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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想像的壯遊:十場台灣當代小說的心靈饗宴2》
2026/10/18 05: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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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想像的壯遊:十場台灣當代小說的心靈饗宴2》

書名:想像的壯遊:十場台灣當代小說的心靈饗宴2
作者:劉亮雅等
出版社:國立台灣文學館
出版日期:2007/12

國立台灣文學館主辦 第四季 週末文學對談 籌備三年,終於完整呈現出版!
第四季邀請到20位學者與作家:劉亮雅.舞鶴.孫大川.巴代.彭小妍.陳燁.焦桐.林宜澐.廖炳惠.施叔青.江寶釵.陳若曦.紀俊龍.李喬.陳恆嘉.陳明仁.王鈺婷.張惠菁.莊宜文.楊照。

【Excerpt】
〈徘徊在記憶與告別之間〉

時間:二〇〇五年六月四日
地點:國立台灣文學館 演講廳
主講人:王鈺婷(學者)、張惠菁(作家)
記錄整理:張志樺

王鈺婷(以下簡稱「王」):今天眞的很高興能夠參加週未文學對談的活動,也很謝謝台灣文學館給我這個機會可以跟我心儀的小說家——張惠菁進行對談。一直以來我都是她的讀者,從她第一篇中篇小說〈蒙田筆記〉得到中央日報文學獎開始,持續這慶多年來一直關注她的小說創作,對她作品所呈現的風格與人义和能態多的於度非常的飲實。行這個數會最給與典釋面對面交死小說的看送或是想法,對我而言也是一次很特別的經驗。
我今天的角色會比較接近一個讀者或是提問者的身分,帶領大家深入領略張惠書小說中綺麗的人文風景,我相信在場的來賓之前對惠書的小說或多或少都有深淺不一的涉獵,懷抱著對她小說的興趣或特殊的想法來到週末文學對談的現場。我希望從我的角度帶領大家來觀看張惠著小說中的一些特殊面向,希望今天對大家來講會是個特別的午后時光,因爲這是個直接面對張惠著心靈空間的文學對談饗宴。接下來請惠菁先跟各位現場的讀者問候一下。

張惠菁(以下簡稱「張」):大家好,我今天是第一天和鈺婷見面,不過之前我們用e-mail聊了滿多文學方面的看法,覺得好像碰到好朋友的感覺。今天這場文學對談鈺婷準備了很多資料跟問題,我覺得都滿有意思的。
不過這裡面有一些我從開始寫作到現在一直會被問到的問題,尤其很多常被問到從讀歷史到開始寫作的歷程。也許有些讀者曉得,我在英國愛丁堡大學讀書時,是歷史系的學生。對我來講寫作是有點意外的過程。以前自己在念書的時代喜歡讀小說、看文學作品,不過跟現在比較早慧的作者比起來,我的寫作里程開始得非常晚。剛開始並沒有清楚意識到寫作對我的重要性是怎樣?或是我真的就要以寫作這件事情當作志業嗎?這些問題對我而言都很模糊。一直到近年才漸漸認知到這是怎樣一回事,對我個人有什麼樣的重要性。對我來說,它是一個緩慢發展的過程,從單純的讀者到寫作的人,從一開始偶爾寫一些東西到現在持續的每天、每個禮拜寫,寫作已經變成生命裡面很重要的事。這裡的「很重要」倒也不是說從多麼了不起的使命感,而是說,就我個人而言它是很切身的事情。人都是生活在社會,每天你可能會碰到很多事、很多人,很多時候可能不見得能夠完全誠實說出心裡的話,或是不能夠為所欲爲、隨心所欲做事,因爲那樣有可能會傷害到別人。社會教養的過程有時會希望你不要那麼直接地把自己的話說出來,或是唐突地表達你想做或想說的事。不過這也是不得已的,畢竟這是一個有很多「他人」的世界。但人需要對自己誠實,對我來講寫作就像是自己一個人的房間,在那裡你可以比較誠實地面對自己,寫自己想說的話。
鈺婷在email 裡問我對年輕一輩想寫作的人有什麼話想說等等類似的問題。我覺得對我來講寫作這件事情最重要的只有兩個:第一是「誠實」,第二就是「超越」。誠實就是你要對自己誠實,我覺得如果沒有這個就不用寫作了。但是誠實之後呢?時間不會永遠停留,人會成長,你會得到新的看待一件事情的方法,那就是「超越」。你在誠實地面對當下的處境之後,你就有機會超越它,去看到它原來不是你當下偏見所認為的那個樣子,它其實是有另外一個面貌。我是到了很晚才有這樣的體會,其他像技巧等等都是枝微末節的事。如果有什麼我可以跟大家分享的,我想就是這個。

……

[
受過哪些歐美、日本或本土小說家的啟迪?]

王:惠菁小說的風格其實是滿特別的。一般我們討論到女性作家都會有陰性書寫的特質,表達傾向柔美而纖細,可是惠菁的小說語言卻是很乾淨明朗的風格,沒有太多的雜質。所以在網路上很多讀者十分讚揚惠菁的小說,有的網友說惠菁的小說並沒有一般中文系出身的作家所擁有的中文系風格,她走出一般傳統表達的窠目。另外她的小說不是用很單面寫實主義的操作方式,像〈蒙田筆記》裡的敘述者是一位身處在台北的研究生,她就讓蒙田這個十六世紀的思想家跟他身旁的朋友胡媛援作不同生命高度的對話,這是滿別出心裁的敘述方式。在惠菁的另一篇小說〈惡寒〉裡面,她是用一個類似芥川龍之介〈竹藪中〉眾聲喧譁的文本來作小說的結構設計,可以發現惠菁對於小說結構或是敘述策略的專擅,我相信讀者會十分好奇,不曉得惠菁在她的閱讀過程當中受到哪些文學的訓練?是西方的文學作品?台灣本土文學還是受到日本文學的影響?惠菁喜歡的小說家或是創作家是誰?這對她的啓發又在什麼地方呢?我想這些讀者都很好奇,也可以藉由惠菁鍾愛的私密小說版圖來看看她小說受到哪些的影響?

張:之前我們有聊過喜歡的作者大概有哪些,我自己覺得當一個讀者實在是比當作者幸福,因爲總是有很多寫出來的作品可以看。
我之前有本書,當時的編輯問我喜歡哪些作者,我就隨口說了一些可能我當時正在看所以印象很深刻的書,後來編輯就把它寫下來印在書的背面之類。於是鈺婷看到這個就說妳喜歡的作家是某某某唸了一串,我就說:什麼?我有這樣說過嗎?嚇了一跳。比如你剛讀一本書的時候,覺得寫的員好,眞是很喜歡這作者。但有些過了一段時間後你就忘了,或者是它沒有在記憶裡面留下深刻的印象,這有些殘酷,有些作著是你過了就忘或是沒有那麼值得你繼續跟蹤他。但總會有幾個作者是從年輕的時候讀到他,就一直很喜歡。像後來我再跟鈺婷對名單,就發現川端康成和三島由紀夫是我一直都很喜歡的作家。
還記得高中的時候站在書店裡讀完川端康成的〈雪國〉和〈千羽鶴〉。不過現在回想起來,以前並沒有員的懂川端。前幾年我又再重讀這些作品,覺得員是非常好,眞是個非常了不起的作家。他常用一些日本傳統文化裡頭的要素來寫,像是《古都》、《雪國》、《山之音》、《伊豆的舞壤》等等。但那個時代其實已經是現代的世界,你可以說日本正走入現代的路口,現代世界開始對這些傳統的技藝產生一些轉變,所以這些傳統的東西其實有種夕陽餘暉般的美麗,因此也就更美,但卻是脆弱的美。
他小說裡的角色總是會有些層次,有些角色沒有辦法去理會這樣的美,譬如《山之音》裡面描寫一個家庭,這家庭是父親跟兒子兩代,父親跟兒媳婦是比較類似的人,屬於比較纖細敏感,對於季節的變化或是傳統美有比較多的領略,反而是兒子本身和他父親之間是有點距離的。老人家的兒子女兒沒有辦法領會那種傳統的美,但是老先生和媳婦卻能有一種心靈的互通,對這種美是有種共通的體會。你可以這樣說這個兒子是很沒有領會能力的,但他又用另一方面去描寫這兒子曾經在戰爭的時候上過戰場,回來的時候性格上就變了一個人,到底在戰場上發生了什麼事,家裡面誰也沒有人知道。就像兒子無法理解他父親或他太太眼中美好纖細的美感一樣,老先生一樣也沒有辦法理會他兒子到底受過什麼傷害。傷害和美一樣,對於不了解的人是沒有辦法去理解、靠近的,這是一種層次錯開的感覺。川端康成的時代背景是二次戰後的日本,傳統依舊存在,但卻不是全盛時期的那種光芒,而是夕陽餘暉的美感。我覺得他所有作品都非常準確地捉住那種美。這個我想年輕的時候是一點都不懂得的。當年站在書店時不知道在看什麼,大概要到我現在這個年紀才比較明白。
三島由紀夫也是我高中時就非常喜歡的,後來我到愛丁堡去的時候還帶了他四本《豐饒之海》。當然世人對他最知道的就是切腹自殺的事情。圍繞著:他是不是同性戀、右派的思想等等問題討論。但我覺得他作品裡面也同樣有一種非常敏銳纖細的美感。他的美又跟川端不同。我覺得他的美有一種凄厲,就是你覺得這個人快要尖叫了,寫得那麼美卻讓你覺得底層好像要尖叫起來,很讓人毛骨悚然。

王:而且川端康成的文筆接近陰柔之美,文字很細膩,細部的表達很豐富,三島由紀夫是比較接近男性陽剛的那種美的追求。他們兩個是否是分據日本文學的美學傳統中不同的流派?惠菁有感覺到這其中的衝突或是調和嗎?

張:是不大一樣,但我並不覺得是那麼兩端。一般常會覺得三島由紀夫是比較陽剛的,但我覺得那陽剛也是一種偽裝吧!他那麼講求肉體之美,根本就是把自己從蒼白少年鍛鍊成很右派陽剛的形象。可是我覺得其實他底層還是有非常纖細敏感的部分,我相信在很多時候他認為自己柔軟的那部分是恥辱的。但也因爲這樣,所以作品裡有很多層次呈現,看起來既是脆弱但又強大。
另外像Fitzgerald(費茲傑羅)的《大亨小傳》我也覺得非常好看。前面幾位講的大多是我從高中、大學時候就一直喜歡到現在。而樋口一葉是我前幾年才讀到的,因爲林文月翻譯了樋口一葉的短篇小說集,翻譯得非常好。覺得《十三夜》裡面的小說都非常好。至於時代跟我們較近的當代中國作家中,我最喜歡的就是余華。

王:惠菁妳喜歡余華的是那些地方?余華比較常被討論的地方是對於現實的凝視,充滿著暴力的血腥或是死亡的殘酷。

張:譬如說《許三觀賣血記》。我覺得他很好的地方就是他文字很簡單很乾淨。但所寫的故事力道卻是非常強。他寫的世界是沒有太多空間可以纖細的世界,因爲在那裡面活著,生、老、病、死都是非常殘酷而直接的。……
……

[
結語:傳達密碼與接收者]

王:無意間我發現一位讀者在網路上寫他讀惠菁小說的心得,後來這位讀者很幸運,因爲惠菁在網路上回覆了這位讀者:

我的寫作者意識萌芽得很晚。幾乎是開始寫每週一次固定的專欄後,才覺得寫作這件事已經跟我的生活分不開了。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養成了這樣一種習慣,看著周遭的世界經常感到離奇——怎麼事情是這樣發生了,他怎麼就變成了這麼個人。這樣看著一點一點打開的現實,有時是好奇,有時是焦慮與無力感,經常也只是看得入神。
「無間道」裡的傻強說:如果有人一直在看著你做事,那個人就是臥底。
ㄟ,原來我是臥底。
只是我忘了是誰派我來的,也不知道該把摩斯密碼傳給誰。只好將我眼見的情報,傳給所有打開了《告別》這本書的人。
謝謝你們接收了這些密碼。 (張惠菁回覆網路上讀者的話)

從來沒有人將作家比喻成臥底的,眞的是很新奇的妙喻,在對談開始的前幾天六月一號的時候惠菁出版了一本新書《你不相信的事》,這是關於時間的一個概念,不知道惠菁接下來的寫作計畫是什麼?會回到比較像寫小說的狀態嗎?

張:小說是一定會再寫但不是現在,因爲我覺得最近生活不是寫小說的節奏。我覺得每個禮拜寫一篇專欄對我幫助還滿大的,週末的時間就是好好靜下來然後看看這禮拜發生的事情,寫寫週記,這樣是滿好的。但是我的朋友有時就會開玩笑說要小心不然會被我寫進《壹週刊》,其實我常寫他們沒錯,他們的懷疑是正確的。
剛剛有跟鈺婷聊為什麼不當個專職的作家?我自己是覺得有個上班的身分,過另外一個生活是滿好的。我常不自覺地觀察旁邊的人在做什麼事情,什麼反應,有時候會寫進專欄。所以我看到無間道傻強講的話,我就想:「那不是在說我嗎?」難道說作家真實的身分都是臥底?!對於閱讀到我的文章的人來講,有類似感受的時候,他們就是接收密碼的人,也許我的臥底也可以說就是為了他們。我暫時還是會繼續當臥底,觀察周圍的人把他們寫進文章裡,我覺得這還滿有趣的。但可能還要再累積一段時間才會寫小說。因爲我覺得寫小說需要累積跟更多的時間。
剛鈺婷有說我最近出了一本《你不相信的事》,是最近一兩年文章的結集。這一兩年在我身上發生很多事。比較難過的是我父親過世,而且是在很意外的情況之下,我們去美國參加我妹的訂婚典禮,在訂婚典禮以後的隔天,我們要再坐飛機去美國東岸,然後他就在飛機上突然昏倒過世了。等於說家裡面有一件喜事之後,又接著發生一件喪事。很多人會覺得很戲劇化,但這就真的發生在我家裡,從很快樂到很悲傷的事情。之後我妹妹結婚,我姊姊生了孩子,家庭突然發生了這樣多的變化。而且很巧的是我姊姊孩子誕生的那天,剛好是我父親忌日的前一天,我們都覺得好像冥冥中有著連結。我把書名取作《你不相信的事》,主題就是愛跟死亡。我覺得這兩個是每天都在身邊發生的,但你都不相信,或是沒注意到。我的編輯認為還有一個很大的特點就是時間的感受。我一直對時間特別注意和敏感。因爲時間的確是很奇妙的事。它可以讓很痛苦的事情變得很清淡,也可以讓很快樂的事情轉眼消散,也可以把你沒注意到的事情慢慢累積到一天讓你發現事情原來是這樣。它就是有那麼大的力量,所以這也可以算是我在我生活裡臥底的報告。也許不是很多人在一兩年內經歷那麼多愛跟死亡的事情,我希望當我寫下來,讀者讀到的時候也能知道這樣的事情是在發生的。也許因為這樣大家對生命會有不同感受。這兩年我自己變化很多,發生這麼多事情不可能不成長,也不可能不變化。我也覺得很幸運因爲寫作的關係,我可以把這些事情寫下來,而不是迷迷糊糊就過去了。可以感覺得自己的成長跟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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