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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葉維廉的《解讀現代．後現代：生活空間與文化空間的思索》
2026/10/16 06: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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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葉維廉的《解讀現代．後現代：生活空間與文化空間的思索》
書名：解讀現代．後現代：生活空間與文化
空間的思索
作者：葉維廉
出版社：東大圖書
出版日期：1992/3
作者以專業的角度，合以各家學說，深入淺出，搭配淺顯易懂的文本，讓讀者能夠輕鬆進入文化藝術的專業領域。
【Excerpt】
〈閒話散文的藝術〉
前言
散文的藝術怎可以用「閒話」來寫呢 你說 但我是出於下策 談散文的藝術 我算老幾 人家浸在散文藝術裡少說也有二、三十年了 識見心得都是第一流的 當然可以堂堂正正的來個「細論散文的藝術」 我呢 能遠遠看到莊園的外牆也就不錯了 評頭品足我根本就不配 幸好「閒話」是大家都可以用的題目 就借來支撑支撑吧 閒話就是閒話 散些亂些大家還可以原諒 我就放心了些 是爲前言
每次 當有人提起詩這個名字的時候 我們就肅然起敬 彷彿說 詩 非高人雅士不可得 彷彿說 詩 身分特殊 是雅正 是貴族 上自君下至民 無不認爲 詩乃一國之經緯 一民族精神之承存 說什麼詩者持也 動不動想起大仁大德 想起詩教 嚴肅明正凜凜焉 於是批評家要建立聲威 多半由詩開始 要原道往往就是原詩之道 詩 好像是文學的元配夫人 位正威嚴 大家都不敢藐視 大家都帶幾分敬畏 君不見五年一爭寵 十年一革命 大家都振振有詞 彷佛正義當前 詩 是何等完美的事業 豈可隨意糟蹋 豈可隨意改容變體 彷佛大家都熟知或應知詩為何物 而事情的真相卻是——
讀詩的人並不多 知詩的人則更少 讀得最多的不是嚴正凜凜焉的元配 而是被人看成偏房的散文 在臺灣 至少有二十份報紙十餘本雜誌刊登大量散文 據季季的統計 每年約共三千至四千篇 詩三百可以成經 四千篇散文中披沙揀金 果真無法成爲一大文類？ 還是這位在側位的美女太柔順了 從來沒有被牽入文學論戰 好像也沒有引起什麼互相猜忌互相仇視的事 人家「文人相輕」 散文裡呈現的態度似乎「文人相重」的還要多些 是什麼緣故 散文甚少引起軒然大波的事件？ 是什麼緣故 批評家甚少在散文裡建造大的美學理論？ 備受暗戀而不得正位在學院裡 散文被拿來襯托詩的高致至於作爲獨立體制的討論 至少未見
是因爲 有人告訴我們 散文 像未反正翻身前的「小說」那樣 是鬆散雜亂無章的含義 小說的「小」 就是不重要無關緊要的意思 小說在翻身之前 不屬正統的經史子集
是small talk trivlal talk 是邊緣文類 是絮言瑣語 今日的散文的前身之一是「小品」「小品」的前身是「小文」 以前都列入「小說」裡 反正是「小」的就是了 也許可以說 是散文家自己不好 不好好建立門牌與商標 文就是文 為什麼叫做散文 散文就是不緊湊的意思嘛 好像這還不夠 又自作賤自稱爲「雜文」「架語」「瑣言」「詹言」「漫談」「隨筆」好像鬧著玩似的 君不見詩人們 動不動用宏麗壯大的題目以明詩 轉倒散文便是詩之餘之餘 彷彿是可有可無的東西 或說歷來散文的園地是公開的 誰有話都可以說 你愛怎樣說便怎樣說 都是文章 統稱散文 界限寬闊 最爲自由 這話雖然合乎歷史事實 但對散文被看成偏房這一個事實 不知有什麼好處 譬如 管管說得很活潑 他說 「借條是散文 書信是散文 回憶錄是散文 叫魂帖子是散文 日記是散文 警告逃妻是散文 失物招領是散文 廁所文學是散文 廣告是散文 祭文是散文 祝壽文是散文 墓誌銘是散文 當然結婚離婚證書也是散文」 借條裡有沒有我們稱之為文學的散文？ 我的答案是：有—但極少書信很多是散文 但很多也不是 回憶錄多半可以成爲散文 但也有不是的叫魂帖子當然也可以寫到文學氣質很濃厚的 其中不是散文的質素我們能不能辨別出來…… 我要為散文申訴的方向之一在此 你們說 管管這話不錯 我也沒有說錯 那一個討論散文歷史不提到： 古文、論策文、諸子、辯士之詞、碑銘、奏議、誄辭、傳記…… 或明代的小品：遊記、序跋、尺牘、日記、雜記、論說這裡所說的與管管的話無異 散文確是可以包羅萬象——由大事象到瑣碎事情——的類別 散文 管管繼續說 「不那麼專業。 只要你想寫 就放膽寫吧 沒有幫規 也沒有禁忌 愛怎樣寫 就怎樣寫」「不專業」 對 這可能還是散文的長處 「沒有幫規」 也可能對 這可能也是散文的長處 「愛怎樣寫 就怎樣寫」 問題在「怎樣」是怎樣形成的？ 果真出口成章嗎？ 這是我要申訴的第二點。
描寫散文的類別不難 楊牧七類 很有氣勢 他說近代散文可以歸納爲七類 「一曰小品 周作人奠定其基礎 二曰記述 以夏丏尊為前驅 三曰寓言 許地山最稱淋漓盡致 四曰抒情 徐志摩為之宣洩無遺 五曰議論 趣味多得之林語堂 六曰說理 胡適文體影響至深 七曰雜文 魯迅總其體例及神情」。 可謂得其近代散文發展之大要。
描寫散文一般的格調和效果也不難 張秀亞的描述極盡其善 她說 「我們近代的散文 不只如知堂老人所說的帶有『澀味』與『簡單味』 更富於哲思、理趣 有的且含有深刻智慧凝成的機智與幽默…… 此外有些作家 常常用巧妙的冲化古典詩中的句子入文 更利用色彩、意象、同極富感性的字詞入文…… 達到最高境界時是一種詩與哲學的散文」 散文確也有這種格調與效果。
描寫社會歷史的變動和風格遞變的關係 管管所言也頗近似 關於由大陸來臺灣的散文家 他們承接了五四 他們多「取材於實際人生 為情感生活與經驗的反芻 從平凡的生活中反映出個人與時代的風貌 寫鄉愁與追懷而發有病的呻吟」…… 至於在臺灣成長 受完整教育而又受西洋文學洗禮的一些散文家 則「側重個人的想像與抒情 講求內心的獨白 有些呈現個人與社會、精神與物質因衝突而產生的矛盾苦悶的心態 有些則爲情緒的發洩 蒼茫而空泛 但語言和表達技巧上 確富於創造性」
但以上除了楊牧的分類自有其歷史的必然結論外 張秀亞和管管所描述的 移用到詩或其他文類都似無不可 如此 則不能說是散文所專有
散文之作爲散文 它藝術的特色 它表達的性能 它展張衍化的力量它感染讀者的方式與策略應該如何去尋出來？ 如何去建立爲一個討論散文的起點？ 這是最重要的課題 但張眼一看 一年中有幾篇討論散文藝術的文章？ 詩獎有 小說獎有 散文獎亦有 至於評論獎 非詩則小說 還沒有見過「散文藝術評論獎」的 無他 是把散文看成在野、偏房的心理作祟 詩人需別才 小說需組織力 散文 散文誰不會寫 正如日記、書信誰不會寫 但事實上 你不說我不說 大家還是有些準則的 如果大家把歷年的散文選集 包括正中版的《六十年散文選》
巨人版的《中國現代文學大系》的散文卷 書評書目版《中國現代文學選集》的半卷 《聯副二十五年散文選》 《中國當代十大散文家選集》（源成版） 天視版《當代中國新文學大系》散文二卷 楊牧編《中國近代散文選》 《聯副三十年文學大系散文卷》七大册 再加上許多年度散文選 比對之下 借條與警告逃妻、失物招領等幾乎都沒有被選上 而這些集中入選的作品 恐怕還是抒情與說理的居多 細分之下 大多逃不出楊牧的分類 而如果我們熟識晚明的小品 熟識《古文觀止》古文評註中的一些文章 則現代選集中的偏愛更不是無根的
所以 要把散文作爲一種藝術文體來討論 我們有幾個層次要觸及 決不是「要怎樣寫便怎樣寫」 第一 是品味形成的問題 第二 在文類被作者擁抱被讀者接受的長久歷史過程中所衍化的結構問題 第三 作者與讀者之間一來一往無聲交談中所引起的語言策略的問題 但更重要的 第四 散文中語言的活動是如何異於詩中語言的活動 是什麼藝術的律動使到散文可以與詩分庭抗禮 這是我們先要確立的
……
我們寫下的語言 尤其是文學的語言 是經過解體以後一些語規的編合 還待有經驗、有技巧的人 用適切的聲音重造重演才有生命 可以復活到近似口頭說話之為生命繼起的一部分
散文之名為「散」 隨筆之為「隨」 漫談之曰「漫」 瑣言之言「瑣」 正好說明了散文特有的力量 那便是較接近語言的進展和活動的律動 十九世紀未至二十世紀的詩 這裡包括了中外的詩 要借助於散文的 便是如何利用語調、話頭轉折的變化（包括了卽興成分和偶發性）來給人一種「正在說話」的幻覺
但散文終究仍是書寫的文字而非口頭運作時的真語言 真語言雖眞 依樣葫蘆寫下來的幾乎沒有 但真語言是有相當魅力的 話本中的三言 就有不少真語言的痕跡 利用假想當時觀衆當場發問的語態：「諸君有所不知」便是一例 小說中利用內在獨白（而且是意識流的獨白）也是訴諸眞語言魅力之一例 但我說 作爲一種藝術體的書寫文字 依樣畫葫蘆的有不少嘗試 而往往太散太亂 散之能為文而有文理 這種文體似乎向我們如此說 必須在散與不散之間 詩太嚴謹、太講究規律、講究精心結構而失去了生命中的散步之樂 因此它欲借助於散文而瀟酒些 散文因無定向又太鬆散無章而易於沖淡到枯燥單調無味平凡 因此它在藝術生長的個性上必然要向詩裡充實 即向韻律與壓縮意象移行 散文的藝術必須在這二者之間微妙的若即若離的關係上尋 即 似有結構而又似無 似無而又隱約可見 試舉聲律為例 散文中的聲音當然可以平鋪直敍的進行 由此到彼 一條直線 易懂易明 但豐富的聲音 應該在進行了一些（時間以後經常的一再回到某一個聲音的位置 直至該聲音的位置控制了閱讀者的方向與情緒 變成一種近乎監視的意志活動 用一種近乎絕對的氣氛包裹著敍事的文字 是這樣 散文逐漸進入詩的律動而掌握了藝術的活動
……
言歸正傳 你們隨便翻開散文看看 你很容易找到這樣的語態 在描寫一段景色之後 作者會突然來這樣一句：「像這樣一個早晨 我該如何告訴你？」 這段景色原來是描述給一個親密的人聽的 或者是給一個在文學興趣上在美學品味上很親近的人聽的 葉珊的散文最能掌握這種氣質 在他心屬濟慈那段日子 他之所以能把鏗鏘美的字句化入聲音中 全是因爲他把和濟慈假想的交談
透過一些直接的對話的語態 而使讀者以換了位的心態去聆聽他的發現
……
你說 有些散文一開始便說是瞎說的 如吳魯芹的 《瞎三話四集》 那怎麼辦 那些所謂「胡說八道」的話我們不是讀得津律有味嗎？ 這裡牽涉到一些文類演變的歷史問題 吳魯芹的學養何等深邃 文字何等勁健風流 那裡是「瞎三話四」 知道他的讀者固然知道他不在「瞎說」 不知道他的讀者先是好奇繼而懷疑 懷疑他做個姿勢而已 正是 他正是用低姿態來發射出深層的至理……
……
這種用低姿態的表現方式 在現代中國散文裡是累見不鮮 以前的王了一的《龍蟲並雕齋瓊語》便是一例 題目是「瑣語」 是可有可無的東西 序裡又強調是「雕蟲」是「瞎胡調」 但事實上是刺時弊 類似用「閒話X X」「架語」、「悶話」 或張愛玲的《流言》 柏楊的《高山滾鼓集》 都是這種姿態 再如顏元叔的《陋巷雜談》 在字義上好像與《雅舍小品》相對似的 實則兩人都是學貫中西 都是名教授 但說《陋巷雜談》是低姿態 那《雅舍小品》是不是高姿態呢 這裡不是是不是的問題兩者 其他大部份這類的題目 如《杏莊小品》 或《什麼居閒話》等 都與晚明小品裡的一些姿態互應互對互玩 這裡我們必須進入文類影響創作策略與結構的考慮
過去林語堂雖說現代的小品文與前人擺設式的茶經酒譜的小品文不同 現在的小品文 範圍廣而且時參與評刺社會 但正如陳少棠論晚明小品文所指出 當時的作家 自命爲山人、名士 所持態度是不受各教拘縛 思想通脫 一面排斥其他的人爲俗子 另一方面則竭力表現出自己的幽情韻志 同時反對經史子集的正統 把所謂邊緣文體的小品文用「情」「趣」「韻」將之昇華爲正格 沈守正的口號是「與其大而僑也毋寧小而真」 現代的散文也有這個姿態 「與其華而不實毋寧散而得眞」 山人、名士的姿態 現代散文家亦暗暗地襲用了 「雅舍」 「杏莊」。 「XX園」 「XX齋」 「XX庵」 「XX居」 是要與一般市儈俗子不同 則顏元叔的「陋巷」 指的不一定是實際的陋巷 而有些山人、野老之意 也是有點與一般市儈俗子對立的姿態 或者保持著某種距離 冷眼旁觀 所以吳魯芹的「雞尾酒會」 看來是溶入人群裡 實在是游刃其間 冷眼大千 都與晚明山人、名士的氣質有相當的呼應 但又與晚明不同 晚明文士 要雅就離群索居 試茶 鼓琴 候月 聽雨 觀花 高臥 釣魚 對畫漱泉 山居 品茗 禪悅 與世無涉無爭 說得不好聽 是逃入了象牙塔 現代的散文家 名之「雅舍」 但對時弊、人事有相當的關心 換言之 顏元叔的「陋巷」 固然有山人野老的「韻意」 但也直指「陋巷」來談 這是文類發展上的正反兼容。
……
在我這「閒話」開始的時候，提及散文的四個層次 我由第四個講起 先講散文語言的活動特色 再講作者與讀者交談所引起的語言策略 然後轉向文類歷史遞變下正反兼容的結構 現在剩下的是品味形成的問題 這是需要一篇大的文章才可以解決的 但從上面一脈相傳的三段來看 可以略見端倪 張秀亞說有很多散文家 「常常用巧妙的冲化的古典詩中的句子入文 更利用色彩、意象、同極富感性的字詞入文」 事實上 像上列段落所呈現的詩的境界、用詞、視覺活動和音樂律動是我們的散文裡出現得最多的 或利用山水自然景物 利用遊記 重現「視通萬里」、「神與物遊」的屬於詩的境界 我們的散文選集裡
這類文字份量很重 詩人余光中、楊牧、洛夫等人的散文固如是 但絕對不是詩人的特權 專寫散文的也有大幅度這種境界的呈現 這 也許是中國散文所獨有的特色吧
是我們讀者長久薰陶下品味的傾向吧
一九八四年六月
書名：解讀現代．後現代：生活空間與文化
空間的思索
作者：葉維廉
出版社：東大圖書
出版日期：1992/3
作者以專業的角度，合以各家學說，深入淺出，搭配淺顯易懂的文本，讓讀者能夠輕鬆進入文化藝術的專業領域。
【Excerpt】
〈閒話散文的藝術〉
前言
散文的藝術怎可以用「閒話」來寫呢 你說 但我是出於下策 談散文的藝術 我算老幾 人家浸在散文藝術裡少說也有二、三十年了 識見心得都是第一流的 當然可以堂堂正正的來個「細論散文的藝術」 我呢 能遠遠看到莊園的外牆也就不錯了 評頭品足我根本就不配 幸好「閒話」是大家都可以用的題目 就借來支撑支撑吧 閒話就是閒話 散些亂些大家還可以原諒 我就放心了些 是爲前言
每次 當有人提起詩這個名字的時候 我們就肅然起敬 彷彿說 詩 非高人雅士不可得 彷彿說 詩 身分特殊 是雅正 是貴族 上自君下至民 無不認爲 詩乃一國之經緯 一民族精神之承存 說什麼詩者持也 動不動想起大仁大德 想起詩教 嚴肅明正凜凜焉 於是批評家要建立聲威 多半由詩開始 要原道往往就是原詩之道 詩 好像是文學的元配夫人 位正威嚴 大家都不敢藐視 大家都帶幾分敬畏 君不見五年一爭寵 十年一革命 大家都振振有詞 彷佛正義當前 詩 是何等完美的事業 豈可隨意糟蹋 豈可隨意改容變體 彷佛大家都熟知或應知詩為何物 而事情的真相卻是——
讀詩的人並不多 知詩的人則更少 讀得最多的不是嚴正凜凜焉的元配 而是被人看成偏房的散文 在臺灣 至少有二十份報紙十餘本雜誌刊登大量散文 據季季的統計 每年約共三千至四千篇 詩三百可以成經 四千篇散文中披沙揀金 果真無法成爲一大文類？ 還是這位在側位的美女太柔順了 從來沒有被牽入文學論戰 好像也沒有引起什麼互相猜忌互相仇視的事 人家「文人相輕」 散文裡呈現的態度似乎「文人相重」的還要多些 是什麼緣故 散文甚少引起軒然大波的事件？ 是什麼緣故 批評家甚少在散文裡建造大的美學理論？ 備受暗戀而不得正位在學院裡 散文被拿來襯托詩的高致至於作爲獨立體制的討論 至少未見
是因爲 有人告訴我們 散文 像未反正翻身前的「小說」那樣 是鬆散雜亂無章的含義 小說的「小」 就是不重要無關緊要的意思 小說在翻身之前 不屬正統的經史子集
是small talk trivlal talk 是邊緣文類 是絮言瑣語 今日的散文的前身之一是「小品」「小品」的前身是「小文」 以前都列入「小說」裡 反正是「小」的就是了 也許可以說 是散文家自己不好 不好好建立門牌與商標 文就是文 為什麼叫做散文 散文就是不緊湊的意思嘛 好像這還不夠 又自作賤自稱爲「雜文」「架語」「瑣言」「詹言」「漫談」「隨筆」好像鬧著玩似的 君不見詩人們 動不動用宏麗壯大的題目以明詩 轉倒散文便是詩之餘之餘 彷彿是可有可無的東西 或說歷來散文的園地是公開的 誰有話都可以說 你愛怎樣說便怎樣說 都是文章 統稱散文 界限寬闊 最爲自由 這話雖然合乎歷史事實 但對散文被看成偏房這一個事實 不知有什麼好處 譬如 管管說得很活潑 他說 「借條是散文 書信是散文 回憶錄是散文 叫魂帖子是散文 日記是散文 警告逃妻是散文 失物招領是散文 廁所文學是散文 廣告是散文 祭文是散文 祝壽文是散文 墓誌銘是散文 當然結婚離婚證書也是散文」 借條裡有沒有我們稱之為文學的散文？ 我的答案是：有—但極少書信很多是散文 但很多也不是 回憶錄多半可以成爲散文 但也有不是的叫魂帖子當然也可以寫到文學氣質很濃厚的 其中不是散文的質素我們能不能辨別出來…… 我要為散文申訴的方向之一在此 你們說 管管這話不錯 我也沒有說錯 那一個討論散文歷史不提到： 古文、論策文、諸子、辯士之詞、碑銘、奏議、誄辭、傳記…… 或明代的小品：遊記、序跋、尺牘、日記、雜記、論說這裡所說的與管管的話無異 散文確是可以包羅萬象——由大事象到瑣碎事情——的類別 散文 管管繼續說 「不那麼專業。 只要你想寫 就放膽寫吧 沒有幫規 也沒有禁忌 愛怎樣寫 就怎樣寫」「不專業」 對 這可能還是散文的長處 「沒有幫規」 也可能對 這可能也是散文的長處 「愛怎樣寫 就怎樣寫」 問題在「怎樣」是怎樣形成的？ 果真出口成章嗎？ 這是我要申訴的第二點。
描寫散文的類別不難 楊牧七類 很有氣勢 他說近代散文可以歸納爲七類 「一曰小品 周作人奠定其基礎 二曰記述 以夏丏尊為前驅 三曰寓言 許地山最稱淋漓盡致 四曰抒情 徐志摩為之宣洩無遺 五曰議論 趣味多得之林語堂 六曰說理 胡適文體影響至深 七曰雜文 魯迅總其體例及神情」。 可謂得其近代散文發展之大要。
描寫散文一般的格調和效果也不難 張秀亞的描述極盡其善 她說 「我們近代的散文 不只如知堂老人所說的帶有『澀味』與『簡單味』 更富於哲思、理趣 有的且含有深刻智慧凝成的機智與幽默…… 此外有些作家 常常用巧妙的冲化古典詩中的句子入文 更利用色彩、意象、同極富感性的字詞入文…… 達到最高境界時是一種詩與哲學的散文」 散文確也有這種格調與效果。
描寫社會歷史的變動和風格遞變的關係 管管所言也頗近似 關於由大陸來臺灣的散文家 他們承接了五四 他們多「取材於實際人生 為情感生活與經驗的反芻 從平凡的生活中反映出個人與時代的風貌 寫鄉愁與追懷而發有病的呻吟」…… 至於在臺灣成長 受完整教育而又受西洋文學洗禮的一些散文家 則「側重個人的想像與抒情 講求內心的獨白 有些呈現個人與社會、精神與物質因衝突而產生的矛盾苦悶的心態 有些則爲情緒的發洩 蒼茫而空泛 但語言和表達技巧上 確富於創造性」
但以上除了楊牧的分類自有其歷史的必然結論外 張秀亞和管管所描述的 移用到詩或其他文類都似無不可 如此 則不能說是散文所專有
散文之作爲散文 它藝術的特色 它表達的性能 它展張衍化的力量它感染讀者的方式與策略應該如何去尋出來？ 如何去建立爲一個討論散文的起點？ 這是最重要的課題 但張眼一看 一年中有幾篇討論散文藝術的文章？ 詩獎有 小說獎有 散文獎亦有 至於評論獎 非詩則小說 還沒有見過「散文藝術評論獎」的 無他 是把散文看成在野、偏房的心理作祟 詩人需別才 小說需組織力 散文 散文誰不會寫 正如日記、書信誰不會寫 但事實上 你不說我不說 大家還是有些準則的 如果大家把歷年的散文選集 包括正中版的《六十年散文選》
巨人版的《中國現代文學大系》的散文卷 書評書目版《中國現代文學選集》的半卷 《聯副二十五年散文選》 《中國當代十大散文家選集》（源成版） 天視版《當代中國新文學大系》散文二卷 楊牧編《中國近代散文選》 《聯副三十年文學大系散文卷》七大册 再加上許多年度散文選 比對之下 借條與警告逃妻、失物招領等幾乎都沒有被選上 而這些集中入選的作品 恐怕還是抒情與說理的居多 細分之下 大多逃不出楊牧的分類 而如果我們熟識晚明的小品 熟識《古文觀止》古文評註中的一些文章 則現代選集中的偏愛更不是無根的
所以 要把散文作爲一種藝術文體來討論 我們有幾個層次要觸及 決不是「要怎樣寫便怎樣寫」 第一 是品味形成的問題 第二 在文類被作者擁抱被讀者接受的長久歷史過程中所衍化的結構問題 第三 作者與讀者之間一來一往無聲交談中所引起的語言策略的問題 但更重要的 第四 散文中語言的活動是如何異於詩中語言的活動 是什麼藝術的律動使到散文可以與詩分庭抗禮 這是我們先要確立的
……
我們寫下的語言 尤其是文學的語言 是經過解體以後一些語規的編合 還待有經驗、有技巧的人 用適切的聲音重造重演才有生命 可以復活到近似口頭說話之為生命繼起的一部分
散文之名為「散」 隨筆之為「隨」 漫談之曰「漫」 瑣言之言「瑣」 正好說明了散文特有的力量 那便是較接近語言的進展和活動的律動 十九世紀未至二十世紀的詩 這裡包括了中外的詩 要借助於散文的 便是如何利用語調、話頭轉折的變化（包括了卽興成分和偶發性）來給人一種「正在說話」的幻覺
但散文終究仍是書寫的文字而非口頭運作時的真語言 真語言雖眞 依樣葫蘆寫下來的幾乎沒有 但真語言是有相當魅力的 話本中的三言 就有不少真語言的痕跡 利用假想當時觀衆當場發問的語態：「諸君有所不知」便是一例 小說中利用內在獨白（而且是意識流的獨白）也是訴諸眞語言魅力之一例 但我說 作爲一種藝術體的書寫文字 依樣畫葫蘆的有不少嘗試 而往往太散太亂 散之能為文而有文理 這種文體似乎向我們如此說 必須在散與不散之間 詩太嚴謹、太講究規律、講究精心結構而失去了生命中的散步之樂 因此它欲借助於散文而瀟酒些 散文因無定向又太鬆散無章而易於沖淡到枯燥單調無味平凡 因此它在藝術生長的個性上必然要向詩裡充實 即向韻律與壓縮意象移行 散文的藝術必須在這二者之間微妙的若即若離的關係上尋 即 似有結構而又似無 似無而又隱約可見 試舉聲律為例 散文中的聲音當然可以平鋪直敍的進行 由此到彼 一條直線 易懂易明 但豐富的聲音 應該在進行了一些（時間以後經常的一再回到某一個聲音的位置 直至該聲音的位置控制了閱讀者的方向與情緒 變成一種近乎監視的意志活動 用一種近乎絕對的氣氛包裹著敍事的文字 是這樣 散文逐漸進入詩的律動而掌握了藝術的活動
……
言歸正傳 你們隨便翻開散文看看 你很容易找到這樣的語態 在描寫一段景色之後 作者會突然來這樣一句：「像這樣一個早晨 我該如何告訴你？」 這段景色原來是描述給一個親密的人聽的 或者是給一個在文學興趣上在美學品味上很親近的人聽的 葉珊的散文最能掌握這種氣質 在他心屬濟慈那段日子 他之所以能把鏗鏘美的字句化入聲音中 全是因爲他把和濟慈假想的交談
透過一些直接的對話的語態 而使讀者以換了位的心態去聆聽他的發現
……
你說 有些散文一開始便說是瞎說的 如吳魯芹的 《瞎三話四集》 那怎麼辦 那些所謂「胡說八道」的話我們不是讀得津律有味嗎？ 這裡牽涉到一些文類演變的歷史問題 吳魯芹的學養何等深邃 文字何等勁健風流 那裡是「瞎三話四」 知道他的讀者固然知道他不在「瞎說」 不知道他的讀者先是好奇繼而懷疑 懷疑他做個姿勢而已 正是 他正是用低姿態來發射出深層的至理……
……
這種用低姿態的表現方式 在現代中國散文裡是累見不鮮 以前的王了一的《龍蟲並雕齋瓊語》便是一例 題目是「瑣語」 是可有可無的東西 序裡又強調是「雕蟲」是「瞎胡調」 但事實上是刺時弊 類似用「閒話X X」「架語」、「悶話」 或張愛玲的《流言》 柏楊的《高山滾鼓集》 都是這種姿態 再如顏元叔的《陋巷雜談》 在字義上好像與《雅舍小品》相對似的 實則兩人都是學貫中西 都是名教授 但說《陋巷雜談》是低姿態 那《雅舍小品》是不是高姿態呢 這裡不是是不是的問題兩者 其他大部份這類的題目 如《杏莊小品》 或《什麼居閒話》等 都與晚明小品裡的一些姿態互應互對互玩 這裡我們必須進入文類影響創作策略與結構的考慮
過去林語堂雖說現代的小品文與前人擺設式的茶經酒譜的小品文不同 現在的小品文 範圍廣而且時參與評刺社會 但正如陳少棠論晚明小品文所指出 當時的作家 自命爲山人、名士 所持態度是不受各教拘縛 思想通脫 一面排斥其他的人爲俗子 另一方面則竭力表現出自己的幽情韻志 同時反對經史子集的正統 把所謂邊緣文體的小品文用「情」「趣」「韻」將之昇華爲正格 沈守正的口號是「與其大而僑也毋寧小而真」 現代的散文也有這個姿態 「與其華而不實毋寧散而得眞」 山人、名士的姿態 現代散文家亦暗暗地襲用了 「雅舍」 「杏莊」。 「XX園」 「XX齋」 「XX庵」 「XX居」 是要與一般市儈俗子不同 則顏元叔的「陋巷」 指的不一定是實際的陋巷 而有些山人、野老之意 也是有點與一般市儈俗子對立的姿態 或者保持著某種距離 冷眼旁觀 所以吳魯芹的「雞尾酒會」 看來是溶入人群裡 實在是游刃其間 冷眼大千 都與晚明山人、名士的氣質有相當的呼應 但又與晚明不同 晚明文士 要雅就離群索居 試茶 鼓琴 候月 聽雨 觀花 高臥 釣魚 對畫漱泉 山居 品茗 禪悅 與世無涉無爭 說得不好聽 是逃入了象牙塔 現代的散文家 名之「雅舍」 但對時弊、人事有相當的關心 換言之 顏元叔的「陋巷」 固然有山人野老的「韻意」 但也直指「陋巷」來談 這是文類發展上的正反兼容。
……
在我這「閒話」開始的時候，提及散文的四個層次 我由第四個講起 先講散文語言的活動特色 再講作者與讀者交談所引起的語言策略 然後轉向文類歷史遞變下正反兼容的結構 現在剩下的是品味形成的問題 這是需要一篇大的文章才可以解決的 但從上面一脈相傳的三段來看 可以略見端倪 張秀亞說有很多散文家 「常常用巧妙的冲化的古典詩中的句子入文 更利用色彩、意象、同極富感性的字詞入文」 事實上 像上列段落所呈現的詩的境界、用詞、視覺活動和音樂律動是我們的散文裡出現得最多的 或利用山水自然景物 利用遊記 重現「視通萬里」、「神與物遊」的屬於詩的境界 我們的散文選集裡
這類文字份量很重 詩人余光中、楊牧、洛夫等人的散文固如是 但絕對不是詩人的特權 專寫散文的也有大幅度這種境界的呈現 這 也許是中國散文所獨有的特色吧
是我們讀者長久薰陶下品味的傾向吧
一九八四年六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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