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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漫遊的星空:八場台灣當代散文與詩的心靈饗宴》
2026/10/19 05: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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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漫遊的星空:八場台灣當代散文與詩的心靈饗宴》

書名:漫遊的星空:八場台灣當代散文與詩的心靈饗宴
作者:張德本等
出版社:國立台灣文學館
出版日期:2007/12

國立台灣文學館主辦 第五季 週末文學對談 籌備三年,終於完整呈現出版!
第五季邀請到16位學者與作家:張德本.錦連.王國安.李魁賢.鍾怡雯.陳大為.廖玉蕙.劉靜娟.向陽.蕭蕭.王家誠.趙雲.錢鴻鈞.張良澤.季季.隱地。

【Excerpt】
〈我們的六〇年代——兼及年度文選與編輯生涯〉

時間:二〇〇五年十二月三日
地點:國立台灣文學館 演講廳
主講人:季季(作家)、隱地(作家)
記錄整理:陳家慧

季季:怎麼那麼巧,有人說我們這場對談,正好碰上台灣第一次三合一選舉的日子,可能聽眾比較少。同時,有人說我們排在最後一場是壓軸。其實,這都是巧合。一開始應鳳凰找我來做對談的時候,我正在準備出訂正版作品集第一批,非常忙,我就說你盡量往後挪。她說,那就最後一場好了。
然後她問我要跟誰對談?我對她說,跟我的寫作及編輯生涯有共同回憶的,在對談時不必做任何準備就可以有交集的,大概只有隱地。這是決定我今天跟隱地坐在這裡對談的背景。當時也不曉得今天有選舉。不過,我覺得,文學應該超越政治,超越一切,有一個純淨的空間。今天在國立文學館這個場地,就是一個很純淨的空間,我們可以說一些我們的回憶,說一些以前的夢想。
我先比較具體的說一下,為什麼我請我的老朋友隱地來對談。民國五十一年,我在雲林縣讀省立虎尾女中(後來虎中虎女合併,現在叫國立虎尾中學)高二,在《雲林青年》發表了一些小說、散文,收到很多讀者來信,其中一個讀者就是林懷民。林懷民是不斷跟我寫信的一個讀者。後來我才知道他爸爸就是我們雲林縣縣長林金生。林懷民那時在台中讀衛道中學高一,很愛給筆友寫信,不知怎麼他也給馬各、隱地寫信,就是通過他的介紹,我也跟馬各、隱地通信,他們三人不是我最早的筆友,卻是最好的筆友,友誼持續了幾十年。我高中畢業的第二年春天到台北開始做一個職業作家,那時政工幹校新聞系畢業的隱地在編《青溪雜誌》。民國六十五年,隱地已是《書評書目》總編輯,他請我編民國六十五年的年度小說選,那時我還是職業作家,第一次從事編輯工作。那一年,《聯合報》舉行第一屆聯合報小說獎;那個時候不叫文學獎,叫小說獎,因爲只徵一項,就是小說。馬各那時是《聯合報》副刊主編,負責徵文工作,那次徵文一共收到一千二百一十二件,非常多。馬各請我把初複審淘汰的所有小說,分批帶回家看一次,看有沒有什麼遺珠之作,我大概看了一千篇小說。
真的就是這麼巧,民國六十五年,我跟兩位高中時代的筆友分別開始了第一次的編輯合作。到了六十六年,馬各看了我編的《六十五年短篇小說選》,大概覺得我兩項工作都做得不錯,就問我要不要去《聯合報》副刊工作。這是我進入新聞界工作的背景。這些回憶說起來很瑣碎,但我要說的重點是,人生有很多奇妙的緣分。今天我跟隱地坐在這裡,我們的緣分是從那麼早,「從我們的青春時代就開始的。後來我從《聯合報》轉到《中國時報》人間副刊工作,報社要我找兩個保人,我找的是林海音和隱地。今年二月,我從《中國時報》退休,隱地做了我二十五年的保人,我要在這裡公開的向他道謝。今年十一月一日,我到《印刻文學生活誌》做編輯總監,跟隱地不但又做了同行,對寫作也還懷抱著熱情,我很高興今天能在這裡和他對談。

自由是創作者最大的財富

隱地:先讓我謝謝來賓,蒞臨季季和我這樣一個充滿友誼的對談會。我認識季季的時候她才十七歲,就像她的一本書名《屬於十七歲的》。那時林懷民寫信告訴我說,有一個虎尾女中畢業的女孩要到台北來做職業作家,她從雲林來,希望在台北的我要多多照顧她。起初我不太相信,可是季季是有備而來的。她高中畢業那年,因爲大專聯考和文藝營撞期,她居然放棄聯考到台北來參加文藝營。果然她到台北不久,就在《中央日報》副刊連續發表四篇小說,其中我還記得的有〈假日與蘋果〉、〈檸檬水與玫瑰〉。那個年代我們要有文章發表在〈中央副刊〉是非常困難的;主編孫如陵先生鐵面無私。投稿給他,如果四天還未退回,我們就放心了,一定會登;可見退稿之快。可是常常在第四天,退稿已在信箱裡。季季來自二崙鄉永定村,到台北一個多月就在〈中央副刊〉登稿四篇,我說這個人,大概天生就是要做作家的。
後來皇冠出版社很快請她做第一批皇冠基本作家,十幾個大作家中只有她是剛起步的新人。所以我覺得她的命運是非常奇特的。四十多年來,我們兩個在女壇,假如把寫作譬喻為跑萬米賽跑,我們一直到今天還在跑。當年與我們一起寫作的朋友,大概十有七八都棄筆了;季季沒有我這麼老,我買飛機票已可享受半價優待了。回憶這一段往事,仍然覺得經過這麼多年還能在一起,還能互相談文壇往事,真是難得。所以當應教授要我們對談六〇年代文學及我們的編輯生涯,我立即就答應了。六〇年代物資雖然匱乏,可是我們都非常愛好文學。那時文學刊物林立,季季和我從中學就開始寫作,一直寫到現在。我自己十六歲開始寫,寫了五十多年了。在我的腦海裡一直記著兩個地址:「永和竹林路十七號與台北市衡陽路十五號」,大家會覺得很奇怪,這兩個地址有什麼關聯。前一個是季季剛來台北的住址,後一個是文星書店的地址。
季季:是竹林路十七巷十三號。
隱地:現在還有這個門牌嗎?
季季:沒有了,現在改為二十五巷。
……

創作,就是創造,無中生有

隱地:其實我們朋友做了那麼多年,今天季季講的許多事情我都是第一次聽到。關於季季,我們那時都把她傳奇化了;說是有一個女孩子她大學聯考不考,跑到台北市來要當專業作家。如今那些過程,聽她講了之後,一切都非常邏輯化。當時我還員覺得特別。你看,應該去參加大學聯考,怎麼會跑到台北來參加救國團的文藝寫作營,又說要專門從事寫作。我們講六〇年代,經過的時間已經四、五十年,大家無法想像當年季季有多引人注目。因爲那個年代對她來說是一則傳奇,十七歲作品就刊在《中央日報》副刊,別人投稿投不進去,她一下子就連續刊出四篇。何況這麼年輕,當然引起大家注意。剛剛她提到的皇冠基本作家,當年都是顯赫有名的,只有她是新人又那麼年輕。後來她的婚姻也非常傳奇。有一天突然來了一封信,告訴我她要結婚了,要我不必途禮,不必喝喜酒,只要爲他們祝福即可。更特別的是,她的婚姻怎樣開始的?他們一堆皇冠基本作家到鷺鷥潭野餐,大概有一條河呀,大家正在游泳、玩水的時候,突然現在已過世的名作家朱西甯宣布:「來來來!大家上岸,現在有兩個人要結婚了!」原來就是季季跟楊蔚要結婚了。那個年代她做的都是一些滿突破的事情,而且她後來很快就出書,書名《屬於十七歲的》,其中還有一篇叫做〈沒有感覺的感覺是什麼感覺》……

……

在簡潔的基礎上建立風格

季季:隱地的爾雅出版社今年已經三十年,他說起出版有如「長江大河」,三個月也講不完,現在講到這裡就停止,很可惜啊!應該讓他多講一些。
剛才他說到我在鷺鷥潭結婚的事,我在這裡作個修正,因爲並沒有像他說的那麼神奇。事實是這樣,皇冠的社長平鑫濤平先生,當時常爲我們基本作家安排聚會。有時候請我們去吃飯,或帶我們去旅行,他曾經帶我們去太平山、阿里山,還有頭城海濱等地旅遊。一九六五年春天,他說要去鷺鷥潭,鷺鷥潭旁邊有一個情人谷,是很有名的旅遊景點。那時旅遊的勝地都是天然的,不像現在很多是人工開發的。平先生聽說鷺鷥潭很漂亮,第一是它的水非常清澈,因為它是北勢溪的上游,完全沒有污染。第二、那個地方有很多鷺鷥,所以叫鷺鷥潭。他就說,我們來策劃去鷺鷥潭野餐。他聽說我五月九日要結婚,我跟他說我結婚不想請客,太麻煩了,平先生就說:「那這樣好了,我們正好要去鷺鷥潭野餐,你們就在那裡結婚,那些瑣碎的事情我們來幫你辦理。」所以,並不是像隱地說的那麼傳奇,而是事先策劃好了去那裡結婚的,紅燭、酒、食物、飲料都是平先生幫我全部張羅好,然後由皇冠的同事及作家朋友一路幫忙帶到北勢溪的上游,鷺鷥潭。朱西甯跟我的先生楊蔚都是山東人,所以請他做男方的主婚人,瓊瑤就代表我父母做女方的主婚人。我要這樣結婚,我父親也沒有反對,所以你們可以想像我的父親對我有多麼的寬容。他只說,你們結完婚再回來見見親友。後來我帶楊蔚回家,我母親做了幾桌菜,請我們親戚來聚餐慶祝,也不收禮金。去年四月號《印刻文學生活誌》策劃一個「那年,二十歲」專輯,要我寫一篇二十歲的文章;我一九六五年結婚的時候就是二十歲,所以就寫了我剛才說的,到台北以後這些事情,那篇文章的題目叫做〈鷺鷥潭已經沒有了〉。爲什麼「鷺鷥潭已經沒有了」?有兩層涵意,其一是我的婚姻滿短暫的,大概只有五年生的時間,一九七一年秋天就離婚了。其二是當時台北籌建一個翡翠水庫,完工後淹沒了很多山村、林地、河流,也包括鷺鷥潭。所以我在文章的最後這樣寫:「一九八七年,翡翠水庫完工,北勢溪上游沉入庫底。鷺鷥潭已經沒有了。」那是一個很感傷的句子。回顧我的青春時代,那麼自由的到台北來闖天下,也那麼自由、浪漫,有點天眞的結了婚。但是後來發現婚姻有很大的問題,不得不離了婚。我也沒想到,後來這篇文章收錄在陳芳明教授主編的九歌版《九十三年散文選》,而且被陳教授認爲是去年最好的散文,頒給我「九十三年年度散文獎」。得到這個獎,雖然很高興,但也有點遺憾。我一開始是寫小說的,但從一九七七年底進入新聞界工作後,大部分的時間都是在爲人作嫁,服務作家,自己沒什麼時間和心思寫小說,相對的是散文寫得比較多,因爲寫散文不用花太多時間去思考人物、對白、情節等等邏輯的問題。
……

年度小說的源起

隱地:現在我們該談談「文學雜誌」和「年度文選」。諸位如果有機會到台北誠品敦南店,一進門右轉有個圓弧形的雜誌架,幾乎有一萬種中外雜誌展示在誠品書店,非常壯觀,什麼雜誌都有。而最少的就是文學雜誌,只剩下《聯合文學》、《印刻文學生活誌》、《文訊》和《明道文藝》。《皇冠》還在,基本上它比較是走流行的,《皇冠》的創辦人平鑫濤當年是熱門音樂的愛好者,他也有一個筆名叫「費禮」。那時他在空軍電台主持熱門音樂節目,當年的《皇冠》就是集郵雜誌、熱門音樂雜誌。後來有一次登了畢珍的長篇小說《古樹下》,剛好中廣將它改編成廣播小說,那是廣播小說的年代,也是崔小萍的時代,後來《古樹下》出單行本立即暢銷,從此《皇冠》文學的篇幅越來越多,然後又遇到瓊瑤的《窗外》,造成更大的轟動。我們那個年代的雜誌,文學味濃,譬如說有三本最有名的雜誌,一本是《純文學》,這是林先生林海音編的雜誌,當年我也有幸擔任過《純文學》的助理編輯,前後一年。直到我結婚,因家住北投,只好辭職。我的前任是馬各先生,我的後任是鍾理和的公子鍾鐵民,那個時候還有一本尉天驄編的《文學季刊》,白先勇、王文興、歐陽子、陳若曦等合辦的《現代文學》,連同《中外文學》。除了《純文學》,《現代文學》和《文學季刊》都沒有稿費,可是你看經過了二十、三十年以後很多當年重要的作家全是在這兩本雜誌上寫稿的作家,那個年代大家有一股對文學的狂熱。
……

黑夜裡永不熄滅的炭火

季季:關於年度文選或文學獎,每個評審都會強調他的態度很客觀,但我覺得,閱讀的本身是一種直覺,也就是說,第一時間它就是主觀的論定。所以文學批評不管再怎樣強調客觀,它其實是從主觀出發的客觀,然後再考量其他的因素,從主觀的一點慢慢擴展成盡量客觀的平台。我們看諾貝爾文學獎,寫《戰爭與和平》的托爾斯泰,寫《尤利西斯》的詹姆斯.喬伊斯,都沒得過這個世界大獎;反之,許多得過這個獎的作家,現在我們已忘了他們的名字和作品。爲什麼會這樣?那就是評審在客觀的平台上,對作品仍有主觀的認定。在台灣,寫《家變》、《背海的人》的王文興先生,也沒有得過什麼大獎,但這兩部作品已被公認是台灣現代文學的經典。得到文學大獎,拿到一筆獎金,對作家辛勞創作當然是一種鼓勵,但對作家與作品的文學地位,其實毫無影響。我覺得,作家的責任就是創作,作品完成,責任也就完成,至於完成以後會得到怎樣的批評,得到什麼樣的掌聲,賣了多少本,得到什麼獎,跟作家、跟創作都已經沒有直接的關係。
對初學寫作的年輕朋友,得文學獎或作品被選入年度文選,我相信具有相當大的鼓舞作用。今年我從九月到現在,看了各種文學獎的小說大約一百篇,還看了十一部長篇,發覺其中有些作品是相同的人寫的,但是寫來寫去都差不多,沒有非常特殊的有創意的作品。我以前參加文藝營時,老師只叫我們寫一篇小說參加比賽,並沒有規定什麼主題,寫的時候很自由。但現在許多文學獎——尤其是地域性的都會規定寫作主題,像高雄市的打狗文學獎,就規定要跟海洋有關係,因爲高雄是一個靠海的都會。以此類推,爲了符合各類文學獎的特性和主題,寫作者在寫一篇小說時,第一時間的構思就已經不一樣了,不是你原來真正的、非常敏銳觸發你內心的那一點點東西。你想的是我要怎樣來符合這個主題;用什麼樣的故事、人物來烘托和主題相扣的意象。這和創作者初發於內心的文本,已經有一大段距離。
我們回頭來看六〇年代《現代文學》、《文學季刊》的白先勇、陳若曦、王文興、歐陽子、陳映眞、黃春明、七等生、王禎和這些可敬的寫作前輩,他們當時甚至連稿費也沒有,就是很純粹的創作的熱情,支撐著他們寫出那麽多那麼好的小說。我們以前很拮据的年代,用一個紅泥的火盆燒了一爐木炭,那炭火微微的、紅紅的,一直不斷地在黑暗中發亮;我想文學應該就是那樣的東西。那一點點微弱的火光,在黑夜裡就是我們最大的光芒。所以,文學獎也許像日光燈發出很大的光芒,但是創作最動人的地方,就是黑夜裡一盆微微的永不熄滅的炭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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