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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遠方的歌詩:十二場台灣當代詩、散文與兒童文學的心靈饗宴》
2026/10/19 05: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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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遠方的歌詩:十二場台灣當代詩、散文與兒童文學的心靈饗宴》

書名:遠方的歌詩:十二場台灣當代詩、散文與兒童文學的心靈饗宴
作者:郭楓等
出版社:國立台灣文學館
出版日期:2008/9

國立台灣文學館主辦   第六季  週末文學對談   
第六季邀請到24位學者與作家:郭楓.岩上.柯慶明.席慕蓉.賴芳伶.陳黎.張瑞芬.林文義.白靈.瘂弦.唐捐.簡媜.黃秋芳.林文寶.施俊州.夏曼.藍波安.李南衡.李敏勇.馬景賢.林良.翁文嫻.羅智成.蔣為文.張春凰

【Excerpt】
〈知識也是一種美感經驗〉

時間:二〇〇六年十月二十八日
地點:國立台灣文學館 演講廳
主講人:翁文嫻(學者)、羅智成(作家)
記錄整理:王鈺婷

一、詩意識與美感的探索

翁文嫻(以下簡稱「翁」):各位來賓,我們今天在這個很美好的下午,與我們心動的詩人在一起,這是很難得的經驗。羅智成的詩我記得從他出現之後就一直風靡年輕的大學生,他隨著詩風的轉變,在細緻的琢磨下,他的讀者群已不斷更改。譬如我自己離開了大學、離開了研究所,後來成爲老師,成爲了研究者,但一直以來,我個人對於他的詩可以引領我們到達一個遙遠世界這件事一直感到非常的迷惑。他文字有種極端的魅力,譬如蔡淑玲在《光之書》裡面〈序言〉所寫的;又譬如很久以前我忽然找到曾淑美有一篇〈你讀過羅智成的詩嗎?〉,那時好像夢中的半夜裡看到一個很知已的朋友,跟他交心,問他:「你讀過羅智成的詩嗎?」,並以此做爲跟這個人作了深入交往的一種訊問;那更早的是比如林燿德的〈微宇宙中的教皇〉,我們讀的時候也感覺到他用「微宇宙中的教皇」這個詞是非常地奇特,就是說羅智成自己的詩的文字風格和引起一系列的其他詩歌閱讀者的詮釋,都同樣地令人低迴許久。今天有一個對話的機會,我想先從較少人知道的一本攝影詩集《寂靜布拉格》進入羅智成詩中的世界,我們接下來從他的詩意識與知識深層的美感意識之間的互動,進行今天的對談,從閱讀過的詩中幾個層面所總括的經驗來談。《寂靜布拉格》使用完全沒有人的布拉格的一些照片,羅智成在這部攝影集裡,在每一個很特殊的畫面中都很有意思地,寫了一段詩,這個攝影作品太美了,再搭配上這些詩,十分完美,雖然這是一部很棒的作品,但是卻沒有很多人知道,我們可以一起來看看《寂靜布拉格》的一些片段,我們現在來聽聽羅智成怎麼會有這樣一種想法?

羅智成(以下簡稱「羅」):大家午安,很高興今天能和各位來聊聊我的作品。由於時間有限,想談的又很多,我很快先回答一下翁老師的問題。說到《寂靜布拉格》,我必須先介紹捷克國寶級的攝影師Jan Reich,我跟他的作品認識完全是因緣巧合:差不多是快十年前我到布拉格時,見獵心喜地買了不少城市紀念品,其中最特別的就是一本Jan Reich的黑白攝影集。他的攝影最大的特點是拍遍布拉格古城的各個角落,卻沒有任何一個人的蹤跡。因爲十三年來Jan就是每年固定在全城的人去做彌撒的這一天,來拍攝這座寂靜無聲的古城,這樣懾人的美景,牽動著我們意識邊緣的時空鄉愁,讓我印象十分深刻。多年以後我遇到布拉格書展的主席,無意間談到這本書,她就主動幫我談下版權。後來這本書在台灣出版時,考量到在台灣出版攝影集比較不被市場接受,所以我就想到把之前寫下的一些關於布拉格的詩,以長詩的方式重新改寫,做爲這本《寂靜布拉格》主要的文字部分。

翁:好特別,因為裡面看到一些詩句有深廣延伸的部分,許多有關寂靜、遠方、冬雪、孤獨等議題。譬如〈布拉格城堡的圍牆〉與〈國家戲劇院〉兩首詩,好像這些詩寫景的同時有一點點自覺的存在。當你碰到這些喜歡的景致,這些迷人的空間,當那些空間進入你心裡的世界,你是如何表達的呢?在看到這些景觀的時候你去到一個奇特的空間,而不是我們所能意識到的真實世界,請你談談你如何去到這個地方的呢?

〈布拉格城堡的圍牆〉
但是在此/在這未被意義限定/一如未被醒來的人所回味的夢境一樣/未被整理、未經解讀的世界/獨處是生命本質的揭露

〈國家戲劇院〉
但是/沒有内心這些異質部分/這些靈魂的義肢與假眼珠/一個獨特的我/是無從建立的

羅:很多人都喜歡談布拉格,布拉格也是西歐人最喜歡去的城市之一,但是一個很棒的城市被太多人喜愛,就像「天鵝湖」被太多人喜愛一樣反而會變得十分媚俗,所以我一直試圖要找出不同的觀點來描述我對布拉格的印象。後來我找到一句總結我的感覺的話,那就是「布拉格有一種讓人和它孤獨以對的魔力」。布拉格很受歡迎,但是當你到了現場去以後,你會發覺每個人好像都可以找到讓自己獨處的空問,或想自己單獨來走一走,即使你周圍很熱鬧,或有許多人正在喧譁。爲什麼會這樣呢?我覺得一方面布拉格符合了很多人對中古世紀某種潛意識的想像,一方面人類對自己的內在與記憶也有一種像對中古世紀的印象,兩種潛意識在你進入這城市的時候,交織在一起,好像藉由探索這城市文明的童年時代,你也探索到自己內在的某些層面。接著是另一個比較麻煩的課題,就是我們對抽象、精微的、幾乎很難表達的邊緣意識到底要如何傳達呢?我常常把文字的表達能力比做唱歌的本事,也就是有人的音域很廣,可以比常人高兩三個音階並低兩三個音階。這兩三個高出來的音階不見得常常用得到,但是可以讓你在任何時候都可以以一種寬裕的心情對待平常範圍內的發音挑戰,因此更可以準確的表達,並有餘力注意到它的完成度或美學成就,所以我就試圖以較寬音域的語言來意識邊緣探索,來呈現這個主題——圍繞著人的孤獨和城市的孤獨怎樣的相遇而互生重疊。

二、哲學思辯與知識的鎔鑄

翁:大家聽到了喲!要尋找羅智成情詩的線索,不是情人、夫人或是寶寶,而是要找一個另外龐大的體系,我們要注意這個線索。另外在研究你的詩時,看到充滿廣大的知識,特別是在台灣當代的詩人中,你給我們的感覺是很有知識性,呈現出你閱讀的領域是非常奇特的,可以稍微提一下你大學時代閱讀的領域嗎?

羅:這必須說到我的一個感嘆,也是對華人世界文學創作者一個很大的感嘆。自新文學運動以來,大多數的華文文學創作者,把文學創作視爲兩個主要的戰場,一個是修辭學戰場,一個是處理感性素材的地方,長久以來華人創作者卻不知道知識或是思想也是一種動人的主題。在這樣一個文學創作傳統底下,我們不太能出現有厚度的文學創作,我曾說諾貝爾文學獎在目前條件下頒給華人創作者,我想都是過於厚愛,在我觀察裡面華人世界裡的文學創作者,即使是最顯著的人物,在思想知識的層面都是非常貧乏的,像卡爾維諾(Italo Calvino)、安伯托.艾可(Umberto Eco),或者是沙特、卡繆(Albert Camus)、福克納(William Faulkner)、艾略特這些人都有很深厚的思想基礎,這在我們華人世界裡都沒有,而且一提到思想的時候文學反就立刻淪爲思想的附庸,文學一旦碰觸到思想、哲學或唯物論,都變成搖旗吶喊的旗手!在思想的追求上是華人文學創作中最弱的一環,這和西方的文學傳統不同。也就是如此,大部分文學創作者沒有辦法寫到年老的時候,因為一旦感性用完了,文學就沒有用處了,西方常有人寫到越老越有許多的想法和傑作,於是久而久之,在華人文學創作成爲青春期的副作用,但是文學不只是這樣,不然我不會到現在還著迷在這樣的一個領域。
關於知識或理性知識與美感的關係,還有一層概念,就是新知識、新理念所帶來的「新奇」、「新知」或「新態度」。一件事情你要讓它感人或有美感,其中有一個重要的因素,那就是「新」,「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如果你每天看南山看八個小時看個十年,美感就很難產生了!我們所感受到的美和「新」有很大的關係,但是知識也是跟「新」有很大的關係。例如《達文西密碼》,我稱它爲最好看的爛小說,為什麼說它爛呢?因爲它文學書寫、人性刻劃與邏輯上有很大問題,大到不可思議。但是小說本身又像電玩的腳本,一環扣著一環又令人讀不釋手,但是這部小說還有一個巨大的特色就是丹。布朗混淆知識和虛構眞實的策略,這個之前張大春在《本事》中使用過,這是他對安伯托.艾可(Umberto Eco)的《玫瑰的名字》創作理念一種回應,這個理念在《傅科擺》中使用得更多。知識可以成爲一種美感,在遙遠的地方停留著一顆白矮星,或是劉克襄詩作中的動物書寫,或是台灣文學館前鳳凰樹的一些身世或是來源,都有吸引你或是感動你的元素存在,而不是只是以陳腔濫調的修辭來加以形容。有一次我在美國買到一本書,這是專門出版一些古書和古怪題材的多佛出版社所出版的,這本書的名字叫《死者之書》,裡面收集了埃及西元前十四世紀的重要生活文獻,是一部爲死者祈禱儀式的書,在這本書裡是象形文字和英文對照的,隱藏著追求隱密感動的層面,埃及象形文字也是表音的,譬如像鳥、一隻眼睛都有特別表達的聲音,把這些聲音拼出來之後,你就能解開象形文字的所有奧妙,這樣的知識是一個文明世界中最有創造力的創作者都沒辦法創作出這樣的故事來,我在一個禮拜中努力去讀懂一些象形文字而發出聲音來,後來我在〈M湖書簡〉中還秀出一句象形文字:「何時我才能側身偉大的你們當中……」,這是當時死者親人對於掌管死亡之埃及諸神的一種祝頌詞。我個人非常喜歡在文學以外一些領域尋求知識、靈感、動人的閱讀經驗,在早期的時候還包括哲學。像有一個人的作品比詩還來得遙遠,但暗藏著智慧光芒,我第一次看維根斯坦(Ludwig Wittgenstein)的作品,或是里爾克(Rainer Maria Rilke)的〈杜英諾悲歌〉中,有一個巨大知識貫徹在裡頭,這些都是不屬於文學本身,有科學主義、玄學和存在主義的東西,另外像心理學、天文學、考古,這些都是我最常閱讀的,歷史就更不用說了,我在高中時代整整一學期都站在西門町的幼獅書店,閱讀一套書是威爾杜蘭的《人類文明故事》,其中關於希臘的故事就有四本,關於埃及的也有三本,每讀完一個文明之後,你就多了一個心靈的故鄉,所以常常會想像自己置身在古希臘愛琴海的廢墟上頭,你在斷垣殘壁的最高點,旁邊有一個天神從天降臨,降到某一個柱頂和我聊天;或者是中古世紀和修士在討論哲學或是神學的問題等,做爲一個創作者最過癮的事就是他擁有很多心靈的原鄉,每次當我四處旅行的時候,我都有這種似曾相識的感覺。這是很珍貴的美感經驗。
……

三、文化觀察:詩人與社會,詩人的行動
……

翁:在前兩個議題裡,我希望引出羅智成作品的軸心,這一個軸心是希望從一種最核心的思維意識來追源,例如孤獨、孤寂、枯枝、冬天、雪等等,或是遍地無人的狀態!來看一下詩的萌芽,再來看他的童年,和他的愛情,如何慢慢形成知識的鎔鑄。現在,我們進入另外一個面向,就是他從軸心慢慢往外擴大和人互動,羅智成做過太多形形色色的事,甚至十幾年前,有一次在台北美術館的雙年展,我居然看到羅智成在策劃一種大型裝置,他把很多很多顏色的衣服,掛在北美館的大廳堂中,可以跟我們分享一下這
樣的經驗嗎?

羅:剛剛我們談到,我在尋找一種理想的人格,我覺得別人所提到關於我的自我表現和我所尋找的人格是相近的。我主張要有一種精朵的人格。豐富、豐盛、精采的人格,才會有更精采豐富的文明,要有更精采豐富的文明,這社會裡頭就要有更精采的人格。我覺得在台北生活有趣之處就是台北隱居著很多的巫師或女巫,也就是一些性格精采的人,他們也許是開咖啡廳或許是搞西洋占星學或只是上班族卻充滿作夢的能量,他們相信有一些夢想能實現,縱使現實能力很薄弱,他們仍在小小的空間裡實現他的夢想或理想,我自己一直很希望的就是在自己的生活裡擁有實踐這種生命力的象徵。十八、十九世紀,在亞洲那些弱小國家被欺負的時候,正是歐洲勢力擴展最快速的階段,歐洲在侵略別人同時也有很多勇敢的人到世界各地去探險、去追求,探索聖母峰、南極、中亞或馬來西亞的叢林,拋頭顱灑熱血,那就是一種生命力,會創造出一種豐盛精采的人格,但是這些精采人格發揮的年代相對於我們華人則是不堪回首的年代,所以常常會忽略掉這一塊。那我個人呢?也就經常做需要勇於嘗試的創作。在我創作的過程中,除了寫作之外,我也曾經創辦過不只五種雜誌,還有中時報系前後加起來超過十六年的工作,含中間出國念書的四年時間,我還修過一年的電視製作,做過三年圖書館助理,回台以後我自己創辦電視製作公司,自己還做導演,後來擔任過電台台長,我還創辦過幾個出版社,還到過南極,我經常會這樣吹噓:如果別人跟你說寫詩很好玩,你可以不用相信,因爲他們可能除了寫詩也沒做過其他好玩的事,如果是貪玩的我跟你說寫詩很好玩,那你最好要相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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