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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徬徨的戰鬥：十場台灣當代小說的心靈饗宴》
2026/10/18 05: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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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徬徨的戰鬥：十場台灣當代小說的心靈饗宴》
書名：徬徨的戰鬥：十場台灣當代小說的心靈饗宴
作者：許素蘭等
出版社：國立台灣文學館
出版日期：2007/12
國立台灣文學館主辦 第三季 週末文學對談 籌備三年，終於完整呈現出版！
第三季邀請到20位學者與作家：許素蘭．鄭清文．張瑞芬．鍾文音．簡義明．王家祥．呂正惠．黃凡．朱嘉雯．駱以軍．楊佳嫻．成英姝．李瑞騰．黃春明．曾秀萍．白先勇．魏貽君．藍博洲．張健．段彩華。
【Excerpt】
〈愛與死合謀——「黑」小說的怪異美學〉
時間：二〇〇四年十月二十三日
地點：國立台灣文學館 演講廳
主講人：朱嘉雯（學者）、駱以軍（作家）
記錄整理：王鈺婷
……
「遺悲懷」的意義
朱：……這個世界有生必有死，有一本好的小說誕生了，另外一方面有人走到了生命的盡頭，生命是一個不斷循環的過程，即使是《遣悲懷》這樣的小說，充滿死亡的經驗，包括了小學、中學、大學的同學、朋友……等等。作者當然不可能親身經歷死亡，即使是川端康成或是太宰治在寫死亡意象時，有人也會批評說不像：眞正吞藥不是這樣子的。我們既然沒有這樣子的經驗，而且生死是一個循環，即使是像《遺悲懷》這樣的小說，裡面充滿各式各樣死亡的經驗或是事件，或者是說死亡的氛圍，我們還是看到出生的故事，第一個小孩出生就插入《遺悲懷》的敘事中，也有人問過這樣的問題：怎麼將小孩的出生寫入《遺悲懷》中呢？另外小說中還有一些聰明的發明或是發現，可以補經驗的不足，其實他蒐集了大大小小的影片，或是觀摩了很多名作家之死的經歷，但是畢竟沒有親身經歷，所以經驗有限，但是還是有一個小說意象寫得特別好，那就是「不在場的存在」，等於是一種死亡的經驗，例如小學時躲在工友伯伯工具箱的經驗，所有人都在操場上玩，老師也在操場上管秩序，但是鐘聲一響大家都一哄而散的時候，只有他特別躲在工友的箱子裡，他是存在的，卻不存在於所有人都在場的地方，當所有人在操場上衝啊玩啊的時候，他是在箱子裡。
這種「不在場的存在」的另一次經驗是在度蜜月的時候去香港，在中國銀行大廈，爲了去看一個博物館，誤闖到救生梯外面去了，不是上班族比較不清楚，大樓的安全門推出去以後，就不能再進來，當時他一下子找不到電梯，推出去安全梯，很緊張，一方面又內急，所以一直往下找出路，每下一層要試圖推開主建築的門，卻都推不進去，在每一層樓看到透明玻璃中，有人在打電腦、傳眞，或是打電話，他拚命地拍打玻璃，可是他變成一個不在場的存在，這是一個很有趣的死亡意象，所有人都在互動，只有我跟我妻子被隔離在外面，就好像魚缸的意象一樣，生跟死，只是一層薄膜之隔，生者不能觸碰到死者。從大樓下降的速度，在意象的處理手法上也很美，如同落葉，兩片落葉被風一吹，紛紛地落下來，寫的是生命的消失跟殞落，有了這樣的意象，小說家已經補足了對死亡經驗的有限。
除了不在場的存在，大家都很興趣的是「遣悲懷」的這三個字，他同時用了東、西方的典故，唐代元稱所寫悼亡妻子的詩就叫做〈遣悲懷〉，西方紀德是一位同性戀的作家，當他的妻子去世，他也寫《遺悲懷》，所要問的是，遣什麼人的悲懷？以及是什麼樣的悲懷？
其實這一部充滿嘲諷、調侃、無厘頭，或說滑稽、挑剔的小說，可是書名卻給我們一個沉重的字眼就是「遺悲懷」，中間有很大一個部分要跟邱妙津的《蒙馬特遺書》或是《鱷魚手記》對話，我想問是想像中和邱妙津這一個人對話，還是跟書裡面那一個敘事者對話？也許回答起來也是一個有趣的開端吧！
駱：謝謝，我很多對於私小說的反省，或是關於小說由於處於員實與虛構介面，會造成一個創作者與員實的人之間凶暴的對立，其實是在《遣悲懷》這本書之後才遭遇到的，對我是一個學習。我大學時候，就好像黃錦樹說的少年法西斯，我大學躲在陽明山裡封閉的房間，讀杜斯妥也夫斯基、卡夫卡、太宰治那些東西，經常覺得內心不能承受，衝出去陽明山下大雨抽菸，不知道怎麼發洩內心激烈的感受？我常常寫下來模仿那些角色通常都是寫我爸或我媽，後來等到之後這幾年開始被批判，開始反省私小說的道德問題時，我才覺得我父母眞是人格非常高貴，只是向我發一些牢騷；有一天我媽媽同事打電話給她，只是因為我在小說中寫到：我母親自殺死了，我和我哥找到一個錄音帶，後來我在河邊迷路看到一個山神——這是我朋友跟我講的故事，山神就躺在河邊的對面像座山一樣巨大，頭上戴著古時候日本電影那種烏漆的草帽，頭髮、臉龐都是翠綠色的，都像流動的翡翠，單眼皮，側著，一隻手扶著腰際的劍，一隻手支撑著身體，身上穿著盔甲，都是生鏽的綠色，單眼皮的眼睛眨一下，我那朋友就嚇一大跳，我把它放在我的小說裡。前提是我媽媽幫我們錄的錄音帶，內容是民國六十幾年去參觀孤兒院，當時錄到最後，媽媽不見了，我們兄弟姊妹開始亂唱亂鬧，我媽媽很生氣就衝出來把錄音機關掉，之後我媽媽在錄音之後幾年自殺，我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我和我哥在河邊看到山神，往回走往蘆葦蕩，因爲我們小時候住在永和，往福和橋旁邊走去，我爸爸走過來說你母親自殺了……那是一個短篇，我大五時登在報紙上，我媽接到一大堆同事的電話說你兒子怎麼寫你自殺了，後來我媽就不看我的小說，還好她不看，因爲後來我寫母親的部分是更凶暴、殘虐。
我在永和長大，它很像一個迷宮的巷弄，一個很奇怪的小鎮，巷中有弄，弄中又有弄，它又可以連接到另一條號碼的巷子，我們小時候會不認輸地一直往巷弄更深邃的地方鑽，認為只要從繁綽的深處一直走，最後會從一個豁然開朗的大馬路走出來，可是常常不是，它常常會走到一個盡頭，就好像世界末日一樣，有時候是一個堤防上面長滿雞草，有時候是一個高橋上面有鐵絲網的愛電所，有時候是一片私人擁有的竹子林，這樣一個地貌雙成一個我理解或是認識世界的潛藏結構。我生長的世界不是一個古老的大城，像台南，可是又不像我大學遇到的同學每次逢年過節要回家，港口少年或是鐵道少年，對於遠處有一個遠眺的嚮往。我們小時候永和很封閉，和台北唯一連接的是以前叫做螢橋，現在叫做中正橋，那下面是槍斃犯人的地方，主街道也沒有作爲標的物的歷史性建築，我如果跟在這一個小鎮長大的中小學同學相約，約見面的地點是全台灣在那個年代小城鎮都是鎮公所、圖書館，唯一一個百貨公司本來是中信百貨，後來變成鴻源百貨，現在被SOGO買過去。
所以我第一次出城到台北，這和朱天心不一樣，我從一個模仿失敗的小城中走出來，這一個小城一直廉價地模仿一橋之隔的台北，它也會有像賣衣服的委託行，後來變成有名的韓國街，也有夜市，或是像龍山寺一樣的草藥店，有警察局、消防隊，具體而微地都有。可是發展到一個年代以後，這個小鎮的人就發現有了福和橋、永和橋這些更便利的交通工具以後，就可以到真正的那一個的台北，不需要模仿，所以那一個小鎮就好像塌掉了、扔掉了劣質的膺品。我是在這樣一個小鎮長大，我那時候念國四班，我所有的同學都考上高中，只有我過一座橋到羅斯福路上的建學補習班去念重考班；我在公車上遇到我國中同學統統穿長褲的卡其色制服，只有我還穿藍色短褲，還要提一個包包上面寫「建學補習班」，你就會覺得非常恥辱與羞辱。那個重考班很變態，在大家每天中午午睡起來後，會叫大家排隊，要全部剃光頭的學員繞整個補習班周圍的街道一圈。那個補習班是很窄小黑暗的公寓，突然出去是一個陽光普照的過程，我後來慢慢考上高中、大學。
大學時我念的是文化，那時候很少去上課，我都躲在宿舍讀書，那時候很幸運認識一些創作的朋友，大四之後，大家整天出去喝酒，然後吃火鍋，我剛剛說到山神的故事是其中一位女孩子講的，小時候她爸爸叫她去放牛，牛追丟了，突然一轉身豁然開朗看到一個山神，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唬爛？我聽到一些，奇奇怪怪的事，包括我那時並沒有女朋友，非常閉俗，我有認識一位人渣朋友是獵女甚眾，非常多經驗，大家在聊天的過程中吵鬧、爭辯。我認得邱妙津就是在我念研究所那一年。當時我們同學分租在附近，我後來的太太也跟師瓊瑜一群女生住在那裡，那時候我們大概是同一梯得到聯合小說新人獎，頒獎的時候大家認識，那時候邱妙津就上山來。我記得那一群創作的同輩中，我和師瓊瑜始終是掌握不一樣的創作信仰或是美學想像，我們經常發生爭辯，我們也是這一群人裡面唯一掌握論述語言，可以描述自己或是描述對方，攻擊和防守。
邱妙津上來時，她有一套認定，她非常喜歡師瓊瑜的小說，認爲我是張大春的徒弟，非常反抗對我們來說是籠罩在台北文學天空上張大春的小說美學。但我們其實是經驗非常貧乏，大概二十六、七歲，我們是讀了多少文學理論或是作品呢？對這個世界我們又可以講得多帥？大家好像在演戲、抽菸。記得有一次爭辯不下時，我一直在跟邱妙津解釋說我不是她所描述的那樣極欲主導的派別，一直爭執不下，我們兩個人就互相抬出讀過的小說家，福克納怎樣？喬伊斯如何？忽然我講了一個最近讀過的秘魯的小說家巴加斯．略薩（Mario Vargas Llosa），那時台灣只有翻譯他的一本名爲《胡莉婭姨媽》，台灣譯名爲《愛情萬歲》，小說以雙結構的方式，我就是向這一部小說致敬，小說的單章節是巴加斯．略薩的自傳，他講他母親家族中的表妹，也算是姨媽，比他母親年紀小很多，大約長當時二十多歲的巴加斯．略薩十歲，胡莉婭姨媽來找他玩，後來兩人就談上戀愛，那時巴加斯．略薩很窮，在一個電台打工，他要去寫文學，可是他爸很憤怒不讓他寫，他在電台遇見一個玻利維亞人，這一個人是一個很奇怪的天才，是一個自閉症，個子像瘋狂拿破崙一樣矮，腦中卻裝滿很多故事，電台請他來，請他每天寫一個故事在電台上播放；這個小說的雙數章節就是這個劇作家卡馬喬編出來的故事，這個故事都是非常精彩—第三世界拉丁美洲的短篇小說，是和當地的政治、種族、社會暴動牽涉到的故事，裡面都是非常優秀的短篇。小說一方面像連續劇一樣處理他和胡莉婭姨媽的戀情受到父親的阻礙，一方面寫卡馬喬編出來的故事，最後卡馬喬腦袋中線路秀逗了，記不得他原先說過的人物應該怎麼說，後來幾個短篇如同嘉年華會一樣，崩毀了、狂歡了，就好像大家常常看到拉丁美洲的幾個場景：暴動的足球場、火災的歌劇院，或是倒場的大樓，全部的角色都死光了；可是他因爲記不得下一場讓人物出現，大家都受不了，一直打電話去電台抗議，聽的群眾是很認真，他們不認為這是虛構，所以電話大量call-in湧入。後來小說的結尾，年輕的巴加斯．略薩幾年後還是跟胡莉婭姨媽分手。我是到了很多年後有大陸的譯本，我看了訪問稿才知道這員的是巴加斯．略薩的自傳，後來胡莉婭姨媽還有寫一本書叫做《胡莉婭姨媽與小說家》來反擊，攻擊巴加斯．略薩才不像他小說中寫得那麼含情脈脈，那麼純情的少年，是一個暴君，當時還造成秘魯與玻利維亞兩個國家的電視台打媒體戰。
我記得那一個畫面，在夜晚陽明山的宿舍，幾個朋友聚在一起，邱妙津坐在對面，我覺得我講完這個小說後，她的臉突然變得非常柔和且溫暖，本來是兩個同時代年輕小說家在爭執，在一個很奇特的小說時間流裡面，她可以理解或是諒解我要自我表述的方式。過了幾年，她是自殺了，我是規避去看她的《蒙馬特遺書》，轟動了幾年，我才在書店買到，看了當然很震撼，因爲描寫的世界和我幾次與她接觸的完全不一樣，我完全不認識這一個朋友。不過後來這麼多年以後，袁哲生和黃國峻都是這樣走了，你都會追憶最後一次遇到他時，他是否向你求救？他是不是以爲他和你一樣是站在這個光度世界的一份子，而不知道他有一隻腳已經走過去了。我在想說用「遣悲懷」來講，而且我確實是在跟邱妙律說話，我確實想用一千零一夜這些耍寶的故事來逗妳，能不能把妳遺書中不斷向下墜落的黑暗死亡意識攔阻住，那是一個哲學議題，而不是褻瀆的問題。
朱：所以表面上也許是嘻哈打屁，但是以一千零一夜的故事來訴說的終極關懷是留住她，永遠挽留她，這是在嘻哈打屁背後深沉的情感。其實剛剛駱先生還要談川端康成、三島由紀夫、太宰治怎麼切腹、吸煤氣，或是跳河……等等這些故事，也許我們以後有機會再聽他說，或是看他《遣悲懷》的故事，可以了解他是如何關心邱妙津的死亡，邱妙津的死亡對於駱以軍來說應該也是一個打擊吧！其實太宰治的小說跟他的小說很像的地方是丑角的形象，太宰治的《人間失格》中小說人物一出現就要跌倒或是嬉笑怒罵，這樣逗趣的形象和駱以軍小說裡面的人物有合拍的地方，只是有人說緊以軍的小說比他還變本加厲一些，有興趣的人可以做一些比較文學方面的探討。這次對談的題目因為是我訂的，所以我難免有一些焦慮感，如果思考比較嚴密的人可能會覺得「愛」與「死」是不對稱的，應該是「愛」與「恨」、「生」與「死」，這樣才合邏輯，繼而一想，愛與恨是情感的層面，而生與死是生物現象，所以愛與死其實不應該是涉及任何情緒或是生理因素，而是包含了整個文學或是文化現象。我們剛剛提到太宰治，或是駱以軍喜歡的日本小說家川端康成、三島由紀夫都是一樣，也就是說近代日本文學的愛與死非常明顯，各位有興趣的話，這些重要的，或是被諾貝爾文學獎提名的小說，它們在探討愛與死這一個議題上著墨很深，中國文學或是外國文學更喜歡探討這一個議題，我想也許是因爲緊以軍喜歡這些作家，進而受到他們的影響，於是包括王德威或是黃錦樹等人都讀到了愛與死這一個課題。而愛與死都是同樣一個念頭，閃爍在我們的生命當中，不斷地出現，這是一個普遍的課題，就文學層面來說，死亡文學是值得大家關注的焦點，我們把最後一句話留給駱以軍。
駱：謝謝大家。
書名：徬徨的戰鬥：十場台灣當代小說的心靈饗宴
作者：許素蘭等
出版社：國立台灣文學館
出版日期：2007/12
國立台灣文學館主辦 第三季 週末文學對談 籌備三年，終於完整呈現出版！
第三季邀請到20位學者與作家：許素蘭．鄭清文．張瑞芬．鍾文音．簡義明．王家祥．呂正惠．黃凡．朱嘉雯．駱以軍．楊佳嫻．成英姝．李瑞騰．黃春明．曾秀萍．白先勇．魏貽君．藍博洲．張健．段彩華。
【Excerpt】
〈愛與死合謀——「黑」小說的怪異美學〉
時間：二〇〇四年十月二十三日
地點：國立台灣文學館 演講廳
主講人：朱嘉雯（學者）、駱以軍（作家）
記錄整理：王鈺婷
……
「遺悲懷」的意義
朱：……這個世界有生必有死，有一本好的小說誕生了，另外一方面有人走到了生命的盡頭，生命是一個不斷循環的過程，即使是《遣悲懷》這樣的小說，充滿死亡的經驗，包括了小學、中學、大學的同學、朋友……等等。作者當然不可能親身經歷死亡，即使是川端康成或是太宰治在寫死亡意象時，有人也會批評說不像：眞正吞藥不是這樣子的。我們既然沒有這樣子的經驗，而且生死是一個循環，即使是像《遺悲懷》這樣的小說，裡面充滿各式各樣死亡的經驗或是事件，或者是說死亡的氛圍，我們還是看到出生的故事，第一個小孩出生就插入《遺悲懷》的敘事中，也有人問過這樣的問題：怎麼將小孩的出生寫入《遺悲懷》中呢？另外小說中還有一些聰明的發明或是發現，可以補經驗的不足，其實他蒐集了大大小小的影片，或是觀摩了很多名作家之死的經歷，但是畢竟沒有親身經歷，所以經驗有限，但是還是有一個小說意象寫得特別好，那就是「不在場的存在」，等於是一種死亡的經驗，例如小學時躲在工友伯伯工具箱的經驗，所有人都在操場上玩，老師也在操場上管秩序，但是鐘聲一響大家都一哄而散的時候，只有他特別躲在工友的箱子裡，他是存在的，卻不存在於所有人都在場的地方，當所有人在操場上衝啊玩啊的時候，他是在箱子裡。
這種「不在場的存在」的另一次經驗是在度蜜月的時候去香港，在中國銀行大廈，爲了去看一個博物館，誤闖到救生梯外面去了，不是上班族比較不清楚，大樓的安全門推出去以後，就不能再進來，當時他一下子找不到電梯，推出去安全梯，很緊張，一方面又內急，所以一直往下找出路，每下一層要試圖推開主建築的門，卻都推不進去，在每一層樓看到透明玻璃中，有人在打電腦、傳眞，或是打電話，他拚命地拍打玻璃，可是他變成一個不在場的存在，這是一個很有趣的死亡意象，所有人都在互動，只有我跟我妻子被隔離在外面，就好像魚缸的意象一樣，生跟死，只是一層薄膜之隔，生者不能觸碰到死者。從大樓下降的速度，在意象的處理手法上也很美，如同落葉，兩片落葉被風一吹，紛紛地落下來，寫的是生命的消失跟殞落，有了這樣的意象，小說家已經補足了對死亡經驗的有限。
除了不在場的存在，大家都很興趣的是「遣悲懷」的這三個字，他同時用了東、西方的典故，唐代元稱所寫悼亡妻子的詩就叫做〈遣悲懷〉，西方紀德是一位同性戀的作家，當他的妻子去世，他也寫《遺悲懷》，所要問的是，遣什麼人的悲懷？以及是什麼樣的悲懷？
其實這一部充滿嘲諷、調侃、無厘頭，或說滑稽、挑剔的小說，可是書名卻給我們一個沉重的字眼就是「遺悲懷」，中間有很大一個部分要跟邱妙津的《蒙馬特遺書》或是《鱷魚手記》對話，我想問是想像中和邱妙津這一個人對話，還是跟書裡面那一個敘事者對話？也許回答起來也是一個有趣的開端吧！
駱：謝謝，我很多對於私小說的反省，或是關於小說由於處於員實與虛構介面，會造成一個創作者與員實的人之間凶暴的對立，其實是在《遣悲懷》這本書之後才遭遇到的，對我是一個學習。我大學時候，就好像黃錦樹說的少年法西斯，我大學躲在陽明山裡封閉的房間，讀杜斯妥也夫斯基、卡夫卡、太宰治那些東西，經常覺得內心不能承受，衝出去陽明山下大雨抽菸，不知道怎麼發洩內心激烈的感受？我常常寫下來模仿那些角色通常都是寫我爸或我媽，後來等到之後這幾年開始被批判，開始反省私小說的道德問題時，我才覺得我父母眞是人格非常高貴，只是向我發一些牢騷；有一天我媽媽同事打電話給她，只是因為我在小說中寫到：我母親自殺死了，我和我哥找到一個錄音帶，後來我在河邊迷路看到一個山神——這是我朋友跟我講的故事，山神就躺在河邊的對面像座山一樣巨大，頭上戴著古時候日本電影那種烏漆的草帽，頭髮、臉龐都是翠綠色的，都像流動的翡翠，單眼皮，側著，一隻手扶著腰際的劍，一隻手支撑著身體，身上穿著盔甲，都是生鏽的綠色，單眼皮的眼睛眨一下，我那朋友就嚇一大跳，我把它放在我的小說裡。前提是我媽媽幫我們錄的錄音帶，內容是民國六十幾年去參觀孤兒院，當時錄到最後，媽媽不見了，我們兄弟姊妹開始亂唱亂鬧，我媽媽很生氣就衝出來把錄音機關掉，之後我媽媽在錄音之後幾年自殺，我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我和我哥在河邊看到山神，往回走往蘆葦蕩，因爲我們小時候住在永和，往福和橋旁邊走去，我爸爸走過來說你母親自殺了……那是一個短篇，我大五時登在報紙上，我媽接到一大堆同事的電話說你兒子怎麼寫你自殺了，後來我媽就不看我的小說，還好她不看，因爲後來我寫母親的部分是更凶暴、殘虐。
我在永和長大，它很像一個迷宮的巷弄，一個很奇怪的小鎮，巷中有弄，弄中又有弄，它又可以連接到另一條號碼的巷子，我們小時候會不認輸地一直往巷弄更深邃的地方鑽，認為只要從繁綽的深處一直走，最後會從一個豁然開朗的大馬路走出來，可是常常不是，它常常會走到一個盡頭，就好像世界末日一樣，有時候是一個堤防上面長滿雞草，有時候是一個高橋上面有鐵絲網的愛電所，有時候是一片私人擁有的竹子林，這樣一個地貌雙成一個我理解或是認識世界的潛藏結構。我生長的世界不是一個古老的大城，像台南，可是又不像我大學遇到的同學每次逢年過節要回家，港口少年或是鐵道少年，對於遠處有一個遠眺的嚮往。我們小時候永和很封閉，和台北唯一連接的是以前叫做螢橋，現在叫做中正橋，那下面是槍斃犯人的地方，主街道也沒有作爲標的物的歷史性建築，我如果跟在這一個小鎮長大的中小學同學相約，約見面的地點是全台灣在那個年代小城鎮都是鎮公所、圖書館，唯一一個百貨公司本來是中信百貨，後來變成鴻源百貨，現在被SOGO買過去。
所以我第一次出城到台北，這和朱天心不一樣，我從一個模仿失敗的小城中走出來，這一個小城一直廉價地模仿一橋之隔的台北，它也會有像賣衣服的委託行，後來變成有名的韓國街，也有夜市，或是像龍山寺一樣的草藥店，有警察局、消防隊，具體而微地都有。可是發展到一個年代以後，這個小鎮的人就發現有了福和橋、永和橋這些更便利的交通工具以後，就可以到真正的那一個的台北，不需要模仿，所以那一個小鎮就好像塌掉了、扔掉了劣質的膺品。我是在這樣一個小鎮長大，我那時候念國四班，我所有的同學都考上高中，只有我過一座橋到羅斯福路上的建學補習班去念重考班；我在公車上遇到我國中同學統統穿長褲的卡其色制服，只有我還穿藍色短褲，還要提一個包包上面寫「建學補習班」，你就會覺得非常恥辱與羞辱。那個重考班很變態，在大家每天中午午睡起來後，會叫大家排隊，要全部剃光頭的學員繞整個補習班周圍的街道一圈。那個補習班是很窄小黑暗的公寓，突然出去是一個陽光普照的過程，我後來慢慢考上高中、大學。
大學時我念的是文化，那時候很少去上課，我都躲在宿舍讀書，那時候很幸運認識一些創作的朋友，大四之後，大家整天出去喝酒，然後吃火鍋，我剛剛說到山神的故事是其中一位女孩子講的，小時候她爸爸叫她去放牛，牛追丟了，突然一轉身豁然開朗看到一個山神，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唬爛？我聽到一些，奇奇怪怪的事，包括我那時並沒有女朋友，非常閉俗，我有認識一位人渣朋友是獵女甚眾，非常多經驗，大家在聊天的過程中吵鬧、爭辯。我認得邱妙津就是在我念研究所那一年。當時我們同學分租在附近，我後來的太太也跟師瓊瑜一群女生住在那裡，那時候我們大概是同一梯得到聯合小說新人獎，頒獎的時候大家認識，那時候邱妙津就上山來。我記得那一群創作的同輩中，我和師瓊瑜始終是掌握不一樣的創作信仰或是美學想像，我們經常發生爭辯，我們也是這一群人裡面唯一掌握論述語言，可以描述自己或是描述對方，攻擊和防守。
邱妙津上來時，她有一套認定，她非常喜歡師瓊瑜的小說，認爲我是張大春的徒弟，非常反抗對我們來說是籠罩在台北文學天空上張大春的小說美學。但我們其實是經驗非常貧乏，大概二十六、七歲，我們是讀了多少文學理論或是作品呢？對這個世界我們又可以講得多帥？大家好像在演戲、抽菸。記得有一次爭辯不下時，我一直在跟邱妙津解釋說我不是她所描述的那樣極欲主導的派別，一直爭執不下，我們兩個人就互相抬出讀過的小說家，福克納怎樣？喬伊斯如何？忽然我講了一個最近讀過的秘魯的小說家巴加斯．略薩（Mario Vargas Llosa），那時台灣只有翻譯他的一本名爲《胡莉婭姨媽》，台灣譯名爲《愛情萬歲》，小說以雙結構的方式，我就是向這一部小說致敬，小說的單章節是巴加斯．略薩的自傳，他講他母親家族中的表妹，也算是姨媽，比他母親年紀小很多，大約長當時二十多歲的巴加斯．略薩十歲，胡莉婭姨媽來找他玩，後來兩人就談上戀愛，那時巴加斯．略薩很窮，在一個電台打工，他要去寫文學，可是他爸很憤怒不讓他寫，他在電台遇見一個玻利維亞人，這一個人是一個很奇怪的天才，是一個自閉症，個子像瘋狂拿破崙一樣矮，腦中卻裝滿很多故事，電台請他來，請他每天寫一個故事在電台上播放；這個小說的雙數章節就是這個劇作家卡馬喬編出來的故事，這個故事都是非常精彩—第三世界拉丁美洲的短篇小說，是和當地的政治、種族、社會暴動牽涉到的故事，裡面都是非常優秀的短篇。小說一方面像連續劇一樣處理他和胡莉婭姨媽的戀情受到父親的阻礙，一方面寫卡馬喬編出來的故事，最後卡馬喬腦袋中線路秀逗了，記不得他原先說過的人物應該怎麼說，後來幾個短篇如同嘉年華會一樣，崩毀了、狂歡了，就好像大家常常看到拉丁美洲的幾個場景：暴動的足球場、火災的歌劇院，或是倒場的大樓，全部的角色都死光了；可是他因爲記不得下一場讓人物出現，大家都受不了，一直打電話去電台抗議，聽的群眾是很認真，他們不認為這是虛構，所以電話大量call-in湧入。後來小說的結尾，年輕的巴加斯．略薩幾年後還是跟胡莉婭姨媽分手。我是到了很多年後有大陸的譯本，我看了訪問稿才知道這員的是巴加斯．略薩的自傳，後來胡莉婭姨媽還有寫一本書叫做《胡莉婭姨媽與小說家》來反擊，攻擊巴加斯．略薩才不像他小說中寫得那麼含情脈脈，那麼純情的少年，是一個暴君，當時還造成秘魯與玻利維亞兩個國家的電視台打媒體戰。
我記得那一個畫面，在夜晚陽明山的宿舍，幾個朋友聚在一起，邱妙津坐在對面，我覺得我講完這個小說後，她的臉突然變得非常柔和且溫暖，本來是兩個同時代年輕小說家在爭執，在一個很奇特的小說時間流裡面，她可以理解或是諒解我要自我表述的方式。過了幾年，她是自殺了，我是規避去看她的《蒙馬特遺書》，轟動了幾年，我才在書店買到，看了當然很震撼，因爲描寫的世界和我幾次與她接觸的完全不一樣，我完全不認識這一個朋友。不過後來這麼多年以後，袁哲生和黃國峻都是這樣走了，你都會追憶最後一次遇到他時，他是否向你求救？他是不是以爲他和你一樣是站在這個光度世界的一份子，而不知道他有一隻腳已經走過去了。我在想說用「遣悲懷」來講，而且我確實是在跟邱妙律說話，我確實想用一千零一夜這些耍寶的故事來逗妳，能不能把妳遺書中不斷向下墜落的黑暗死亡意識攔阻住，那是一個哲學議題，而不是褻瀆的問題。
朱：所以表面上也許是嘻哈打屁，但是以一千零一夜的故事來訴說的終極關懷是留住她，永遠挽留她，這是在嘻哈打屁背後深沉的情感。其實剛剛駱先生還要談川端康成、三島由紀夫、太宰治怎麼切腹、吸煤氣，或是跳河……等等這些故事，也許我們以後有機會再聽他說，或是看他《遣悲懷》的故事，可以了解他是如何關心邱妙津的死亡，邱妙津的死亡對於駱以軍來說應該也是一個打擊吧！其實太宰治的小說跟他的小說很像的地方是丑角的形象，太宰治的《人間失格》中小說人物一出現就要跌倒或是嬉笑怒罵，這樣逗趣的形象和駱以軍小說裡面的人物有合拍的地方，只是有人說緊以軍的小說比他還變本加厲一些，有興趣的人可以做一些比較文學方面的探討。這次對談的題目因為是我訂的，所以我難免有一些焦慮感，如果思考比較嚴密的人可能會覺得「愛」與「死」是不對稱的，應該是「愛」與「恨」、「生」與「死」，這樣才合邏輯，繼而一想，愛與恨是情感的層面，而生與死是生物現象，所以愛與死其實不應該是涉及任何情緒或是生理因素，而是包含了整個文學或是文化現象。我們剛剛提到太宰治，或是駱以軍喜歡的日本小說家川端康成、三島由紀夫都是一樣，也就是說近代日本文學的愛與死非常明顯，各位有興趣的話，這些重要的，或是被諾貝爾文學獎提名的小說，它們在探討愛與死這一個議題上著墨很深，中國文學或是外國文學更喜歡探討這一個議題，我想也許是因爲緊以軍喜歡這些作家，進而受到他們的影響，於是包括王德威或是黃錦樹等人都讀到了愛與死這一個課題。而愛與死都是同樣一個念頭，閃爍在我們的生命當中，不斷地出現，這是一個普遍的課題，就文學層面來說，死亡文學是值得大家關注的焦點，我們把最後一句話留給駱以軍。
駱：謝謝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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