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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金南今的《不想上班的日子就讀卡夫卡》
2026/07/03 05: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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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金南今的《不想上班的日子就讀卡夫卡》

書名:不想上班的日子就讀卡夫卡
作者:金南今
譯者:陳宜慧
出版社:野人文化
出版日期:2025/8

23
位藝術家,用自身經歷向平凡人傳授,過好每一個平凡的日子,也是藝術。

Excerpt
〈對今生不滿的時候〉
——
里斯本的「內心旅行家」,佩索亞

俗話說法國人是為了度假而活。他們會為了度假而工作,並且一到度假季節就會離開城市。我曾經被法國人附身,總在花了一年的時間和勞動力,拿到報酬後就上飛機,興奮地前往使用不同語言的國家。回到家後,我會再次搜尋機票,並準備前往其他國家。我忙著在腦中排著度假行程,心思都放在筆記型電腦螢幕中的異國風景上。
即使不斷旅行,我心中仍有難解的渴望,但是我無視這樣的渴望,欺騙自己只是想旅行想瘋了。直到我開始書寫,我才領悟我其實是想逃避自己不滿意的生活,更精確地說,是想從日常的規律中逃離。我刪除自己所在的風景,跑向其他風景,雖然只是暫時的,但是旅行時的我可以變成另一個人,並能藉此忘記不滿意的自己。我偶爾會在出入境申報單職業欄位上寫上「創作歌手」。過境時我的心臟總是怦怦直跳,成為職業歌手光是想像就讓人開心,但是我怕謊言被揭穿。
這種騙術就像一劑隨著時間流逝藥效消失的止痛藥。回到家,藥效就會下降,甚至讓人更不舒服。我還是我,沒有出現讓我更滿意的「自我形象」。如果有的話,我應該就不會逃跑,而是會為了實現這個自我形象而堅定地站在現實中。沒有人教我該如何接受不滿意的自己,因此我總用自己知道的唯一方法來排解,旅行對我來說是最後的堡壘。去一個語言不通的城市,搭火車、公車,用陌生的貨幣算餐費、咖啡錢,感覺就像自己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然而,我只是做了非常日常的瑣事而已,也許是因為每天反覆做的事情也需要不同的眼光欣賞,所以我才經常去其他國家。
但是回到家後,「另一個我」就像海市蜃樓一樣消失了。在出入境申報單上寫的謊言就像小時候寫下的未來夢想一樣無力。
如果你也因為不滿意自己的日常生活而逃跑,但是卻只感到空虛的話,讓我們一起試試以《惶然錄》廣為人知的佩索亞旅行的方式如何?
我稱佩索亞為「內心旅行家」兼「自我旅行家」。他跟隨再婚的母親前往南非,並在那裡讀完高中,十八歲又獨自返回里斯本。此後,佩索亞很少離開里斯本,他一直住在里斯本直到去世。他的身體沒有離開里斯本,但是他經常踏上非常特別的旅程。他是用「異名」來旅行。
部分作家或藝術家們不是用本名,而是用藝名或筆名進行作品相關活動。但是佩索亞使用的異名與藝名和筆名不同。筆名和化名只是名字不同而已,卻是同一個人。佩索亞使用的八十多個「異名」並不是單純取名,而是賦予每個名字不同的自我認同感。就像真實存在的人一樣,佩索亞從出生那天開始,「創造」每個異名的出身、外貌、性格和世界觀等後命名。如此創作後,出生自佩索亞手中的人物們不再是佩索亞,這些人物們用自己的風格寫作,甚至互相討論一個主題或作品。他們用葡萄牙語、英語、法語等多種語言和風格寫詩、小說、評論和日記等。佩索亞對多個領域很感興趣,甚至創造出在占星學上造詣很高的人物拉斐爾.巴爾達亞(Raphael Baldaya)。
每個人都有很多面向,並且有主要使用的面孔。雖然我無法確切了解佩索亞使用異名的原因,但他應該是在傾聽自己內心的各種聲音後,將內心的對話分享出來吧?異名者們雖然都是虛構的人物,但也是佩索亞的一部分,他們生活在各自的世界裡,佩索亞則經常去他們生活的世界旅行:

「若我想像,就能看見。我旅行時還做過什麼?只有想像力極端貧乏,才需要靠旅行去感知。」

這席話彷彿是在說:像我這樣,非得飛往其他城市,才能感受到自己存在的人,其實只是個輕如羽毛的存在。即便如此,我也不得不點頭贊成他的話。比起用我的雙腳親自走在里斯本街頭,透過佩索亞的《惶然錄》更能了解里斯本。我雖然去過里斯本,但是讀完《惶然錄》後,卻無法說自己「去過里斯本」。我經過巴西人咖啡館(Cafe A Brasileira)時,還忽略了佩索亞的銅像。看到安放在熱羅尼莫斯修道院地下的他的屍體後,還毫無感覺地加入購買蛋塔的隊伍中。我甚至在國立磁磚博物館拍攝了他畫在磁磚上的肖像畫,但我當時並不認識他。在認識了佩案亞後,我才揮去里斯本只有蛋塔的認知。透過佩索亞,我終於真正看見里斯本。我成了不曾去過里斯本的人,而里斯本則成為我想去的城市。
佩索亞在自己的房間或辦公室裡前往這些異名者們生活的世界旅行,並與這些異名者對話。他是自己生活的全知全能創造者、觀察者和內心旅行高手。想去另一個世界旅行,只要有自己的心就行了。寫《惶然錄》的異名者是索亞雷斯,他白天生活在會計帳本的數字世界裡,但他常常藉由俯瞰辦公室窗外的一條街道走出日常。貝爾納多.索亞雷斯這樣嘲笑為了得到解放的出走:

「旅行能帶來自由感?我可以從里斯本往本菲卡獲得自由感,而這種自由感甚至要多過人們從里斯本去中國。因為如果心中沒有自由感,無論去何處都沒有用。」

如果你也因為像羽毛一樣輕的存在感,以及旅行後的空虛而痛苦,那麼借用佩索亞旅行的方式如何?你是不是也因為不喜歡在目前所處的世界中空轉的自己,所以總是想著離開呢?佩索亞建議,不要一覺得空虛就想離開,而是去自己的內心旅行。他能在注視辦公室門口一家菸草店發生的事情時,想像前面穿著西裝走路的人肩膀上浮現出「動物的天真」。只要看著飄走的雲彩,他就能想像自己乘著雲離開並歸來。對搭乘身體這一台火車,在街頭和廣場上用人們的臉旅行的佩索亞來說,存在本身就是旅行。艾倫.狄波頓(Alain de Botton)指出,「異國」一詞是指我們生活中缺少的某種東西。那麼,如果把目光轉向尋找內心的異國風情,是不是就不用離開很遠了呢?
學習按照里斯本內心旅行家佩索亞以想像的方式旅行。我的耳邊響起他所說的「生活是一場穿越物質的心智旅行,既然是我們的心智在旅行,那就是我們所生活的地方。」。

〈找不到適合自己個性的工作而不知所措的時候〉
——
紀實攝影師尤金.阿傑特

……

尤金.阿傑特曾拍攝過巴黎的建築、巷弄、公園等,因此被稱為紀實攝影師。阿傑特進入攝影這個行業的理由是為了生計。直到三十歲涉足攝影之前,他並不了解自己適合哪個行業,所以像我們一般人一樣徬徨,輾轉於各種職業。他七歲失去父母後在祖父母的照顧下長大,所以很小就開始工作。國中畢業後,他曾擔任過外港船員,二十一歲移居巴黎做演員。雖然他在巴黎近郊和其他地方出演了相當長的時間,但是他沒有作為演員的才能,也沒什麼特別值得炫耀的經歷,最終還是因為做得太吃力而辭職了。他三十歲時也到處流浪十五年了,以踏入社會的工作者來說,十五年絕對不是一段很短的時間,但是做了這麼久的工作仍徬徨失措的也不只阿傑特一人。
三十歲對人來說是什麼樣的轉折點?我也是從三十歲才開始尋找真正想要的生活。我當時煩惱了許久,因此看到阿傑特的故事覺得特別親切,並且開始相信三十還不算老,這個年紀是身體還年輕,精神也仍在持續成長的時期。我們經常認為成長是變成比現在更好的狀態,但是我對成長有不同的定義。我認為真正的成長是在自信心受挫的同時,停止以自己為中心看待世界,並且在開始將自己視為世界一部分時發生的。唯有認知到世事無法隨心所欲,並在思考該磨掉自己哪些梭角的同時,尋找值得持續堅守的價值,我們才能成長。雖然我無法確切了解阿傑特的內心想法,但是他的獨特旅程與我的想法相似。
阿傑特冁轉各種職業,最後才找到了適合自己個性的工作。只有極少數的人能從很小就在某個領域脫穎而出。我們一般人通常無法如此。我們的才能最初往往萌發於不起眼的平凡之中,這時我們會先做一些小嘗試,但是多半會在反覆失敗後覺得這份工作「不適合自己」,然後放棄。此時如果有著「要維持生計」等具體目的會如何呢?很多時候,我們工作的目的不是「拍一張死後仍會被大眾記得的照片」等宏偉的目標,僅懂是為了活下去而已。我們多半無法實現偉大的目標,我們常常因此感到痛苦。其實久了我們終究會明白,即使不時能看到有人夢想成真,但是築夢失敗的情況更多。這也是為什麼看到實現夢想的人我們會盲目被吸引並尊敬。現在,請將宏大的目標暫時放在一邊,先設定具體且能執行的目的如何?
阿傑特向我們展示了抱著務實的目的不斷投入時間,而非宏偉的目標時產生的有趣結果。他拍攝藝術家們工作時需要的資料照片並出售,後來又將照片賣給了公家機關。他從未有過「要拍下百年後人們也會讚嘆的照片」這種堅定的決心。取而代之的是,阿傑特觀察當時的社會氛圍,分析可以銷售照片的市場。當時巴黎正在進行重新開發,巴黎的春天百貨和拉法葉百貨公司位於奧斯曼大道,這條街的主人奧斯曼男爵促進了巴黎城市規劃。奧斯曼男爵試圖透過商業發家致富,並為新崛起的富人們拆除整個老城區,建造方便的新城區。無論是當時還是現在,方便的新建設都深受人們的喜愛。巴黎在工業革命後的十九世紀掀起重建熱潮,因此圖書館或博物館等公家機關爭先恐後地收集與消失的舊文化遺產有關的視覺資料。當時不僅是照片,連素描、版畫等資料也被大量收集。阿傑特順應時代潮流,出售照片給公家機關。
阿傑特以「生計型創作者」起步,他的作品後來在評論家們之間引發了與美學評價相關的爭論。有的評論家稱他為商業攝影師,意思是他只是記錄龐大文化遺產的「資料攝影家」。但也有評論家認為,阿傑特有自己的風格,其作品蘊含的審美價值超越了資料照片的等級。不論當時評論界的爭論結果如何,阿傑特住過的巴黎蒙帕納斯坎帕涅普雷米埃街上佇立的紀念碑刻著「現代攝影之父」,由此應該可以知道後世的評價為何吧?
可以肯定的是,阿傑特走上了屬於自己的路。他不隸屬任何地方,獨立勤奮地工作。雖然沒有系統性地學過攝影,但是他每天背著大相機上街。在此過程中逐漸形塑出自己專屬的風格。如同我們剛上小學時寫的字歪歪扭扭,過了幾年後就熟悉了拼寫法,並擁有自己風格的字體一樣。一個人在特定領域積累出的特殊風格,很多時候都是透過這種方式打造的。
阿傑特拖著很重的攝影機和巨大的聚光設備走遍了巴黎的每個角落。此外,他還用裝有巨大廣角鏡頭的相機進行工作。對於把街道當作工作室的他來說,攜帶沉重的攝影設備更像是勞動,但是他沒有放棄廣角鏡頭。
用現在我們的角度來看,不就很像是為了強調字體的美感而堅持使用自己喜歡的筆嗎?阿傑特最終以不太符合攝影界標準的方式展現了「阿傑特」風格的風景。
與他往來的公家機關曾經表示想要幾張記錄建築物或遺址的照片,阿傑特接到此要求後,除了顧客想要的中立視線外,還拍了具備其他要素的照片。有些照片中出現街頭頑童,或是巴黎貧困區的人等。這些照片很自然地捕捉了社會氛圍。從破敗的建築物和人們的衣著可以看出貧富差距,從他的鄉村風景系列作品中則可以感受到如同畫一般的寂靜。阿傑特進一步向自己感興趣的領域進軍,以「巴黎的街頭噪音(Cris de Paris)」為主題拍了許多小攤販。其中的八十張作品現在仍作為明信片出版,這項工作在商業上最為成功。
他堅持先製作後銷售的工作模式,並用自己的方式配合顧客,之所以採用這種工作模式源自於一個小事件。某次,巴黎市立歷史圖書館的負責人要求阿傑特拍攝杜樂麗花園。阿傑特相信只要按照平時的方式隨心所欲拍攝就能拍出好作品。結果卻出乎意料,負責人對阿傑特表示:「原來你是那種不知道該拍什麼的人啊!」
自此之後,阿傑特就不再先接單了。以自由攝影師的身分先製作後銷售是阿傑特即使按公家機關的規則工作,也能發展並保有自己風格的原因。正如法國電影導演安妮.華達所說,任何工作都有必須遵循的規則和紀律,即使從事自由業也是一樣。我認為阿傑特是真正的藝術家,因為他在遵守規則和紀律的同時能保有自己的風格,他不是為藝術家創作藝術,而是創作面向一般大眾的藝術。
阿傑特因為初入社會時不了解自己的個性,所以徘徊許久,但是開始進行拍攝工作後卻閃閃發光。他拍攝照片長達三十九年的事實證明了這一點。無論多麼適合自己的職業,總會有不想做的業務,阿傑特藉由擁抱這一點來尋找突破口,他做到了在遵守規定的同時拍出吸引人的照片。他的作品提供我們前往舊時代巴黎街頭旅行的窗口。藉由每天上街認真拍照,阿傑特成為拍出巴黎市政廳所需照片的人。沒有什麼比得上堅持不懈,即使這是適合你個性的職業。
職業能力傾向也許是指找到如何忍受不喜歡業務的智慧吧!許多人會在一點一點嘗試後,以不適合自己為由辭職。我也是如此。但是成功的法則只有一個,如果光是制定計畫,卻什麼都不做,那麼計畫永遠只是計畫。一旦嘗試了,即使發現不適合,就算辭職也會有新體悟,並且能重新設定方向。計畫是需要修正的,按照計畫嘗試工作的過程中我們潛在的素質也會因此被開發出來。「可能性無限」這句話實際上等於「什麼都沒開始」。因此,唯有親自經歷這樣的碰撞,煩惱適不適性才有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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