟的輪廓依然屹立,彷彿正在守望這座瀕臨崩潰的城市。
「看看雅典會變成什麼樣子,也看看人類究竟能從失敗裡學到什麼。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找到答案,我希望能把它寫下來。」
奧麗芙笑了。
「聽起來很像詩人。」
「不。」 柏拉圖輕輕搖頭。 「我大概當不了詩人了。」
「那你要當什麼?」
柏拉圖沉思片刻。
遠方晚鐘響起,聲音在衛城上空悠悠迴盪,他望著逐漸亮起星光的天空,緩緩說道:
「如果可能。我希望成為一個能教人如何追求正義的人。讓下一代不要再重蹈我們的錯誤。」
奧麗芙沒有說話,只是靜靜望著他。
眼前這個年輕人或許還不知道,但某種比戰爭、更漫長的旅程,已經開始了。
這時候,柏拉圖望著遠方比雷埃夫斯港(Piraeus)升起的燈火。
那些燈火之中,或許有一艘船正準備駛向西方,駛向大希臘、駛向塔蘭多。
柏拉圖:
「不知道阿爾庫塔斯現在在做什麼。」
奧麗芙笑了笑:
「又想起你的老朋友了?」
「也許吧。」 柏拉圖輕輕點頭。「每次雅典出了問題,我總會想起他。」
「因為塔蘭多?」
柏拉圖:
「我見過許多聰明人,也見過許多野心家,但阿爾庫塔斯是少數能把兩者結合的人。」
奧麗芙問:
「你是說他比雅典那些政治家更聰明?」
柏拉圖搖頭:
「不是更聰明,而是更克制。雅典的許多人總想證明自己是對的。
而阿爾庫塔斯則總是在問,什麼對城邦最好。」
「如果阿爾庫塔斯在這裡,我們大概又會為幾何與政治吵上一整晚。」
柏拉圖忍不住笑了。
奧麗芙:「最後誰贏?」
「通常是他。」
「因為你說不過他?」
「因為他總能證明我是錯的。」
多年以後。 當雅典的將軍與政治家大多被人遺忘,當斯巴達的勝利也逐漸化為歷史。
人們仍會記得這個黃昏,記得一位站在廢墟邊緣的年輕人。
在故國衰亡之際,沒有選擇逃離,也沒有選擇權力。
而是選擇追問:什麼是正義?
以及——人究竟應該如何活著。
離開柏拉圖後,奧麗芙沿著山路慢慢走回家。
身上的斗篷仍殘留著赫利歐羅斯淡淡的氣息,她忍不住將斗篷拉緊了一些。
她想起他說話時那種壓抑而孤獨的神情,不禁微微一怔。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也不知道自己今天已經第幾次想起他了。
限會員,要發表迴響,請先登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