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唐太宗李世民、貞觀十六年，刑部上奏現有的《賊盜律》中「犯下謀反、大逆等重罪，親屬連帶受刑」中，罪犯的兄弟被除籍沒為官奴的罰則太輕，建議改為視作從犯並處死。時任給事中的崔仁師上了一篇《駁反逆兄弟從死議》的奏章反駁這個建議（註），奏章內容說：（因《大唐新語》按照慣例「文多不盡載」，故以下按《駁反逆兄弟從死議》全文試著掰開來說唄……　　）

 

自從伏羲氏、神農氏以後，到堯、舜二帝（註），那時或是設定明文律令讓人們不會去違法觸刑（註），或是以圖畫宣導而讓人知道哪些是被禁止的事。夏、商、周三代的鼎盛之時，均提倡『網開三面』的寬仁精神（註），認為一人犯罪則罪責僅限於其身，不應牽連至父親、兒子或兄弟等親屬。這些觀念都達到了最高深、完美的道理（註），也都最令人尊崇。但到了衰敗的時期（註），獄訟繁雜、司法混亂，導致冤情增加、案件處理愈加繁瑣難理，周朝末年更是對這樣的弊端難以承受。

 

春秋時期鄭國的子產勸阻共同執政卻意圖獨攬政權的司徒子孔（公子嘉）燒掉了壓制其他官員只能聽令不得參政的盟書，安定了不肯順從的眾人（註）。為了安於現狀便開始嚴刑峻法企圖藉此維持（註），（執政者）相互爭執己見、推行嚴厲苛刻的執法方式，實施誅滅三族（參夷）、一人犯罪連帶他人一同治罪（相坐）的酷刑，也就是從韓非、李斯（註）、申不害與商鞅這些主張嚴刑峻法的人開始的。秦朝使用這樣嚴峻的律法制度，因此導致國祚不過短短二世就土崩瓦解。漢高祖剛攻下咸陽時改用寬大的方刑律方式與民約法三章，但過於簡單未能達到完善；漢文帝雖心存仁厚，但在治國、德行上仍多有欠缺，因此發生方士新垣平被滅三族（註）；韓信、彭越二名開國名將不但被處死滅族，死後遺體還被剁成肉醬。對此正直的史官譏刺那些負責審理、號稱良吏的官員過度嚴苛、濫用刑罰（過刑）。接下來的晉、魏以至隋朝這幾個朝代，在法條上雖有增減修正，但刑法條文仍繁雜過於緊密（註），執法繁苛（註）。

 

陛下發揚至高的仁愛，關注刑法典章，酌情引用先代賢明君王好的法條，採納過往賢哲好的規劃，革除弊端去除苛政（註），完善法律並使之能持續發展、長久使用，並降旨（註）向天下（註）頒布，因此使審理判決訟案的過程得以簡化，百姓不會驚慌害怕，刑罰清明、法治教育普及（註），百姓從未有不安的情況發生。如今忽然要採用殘暴的秦朝所用的嚴酷法律，將其視為強盛的周朝時期寬嚴適中的法典，違背了對他人苦痛共感關懷的情感，卻還堅持要推行這種令人不忍的法令。在審慎衡量、深入研究後，臣認為此事是可行的。況且父子之間是天生的血緣關係，兄弟之間也是共享父母精血，同時殺了犯人的父親或兒子，就已經足夠讓泛人心中後悔。如過這樣犯人還不痛不癢，那麼他還會因憐愛他的兄弟而為兄弟遭自己牽連感到後悔嗎？陛下既然想要修改法律，還請再三的仔細評估衡量。

 

唐太宗以及朝中其他同僚都同意了崔仁師的意見。

 

----- 偶素分隔線 之 備註 -----

 

註：網路版原文此處的「駮」字應為「駁」字，據改之。

 

註：「唐虞」，堯帝是陶唐氏，堯舜是有虞氏，合稱「唐虞」。

 

註：此句中的「設言」，對照後句「畫像」則應是文字、條文之意。《大唐新語》此處為「設獄」，可解為設置刑獄，如有名的「畫地為牢」之類。

 

註：「泣辜解網」，商朝開國之君商湯（子姓，名履）見捕鳥者四面張網，恐鳥獸絕跡，便解開三面，僅留一面，並為未能逃脫的被捕鳥獸（即「罪辜」）哭泣憐憫，體現以仁愛治國、寬仁待人的精神。

 

註：網路版原文此處的「鹹」字應為「咸」字，據改之。

 

註：「叔代」，「叔」通「淑」，衰敗之意，或解釋為「末、衰」。「叔代」，衰亂的時代。

 

註：「烈火原於子產」，此典故應是出自《春秋左傳．襄公十年》：（節錄）

初，子駟與尉止有爭。……

子孔當國，為載書，以位序，聽政辟。大夫、諸司、門子弗順，將誅之。子產止之，請為之焚書。子孔不可，曰：

「為書以定國，眾怒而焚之，是眾為政也，國不亦難乎！」

子產曰：

「眾怒難犯，專欲難成，合二難以安國，危之道也。不如焚書以安眾。子得所欲，眾亦得安，不亦可乎專欲無成，犯眾興禍，子必從之！」

乃焚書於倉門之外，眾而後定。

 

註：網路版原文此句中的「於」字應為「于」字，待確認。「峭澗」用以形容嚴刑峻法。又，對照前一句，「安于」應指某人，但暫時查無資料。但若「安于」一詞作「安於現狀」解，則此句可解為「因為要繼續安於現狀，便開始嚴刑峻法」。

 

註：網路版原文此句「韓季申商」中的「季」暫時不明，此四字各指一人，「韓」指韓非（韓非子）、「申」指申不害、「商」指商鞅，若「季」字為「李」字，則疑同為主張嚴刑峻法的韓非的同學李斯。待確認。

 

註：「新垣族滅」，指西漢、漢文帝劉恆、十七年時，因望氣以建議漢文帝設立渭陽五廟被提拔為上大夫的趙國人新垣平，假造刻有「人主延壽」字樣的玉杯為祥瑞獻給漢文帝，遭人告發其所行之事皆為詐騙，被以謀反處置，被夷三族。

 

註：「凝脂有密」，凝固的油脂，表面極度細緻，形容法網緊密。

 

註：「秋荼尚煩」，秋荼指秋天的一種苦菜，逢時節則生長繁茂。形容執法繁苛。

 

註：「蠲」，音「捐」，免除、除去。

 

註：「綸綍」，音「輪扶」，皇帝的詔令。

 

註：「九區」，同「九州」，中國古代分天下為九個行政區，稱為「九州」。

 

註：網路版原文此句「邢清化『洽』」應為「邢清化『治』」，據改之。

 

改編自 《大唐新語》

 

原文：

 

《大唐新語》．《卷四》．《持法第七》．崔仁師

 

太宗時，刑部奏《賊盜律》反逆緣坐，兄弟沒官為輕，請改從死。給事中崔仁師駮（駁）之曰：

「自羲農以降，或設獄而人不犯，或畫象而下知禁。三代之盛，泣辜解網。父子兄弟，罪不相及。咸臻至理，俱為稱首。及其叔世，亂獄滋繁。周之季年，不勝其弊。刑書原於子產，峭澗起於安于，秦嚴其法，以至於滅。」

又曰：

「且父子天屬，昆弟同氣。誅其父子，或累其心，如此不顧，何愛兄弟？」

文多不盡載，朝廷從之。

 

 

《全唐文》．唐朝、崔仁師．《駮（駁）反逆兄弟從死議》：

 

自昔羲農以降，爰及唐虞，或設言而人不犯，或畫像而下知禁。三代之盛，泣辜解網，父子兄弟，罪不相及。鹹（咸）臻至理，俱為稱首。及其叔代，亂獄滋煩，周之季年，不勝其弊。烈火原於子產，峭澗起於安於（于？），韓季申商，爭持急刻，參夷相坐，始於此也。秦用其法，遂至土崩。漢高之務寬大，未為盡善；文帝之存仁厚，仍多涼德。遂使新垣族滅，信越菹醢，風嗤良史，謂之過刑。晉魏至隋，雖有損益，凝脂有密，秋荼尚煩。皇上爰發至仁，念茲刑憲，酌前王之令典，采往哲之嘉猷，革弊蠲苛，可大可久。仍降綸綍，頒之九區。故得斷獄數簡，手足有措，刑清化洽（治），未有不安。忽以暴秦酷法，為隆周中典，乖惻隱之情，反惟行之令。進退參詳，未見其可。且父子天屬，昆季同氣，誅其父子，足累其心，此而不顧，何愛兄弟？既欲改法，請更審量。

 

 

《新唐書》．卷九十九．列傳第二十四：（節錄）崔仁師、孫:湜 液 澄

 

崔仁師，定州安喜人。

……

時有司以律「反逆者緣坐兄弟沒官」為輕，詔八坐議。咸言漢、魏、晉謀反夷三族，請改從死。仁師曰：

「父子天屬，足累其心，此而不恤，何愛兄弟？」

房玄齡曰：

「祖有廕孫義，則孫祖親重，而兄弟屬輕。今應重者流而輕者死，非用刑意。」

遂不改。

 

 

《資治通鑑》．卷一百九十六．唐紀十二：（節錄）

 

太宗文武大聖大廣孝皇帝中之中 貞觀十六年（壬寅，公元六四二年）

……

刑部以反逆緣坐律兄弟沒官為輕，請改從死。敕八座議之，議者皆以為：

「秦、漢、魏、晉之法，反者皆夷三族，今宜如刑部請為是。」

給事中崔仁師駁曰：

「古者父子兄弟罪不相及，奈何以亡秦酷法變隆周中典！且誅其父子，足累其心，此而不顧，何愛兄弟！」

上從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