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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土地的繫念:十場台灣藝文風潮的心靈饗宴》
2026/10/19 05: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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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土地的繫念:十場台灣藝文風潮的心靈饗宴》

書名:土地的繫念:十場台灣藝文風潮的心靈饗宴
作者:王璞等
出版社:國立台灣文學館
出版日期:2008/9

國立台灣文學館主辦   第七季  週末文學對談   
第七季邀請到20位學者與作家:王璞.張騰蛟.徐錦成.幾米.尉天驄.李瑞騰.張曉風.亮軒.林黛嫚、宇文正.霍斯陸曼.伐伐.浦忠成.鄭文堂.王亞維.鍾鐵民.林生祥.傅博.林佛兒.方耀乾.林央敏

【Excerpt】
〈小棗紅,石榴笑〉

時間:二〇〇七年四月七日
地點:國立台灣文學館 演講廳
主講人:李瑞騰(學者)、尉天驄(作家)
記錄整理:陳瀅州

……

二、從《筆匯》到《文季》系列刊物

(一)《筆匯》

李:尉老師可不可以稍微幫我們描述一下,您接手之前的那種報紙型的《筆匯》,那時都是哪些人在寫?情形又是如何?這些我們不是很清楚。

尉:一九五九年之前兩年,半官方的「中國文藝協會」有些前輩認為需要辦一個文化的、批評的刊物。這個小報紙型的、像晚報一樣大的刊物,就叫做《筆匯》,當時王藍、陳紀瀅、王集叢先生等都在這邊發表文章。正好我的姑父任卓宣先生當發行人,他們辦這份小報紙差不多兩年就辦不下去了,卻又認為這樣停掉很可惜。在我求學時,我們當時有個現象就是膽子很大,常常模仿人家寫文章,寄到報社去投稿。
當然大部分都被退稿,有時候也會被刊出來。那時候大家很窮,登出一篇文章,大概這一、兩個月就有零用錢了,可算是一種功利的眼光。他們刊物辦不下去了,當時我讀大二,他們想找幾個年輕人辦,就考慮找我。那時我說沒錢怎麼辦刊物?他們說當時還有一些錢可資運用,於是就找了幾個朋友打算接辦。那時許國衡先生讀外文系,我讀中文系,我們就去跟他們談,當時也沒有西裝穿,跟朋友借一套西裝、一雙皮鞋,裝得很正經,就接辦了。接辦了以後才發現沒有錢,因爲他們給我的那筆錢,還要付給印刷廠,搞得我進退兩難。我的姑母,就是後來在成大中文系當系主任的尉素秋教授,就起了兩個會,標到了把錢拿給我。然後透過我姑父他們的帕米爾書店,把錢給他們作爲雜誌的印刷費。
錢有了,接下來就是找人。比方說許國衡先生的英文好,凡是外國文學的翻譯與選材就由他負責。逼得我們不得不到處去找材料,逐漸地,雜誌就這麼辦起來了。當時有個畫家劉國松剛好大學畢業,現在很有名了,當時我們也找他,他就設計封面、介紹外國的藝術思想。就這樣,幾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毛頭、小夥子,大家湊在一起,討論、互相批評,雜誌就辦出來了。原來他們是報紙型的,我們要重新開始,跟他們不一樣,改名叫做「革新號」,而且從報紙型的改變成雜誌型的,比較漂亮。我們就這樣辦,然後裡面全部找年輕人,老作家不找,年輕人的那股銳氣就出來了。
我們那個時代,不知是怎樣,有一個精神就是很喜歡辦雜誌。譬如說,跟我們時期前後差不多的,當時幾個軍人癌弦、洛夫、張默在左營海軍電台當兵,他們就拿自己的收音機往當鋪一途,辦了個《創世紀》,當時的小刊物誰瞧得起它,可也給他辦出來了。我們那時,只要看到別的刊物有好文章登出來,一定會去把他找來。那個時候也沒有錢去咖啡館,只有到公園樹下面,大家坐著聊天就變成朋友。我的兒子常常問我,爸爸你的朋友這麼多,藝術界、文學界的都有,你們是怎麼認識的。我怎麼想都想不起來。其實,就是這樣認識的。我看到這位作家寫得好,就想盡辦法去找他,找到以後認得他了,他又把朋友介紹給我,我又介紹給那個人。慢慢地,南部的、北部的、東部的、軍中的、民間的,好像滾雪球一樣。所以現在有時候會想,我是怎麼認識瑞騰的,其實就是這麼認識的。
而且,那個時候付不起稿費,文章登出來了互相欣賞、互相批評,就覺得很過癮;只學會一件事,心中有東西想要表達,就這樣寫出來。
記得剛認識瘂弦,也不知道他長什麼樣子。看過他的詩,就寫了封信給他,說他的詩寫得很好,能不能幫我們寫一首,他寫了幾首,寫得很好。下一次,他到台北來出差,我說,「瘂弦,請你到新公園,博物館後面那邊等我。」等了半天之後,「你是瘂弦啊?」就這樣熟了。像你們南部的葉笛也是這樣認識的。他是台南師範的,畢業時有個畢業旅行,但哪是什麼畢業旅行?就是借台北師範的宿舍住一個晚上。我當天到台北師範去找他,「你就是老葉啊?」就這麼認得,以後便成了一生的朋友。所以,以文會友、互相批評、互相檢討,就是這樣認識的。後來辦下去後又沒有錢,我們就把《筆匯》停了。辦《文學季刊》的時候,我們沒有地方住、沒有地方編雜誌,就借台北明星麵包店三樓,沒有冷氣,在最熱的地方編東西。那時黃春明剛剛到台北來,在廣告公司做事,有收入。他每天一進「明星」,把口袋一掏,把鈔票就給櫃檯了,「今天我的朋友來,喝咖啡、吃飯都從我的錢裡面扣。」那個時候吃飯,不就是一份快餐嘛。後來,黃春明好幾天沒有付錢,我們就曉得他失業了。那個時候,七等生經常失業。黃春明好幾天沒有給錢了,我們就預感到:黃春明大概變成「八等生」了。七等生失業,八等生更是失業了嘛。大家就是這樣的好朋友。這些年輕人就慢慢地聚起來,我覺得這個經驗可以給諸位作個參考。你們今天用電腦打字,紙張那麼便宜,大家湊在一起編一份詩刊、散文刊物就行了嘛!

李:我們還是不清楚前期《筆匯》都是哪些人、寫些什麼?

尉:報紙型時代的《筆匯》,那些作家的年紀都是比較大的;當時我們才二十歲左右,最大的也才三十歲。原來的《筆匯》都是老年人,老年人有他們的思想。那時是王集叢先生與李辰冬先生在編,他們辦的時候會經出事。那個時候教育部有一個國家文學獎,當時大家都窮,非常在意究竟這個文學獎會頒給誰?第一屆文學獎頒給習如山先生,中國最偉大的戲劇家,猶可說也。第二屆又給了一位老先生,是我們民國以來寫舊詩寫得最好的陳含光先生。那群比我們老、比他們小的文協作家,這時吃醋了,李辰冬先生就化了一個筆名,說陳含光的思想有問題。因爲陳含光經常寫舊詩,用了孫權的典故,他們就栽贓他在罵孫中山,諸如此類的。陳含光先生的兒子是台大最有名的希臘哲學教授陳康先生,陳康先生一氣,不在台灣教書就走了。那個時候就這麼鬥,搞到最後也惹了很多是是非非,而且到了最後他們也不想辦,因爲沒錢了。在此我們不論他們對錯。我接過來的時候,第一個目的就是由年輕人來辦。
其中有一個典故。有一次在印刷廠,正好碰到當時有個舊雜誌《文壇》的主編穆中南先生。我說:「穆先生,我們也辦了一個小雜誌,我跟你們交換廣告好不好?」穆先生給我眼睛這麼一瞪,「你們什麼刊物啊?不要!」他覺得他們了不起。他一發脾氣,就把我惹火了!你不要,我們也不要你,我們年輕人自己辦,不要你們這些老傢伙的東西,所以我們慢慢走出自己的一條路。劉國松認識許常惠,許常惠認識史惟亮,音樂方面就有人了。王夢鷗老師說他有個學生文章寫得好,在銀行上班,是個書呆子,對戲劇很有興趣,叫做姚一葦,我們就去找他。就這麼一個接一個,包括藝專的、師範的、台大的,這些也許會被認為烏合之眾,但是三個臭皮匠湊在一起,果然一個氣候就出來了。

李:我們聽到尉老師這樣描述,大致上可以了解到,任卓宣先生擔任發行人,從一九五七年五月到一九五九年五月整整兩年八開的《筆匯》,主要是「中國文藝協會」的老人家們,包括張道藩、陳紀瀅、趙友培他們這些人,在上面發表一些東西。這個時代過去了以後,實際上就由尉老師他們來編。
這邊有個問題,我想要了解一下,我們看到很多特輯,比方說紀德特輯、波特萊爾特輯,還有很多獨幕劇的特輯,那種西方文學影響是很清楚的……

尉:不是,那時還在慢慢摸索。我稍微把背景講一下。因為美國和台灣簽訂協防合約,所以台灣局勢比較安定,經濟也開始上升了。當時有個現實的背景,就是美國和蘇聯的兩極對抗。熱戰就是真打,韓戰打完了打越戰;冷戰則是透過電視、廣播、宣傳,都說對方是壞的。各位注意,這種冷戰最可怕了。我給各位舉個例子,我的兒子是在冷戰中長大的,大陸一開放,我帶著兒子去大陸,我的表兄來接我們,我的兒子竟然不敢跟他講話,因為受到的教育都說共匪多麼可怕。冷戰透過電視、廣播,使人的腦袋都僵化了。當時美國對亞洲的主要工作,是在香港的美國新聞處,它在香港有幾種刊物慢慢地宣傳美國的觀念。
我們那時候最熱門的是美國作家海明威,大家都聽過,他寫過《老人與海》,但我們那時最欣賞的還不是這本書。因爲海明威這代作家經歷過戰爭,好像什麼都抓不到,所以人們叫他們爲「失落的一代」。發生戰亂,世界往哪裡走都不清楚,國家認同也糊裡糊塗。我們台灣有位作家王尚義,年紀比我大一兩歲,家裡很窮,連襪子都沒有,穿著破鞋子到台大醫院上課,醫學院剛畢業就得到癌症死了。什麼都抓不到,所以他寫了《野鴿子的黃昏》。如果你們今天找到這本書,讀了以後可能會覺得他寫得很淺,但是你要了解那是當時年輕人的心情。《野鴿子的黃昏》也好、海明威「失落的一代」也好,當時我們很膚淺,就用了很膚淺的名詞。「我們活著到底是爲了什麼?」「活著的意思又是什麼?」今天這樣,明天又變了,所以當時我們很膚淺地認爲自己是個存在主義者。在這個情況之下,那些老一輩的作品已經沒有辦法滿足我們這些年輕人。那時,我們都在寫我們年輕人的苦悶和痛苦。
我說一個例子來訴說當時的情況。我們辦《筆匯》,一直在小說方面沒有很大的突破。那個時候我已經被派去大專集訓,刊物就由劉國松他們在編,忽然先後登了兩篇小說〈麵攤〉、〈我的弟弟康雄〉,是陳映真用別的筆名發表的。這個康雄是年輕人具有藝術的理想、人道主義的精神,他的愛情也非常純潔,但是畢業之後什麼都沒有,把自己賣身給一個商業集團,然後自己的愛情也變得骯髒,最後康雄就自殺了。而他的姊姊呢?嫁給一個有名的商人,變得很庸俗的,也就是說不去追求理想,掉到這麼骯髒的現實。〈我的弟弟康雄〉正是我們那一代年輕人的寫照啊!登出來以後,我們這個小雜誌,雖然有人買不起雜誌,但是大家口耳相傳,到處都在讀〈我的弟弟康雄〉。有位女作家三毛,她後來說過,陳映真〈我的弟弟康雄〉她讀了一百遍,而且讀過以後就哭,認爲把我們的心情寫出來了。當時我們這些年輕人就赤裸裸地寫自己、敢於寫自己。比如說,那個時候沒有人敢寫我們台灣的二二八事件,陳映真第一個寫出來,那就是〈鄉村的教師〉。我們從日本回到中國自己的懷抱,經過二二八以後,我們失望了,抓不到什麼。於是那個人去教小學,越教越痛苦,最後就自殺了。這個東西當時拿出來誰敢登啊?我說沒關係,就拿過來登。但是還要小心一點,我們普通排雜誌是用五號字,我就改成六號字,不要醒目。結果這篇登出去以後,有很大的反響。
前幾年我將〈我的弟弟康雄〉給我的學生念,我不談這篇小說寫得好或是壞,只是說那是我們當時的心情,你們看完之後告訴我你們怎麼想。他們讀完了就跟我說康雄是天下第一號笨蛋,什麼爲了浪漫、為了理想,想不通就自殺;我們認為廣雄的姊姊才偉大,應該嫁給商人,有錢就是第一嘛!諸位,你們可以看到三十年之後,價值觀已經不一樣了。那個時候是個激進的時代、浪漫的時代、虛無的時代。當時我們很多年輕的師範生買不起顏料,自己組了個「東方畫會」。到哪去畫呢?到學校旁邊破爛的防空洞裡面去畫畫,買不起畫布,就把包煤炭的麻袋拉整齊了來畫,那個時候大家都在嘗試。我再舉個例子,那時雖然在軍中,雖然有白色恐怖,但是大家都很敢寫。瘂弦是一位軍人,他有首詩是這麼寫的,「哈里路亞!我是活著的。」「今天的告示貼在昨天的告示上」「向壞人致敬」。我就把他抓來,「小子,你是軍人,從早到晚給很多人敬禮,你現在寫向壞人敬禮,是要向誰敬禮啊?」他就沉默不語。我的意思是說,那個時代是一個正在轉變的時代,充滿著浪漫的、虛無的、理想主義的東西。沒有我們今天物質生活這麼樣好,也沒有像我們今天消費社會有很多東西可以讓我們享受。在這種情況之下,《筆匯》、《文學季刊》、《現代文學》、《文學雜誌》、《劇場》、《創世紀》、《現代詩》、《藝術家》紛紛都出來了,沒有一份是有錢人支持的。年輕人自己創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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