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周朝、聖神皇帝武曌(武則天)、長壽年間,恒州(今河北省正定縣一帶)的鹿泉寺中有一位法號淨滿的僧人,德行高潔,卻因此引得寺內其他僧人的嫉妒,就暗中繪製了一幅婦人居住在高樓、淨滿拉弓搭箭瞄準婦人要射箭的圖畫,藏在淨滿收納經書的箱子中,又派弟子前往京城宮門前的銅匭投書密告靜滿行為不檢。這份密告書經過了酷吏之手再轉向女皇報告時,就又成了那畫中居高樓婦人暗指武則天、淨滿張弓引箭是意圖射殺,有謀反之意,是妥妥的謀逆大罪。武則天大怒,命時任監察御史的裴懷古(字德度)負責審理此案,並要他處死淨滿。
裴懷古追查案件始末後,將淨滿無罪釋放卻反而將偽造證據的告發者依法定罪,然後將結果向武則天報告。武則天聽了是又驚又怒,臉色難看的厲聲責備裴懷古寬縱人犯。即便如此,裴懷古仍堅持自己的判決無誤不肯屈服、不肯改變判決。鳳閣侍郎、同平章事(宰相職)的李昭德就打圓場的建議說:
「裴懷古審此案(註)時有點疏漏(註),請陛下讓他重新審理一次。」
不料裴懷古反而大聲的說道:
「陛下頒布的法律沒有親疏之分,天下之人都應當遵守同一個標準,陛下為何要臣誅殺一個無辜之人來迎合陛下的旨意?假使(註)淨滿有不忠、背叛的情事,臣又有什麼臉面去寬縱他?臣堅守公平公正的法律條文,就是希望不會有冤枉、濫刑的情況發生。所以就算如此會招來殺身之禍,臣也不後悔。」
武則天聽了之後也不再那麼生氣了,就放了裴懷古。
二年多後,到了萬歲通天年間,突厥的阿史納.默啜趁著契丹族起兵叛變而壯大,武則天再次派遣春官尚書閻知微為迎親使、裴懷古擔任副使、以及右武威衛郎將楊齊莊為司賔卿,帶領和親團前往突厥迎娶阿史納.默啜的女兒。(註)。阿史那.默啜在收了豐厚的聘禮後立即翻臉,以武延秀非李唐宗室為藉口,打著「扶李唐、滅武周」的口號出兵。身為和親團團長的閻知微不但沒有反抗,反而率先向突厥投降並受封為「漢可汗(南面可汗)」,與突厥一同攻陷定州(今河北省定州市)並包圍趙州(今河北省石家莊市一帶)。
副使裴懷古不願投降,更不接受突厥的任命,因此被關押在突厥軍中。當突厥入侵趙、定二州時趁機逃走,但因裴懷古一介文人體瘦質弱又不善騎馬,只能徒步朝著南方而逃,並誠懇的向上天祝禱,即便是死也要死在南方大唐的土地之上。疲累不堪的裴懷古困倦時,夢見一名模樣很像當年那位法號淨滿的僧人,僧人為裴懷古指了一個方向,說:
「你可以沿著這條路走。」
裴懷古醒來後,就朝著夢中僧人所指的方向走去,得以避開了沿著大路追擊的兵馬,終於活著抵達并州(今山西省太原市一帶)地界,卻又被隨便殺人冒充戰功請賞的并州長史武重規的手下抓住,就在要被當成請賞人頭之際,有一名士兵認出了他,大喊道:
「住手!住手!他是裴御史啊!」
裴懷古這才又逃過一劫,得以保全性命回到京城,並成功的指控被狄仁傑活逮的閻知微叛國事實送他上路。當時的人們都認為裴懷古是因為堅守節操、為高僧洗冤昭雪,才得到了善報。
----- 偶素分隔線 之 備註 -----
註:「推事」,原指法院的審判官員,動詞時作審理案件。
註:「疏略」,草率、不細緻。
註:「向使」,假使、假設。
註:前因請見《小小說 – 閻知微與田歸道》。
改編自 《大唐新語》
原文:
《大唐新語》.《卷四》.《持法第七》.裴懷古
則天朝,恒州鹿泉寺僧淨滿有高行,眾僧嫉之,乃密畫女人居高樓,淨滿引弓射之狀,藏於經笥,令其弟子詣闕告之。則天大怒,命御史裴懷古推按,便行誅決。懷古窮其根本,釋淨滿而坐告者,以聞,則天驚怒,色動聲戰,責懷古寬縱。懷古執之不屈。李昭德進曰:
「懷古推事疏略,請令重推。」
懷古厲聲而言曰:
「陛下法無親疏,當與天下執一,奈何使臣誅無辜之人以希聖旨?向使淨滿有不臣之狀,臣復何顏能寬之乎?臣守平典,庶無冤濫,雖死不恨也。」
則天意解,乃釋懷古。
後副閻知微和親于突厥,突厥立知微為南面可汗,而入寇趙、定。懷古因得逃歸,素嬴弱不堪奔馳,乃懇誠告天,願投死南土。倦而寢,夢一僧,狀如淨滿者,引之曰:
「可從此路出。」
覺而從之,果獲全。時人以為忠恕之報。
《舊唐書》.卷一百八十五下.列傳第一百三十五下.良吏下:(節錄)裴懷古
裴懷古,壽州壽春人也。儀鳳中,詣闕上書,授下邽主簿。長壽中,累轉監察御史。
時姚、巂蠻首反叛,詔懷古往招輯之。懷古申明賞罰,賊徒歸附者日以千數,乃俘其魁首,處其居人而還。蠻夷荷恩,立碑頌德。
時恆州鹿泉寺僧凈滿為弟子所謀,密畫女人居高樓,仍作凈滿引弓而射之,藏於經笥。已而詣闕上言僧咒詛,大逆不道。則天命懷古按問誅之。懷古究其辭狀,釋凈滿以聞。則天大怒。懷古奏曰:
「陛下法無親疏,當與天下畫一。豈使臣誅無辜之人,以希聖旨?向使凈滿有不臣之狀,臣復何顏能寬之乎?臣今慎守平典,雖死無恨也。」
則天意乃解。
聖歷中,閻知微充使往突厥,懷古監其軍。至虜庭,默啜立知微為南面可汗。將授懷古偽職,懷古不從,將殺之。懷古抗辭曰:
「寧守忠以就死,不毀節以求生,請就斬,所不避也!」
乃禁錮隨軍,因挺身奔竄以歸,拜祠部員外郎。
《新唐書》.卷一百九十七.列傳第一百二十二.循吏:(節錄)裴懷古
裴懷古,壽州壽春人。儀鳳中,上書闕下,補下邽主簿,頻遷監察御史。
姚、巂道蠻反,命懷古馳驛往懷輯之,申明誅賞,歸者日千計。俄縛首惡,遂定南方,蠻夏立石著功。
恆州浮屠為其徒誣告祝詛不道,武后怒,命按誅之。懷古得其枉,為後申訴,不聽,因曰:
「陛下法與天下畫一,豈使臣殺無辜以希盛旨哉?即其人有不臣狀,臣何情寬之?」
後(后)意解,得不誅。
閻知微之使突厥,懷古監其軍。默啜脅知微稱可汗,又欲官懷古,不肯拜,將殺之。辭曰:
「守忠而死與毀節以生敦與?請就斬,不避也。」
遂囚軍中,因得亡,而素尫弱,不能騎,宛轉山谷間,僅達并州。時長史武重規縱暴,左右妄殺人取賞,見懷古至,爭執之。有果毅嘗識懷古,疾呼曰:
「裴御史也。」
遂免。
遷祠部員外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