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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lected poems:《詩情與哲思的邂逅:華萊士.史蒂文斯詩選譯注》-2
2026/10/13 05: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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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lected poems:《詩情與哲思的邂逅:華萊士.史蒂文斯詩選譯注》-2

書名:詩情與哲思的邂逅:華萊士.史蒂文斯(Wallace Stevens)詩選譯注
譯者:蔡振念
出版者:蔡振念
出版日期:2026/5

讀者補充:本書為譯者蔡振念教授自費出版,台北市立圖書館僅有一本藏書為他所贈。

〈藍吉他的男人〉

I
男人俯身對著他的吉他,
像個裁縫。那天是綠色的。

他們說:「你有一把藍吉他,
你演奏出的並非事情的原貌。」

男人回答:「事情的原貌
在藍吉他上被改變了。」

於是他們說:「但你必須演奏,
一段超越我們、卻又是我們自身的曲調,

一段在藍吉他上彈奏的、
關於事情準確原貌的曲調。」

IV
那麼這就是生活了:事情的原貌?
它在藍吉他上舉步維艱。

一根弦上繁著百萬大眾?
而他們所有的行止皆在其中,

他們所有的行止,無論對錯,
他們所有的行止,無論強弱?

那些情感瘋狂地、狡黠地呼喚,
如同秋日空氣中蒼蠅的嗡嗡聲,

那麼這就是生活了:事情的原貌,
這藍吉他發出的嗡嗡聲。

V
不要對我們談論詩歌的偉大,
談論地底閃爍的火炬,

或建立在光點之上的穹窿建築。
我們的太陽之下沒有陰影,

白晝是慾望,夜晚是睡眠。
到處都沒有陰影。

大地,對我們而言,平坦而荒蕪。
沒有陰影。詩歌

必須超越音樂,必須取代
那空洞的天堂及其讚美詩,

詩歌中的我們,必須取代它們的位置,
即便是在你吉他的喋喋不休聲中。

VI
一段超越我們現狀的曲調,
卻未被藍吉他改變任何事物;

曲調中的我們,彷彿置身於空間,
卻未改變任何事物,除了位置——

事情原貌的位置,僅僅是位置,
當你在藍吉他上演奏它們,

就這樣被安置在,超越變化的範疇,
在一種終極的氛圍中被感知;

在那一瞬之間成為終極,正如
藝術的思考顯得終極,當

關於神的思考已化為迷濛的露水。
曲調即是空間。藍吉他

雙成了事情原貌的所在,
一種由吉他對感官的重組。

IX
還有那種顏色,那種陰霾的藍
屬於空氣,在其中藍吉他

是一個輪廓,被描述過卻難以成形,
而我僅僅是一個蜷縮的影子

俯向那箭鏃般靜止的琴弦,
是一個尚未被創造之物的創造者;

那顏色就像一個念頭,生長自
一種情緒,那是演員

悲劇性的長袍,是他一半的姿態,
一半的言詞,是他意義的外衣,

是浸透了他憂鬱詞句的絲綢,
是他舞台的天氣,是他自己。

XVIII
一場(暫且稱為)夢,即使面對客體
我也能相信它,

一場不再是夢的夢,一件事物,
屬於事情的原貌,一如藍吉他

在某些夜晚漫長的彈撥之後
給予了感官的觸碰,而非手的觸碰,

而是感官本身,正觸碰著
風的平滑光澤。或如晨曦降臨,

像是在懸崖鏡像中的光,
從一片前任之海中升騰而起。

XXII
詩,即是這首詩的主題,
詩從中生發,且

回歸於此。在這兩者之間,
在生發與回歸之間,存在著

現實中的一種缺失,
事情的原貌。或者我們是這麼說的。

但這兩者是分離的嗎?對於詩而言,
那是一種缺失嗎?詩在那兒獲得了

它真實的外貌:太陽的綠,
雲的紅,大地的感覺,思考的天空?

詩從中取用。或許在宇宙的
交感中,詩也給予了回報。

XXXII
扔掉那些燈火,扔掉那些定義,
對著你在黑暗中看見的事物說,

它是這個,或者它是那個,
但不要使用那些腐朽的名字。

你怎能在那空間中行走,卻對
空間的瘋狂一無所知,

對它戲謔的繁衍一無所知?
扔掉燈火。當形狀的外殼

被摧毀時,沒有任何事物
能阻隔在你與你所採取的形狀之間。

你如你所是的樣子?你就是你自己。
藍吉他讓你感到驚喜。

……

[
讀者補充:原文參考連結]
https://allpoetry.com/poem/14327935-The-Man-With-The-Blue-Guitar-by-Wallace-Stevens
The Man With The Blue Guitar

品析:
截至1936年底,史蒂文斯的詩作〈藍吉他的男人〉展現出一種令人矚目的全新聲腔,1937年3月17日,他在給拉蒂默的信中寫道:「入冬以來,我寫了約莫35到40首短詩,其中大約有33首進展順利 」他向當時最親近的文學知己拉蒂默透露,這些新作處理的是「想像之物與現實之物間的關係或平衡」,而這對他而言一直是困擾不斷的源頭。但至少,這些新作正面迎擊了畫家的體現難題,亦即如何「像一位具備想像力的人那般」去觀察現實世界。這首由三十三個部分組成的長詩,事實上構成了史蒂文斯的突破,並指引了一個新方向:主張詩歌本身即是詩人應當追求的最高虛構。最終,他戰勝了試圖改編彌爾頓與雪萊史詩聲腔時所產生的文學焦慮;現在,他轉向了普通人的形象——那位撥弄著吉他的西班牙某人之子。
阿波里奈爾1913年出版的《立體主義畫家》(Les Peintres Cubistes)是第一部系統性論證立體主義的理論著作,更是現代主義美學的宣言。這本書將繪畫從對自然的模仿中解放出來,與史蒂文斯在〈有人組裝了一顆鳳梨〉中提到的人造自然與去造化有著深刻的內在聯繫。阿波里奈爾認為,立體主義不再描繪人眼看到的表面現象,而是描繪大腦所理解的本質結構。他主張畫家應該像幾何學家一樣,去挖掘物體的內在秩序,打破單一透視法,將物體的正面、側面、內部同時呈現在畫面上。這正呼應了史蒂文斯對鳳梨的多重切線觀察。書中提出一個革命性的觀點:繪畫應該像音樂一樣。音樂不模仿自然界的聲音,音樂本身就是目的。同理,立體主義繪畫不應是像不像某種東西,而是色彩、線條與形狀的創造,這即是史蒂文斯所說的Total Artifice(全盤的人造)。賓那穆認為這兩位詩人在理論上有許多共識:關於藝術有限的社會功能(不斷地為人類肉眼更新大自然的樣貌);關於想像力的高尚性(河波里奈爾稱之為崇高的特質);以及關於感知現實與構思現質之間的裂痕(史蒂文斯簡單地稱之為現實與想像)。但由於我們面對的是兩位以詩人身分論述藝術的作者,因此不應將理論與支撑它們的豐富意象剝離開來。〈藍吉他的男人〉所演奏的音調,正與阿波里奈爾的《立體主義畫家》處於同一個調性上。(Benamot, 1968: 296)
史蒂文斯很可能第一個觀賞立體派繪畫的美國人,這要歸功於他哈佛友人沃爾特.C.阿倫斯伯格;阿倫斯伯格不僅認識杜象,其位於紐約西七街的工作室更是史蒂文斯與當時文藝圈的聚會場所。史蒂文斯個人收藏的法國藝術品種類繁多——他曾在給巴黎藝術商的信中幽默地寫道,自己有著對立體主義畫家布拉克(Georges Braque, 1882-1963)的品味,卻只有買得起以馬戲團的畫作著稱邦布瓦(Camille Bombois, 1883-1970)的錢包——這展現了他對現代藝術與立體主義的嚮往。然而,相較於他的收藏畫作,他的詩作更深刻地揭示了他對這些藝術形式的熱愛。(Benamou, 1959:48)
這首長詩發表於1937年,靈感直接源自畢卡索(Pablo Picasso, 1881-1973)的繪畫《老吉他手》(The Old Guitarist),此畫作於1903年末至1904年初,當時畢卡索在巴塞隆那,深受摯友自殺、自身貧困以及社會底層生活的影響,畫中除了吉他之外都是藍黑色,藍色調象徵了這種苦難與悲哀。1935年,畢卡索在《藝術學報》(Cahiers d’art)的一場訪談中告訴希臘裔法國藝術史學家、評論家、收藏家、作家和出版商克里斯蒂安.塞爾沃斯(Christan Zervos, 1889-1970):「過去的畫作是分階段創作的,因此等同於一種加法的總和。」但對畢卡索而言,一幅畫卻是破壞的堆積。他說:「我作畫,然後我破壞它。但到頭來,其實什麼都沒有遺失;我從一處抹去的紅色,會在另一個地方重新顯現。綸畫如此,詩歌與社會亦然——它們皆是另一種形式的破坡推積。因此,在史蒂文斯這首詩的怪誕核心裡,彷彿他正召喚著畢卡索,引領前行的路。史蒂文斯對於要求詩人去挑戰那不可能的任務一扮演所調的第一號人物感到挫折,要扮演這樣的一個人,意味著必須先將其殺死,就如同奧杜邦為了更完美地描繪鳥類,曾親手殺死無數飛鳥一般。或者像多年前在雷丁那樣,人們捕殺老鷹或烏鴉,然後砰的一聲!將屍骸釘在穀倉大門上,雙翼展開,以此警告其他鳥群:若是執意在此徘徊,等待牠們的將會是何種命運。(Mariani, 222-3, 226-7)《老吉他手》畫中人物身體扭曲、拉長,深受埃爾.格列柯(EI Greco, 1541-1614)風格影響,體現了象徵主義與表現主義的特色。老吉他手既是失明的,又與吉他融為一體,象徵了藝術家的脆弱、生活在邊緣的苦難以及音樂作為靈魂慰藉的生命體。史蒂文斯透過藍色吉他這一象徵,探討了現實與想像力之間永恆的拉鋸。史蒂文斯詩中的綠色象徵現實、自然、事情的原貌,藍色象徵想像力、藝術、主觀的意識。
色彩符號已成為史蒂文斯的藝術技法,自他開啟詩人生涯以來,便以描述性或裝飾性的方式大量使用色彩詞彙,其用詞之豐饒構成了他風格中顯著的特徵之一。但在1915年至1919年間,他將藍色發展為一種符號,因此在1919年之後,除非是字面意義或簡單的代稱,藍色在他的作品中始終代表著想像力或與其相關事物一例如與現實主義相對立的浪漫或虛構。從那時起,藍色及其展現出的精緻、華麗且細微的變化,成了史蒂文斯最恆常的符號。藍色既代表普遍意義上的想像力,也代表作為詩人核心能力的想像力。這首詩是對詩人內在衝動的喊話,他對它們說:甘於成為純粹且全然抽象的冥想吧;甘於成為那個象徵的藍色世界之中心,成為那個燃燒著的形容詞藍色本身——即處於最高強度、極致巔峰的想像力。因此,色彩象徵主義在史蒂文斯作品中十分普遍,且運用多變、具裝飾性而大膽。藍色是源於對天空顏色的聯想,對史蒂文斯而言,這還隱含了傳統浪漫主義中情感與詩意之間的關聯。(Simons, 242-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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