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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谷川嘉浩的《手機時代的孤獨哲學》
2026/07/04 05: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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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谷川嘉浩的《手機時代的孤獨哲學》
書名：手機時代的孤獨哲學
スマホ時代の哲学 失われた孤独をめぐる冒険
作者：谷川嘉浩
譯者：陳聖怡
出版社：野人
出版日期：2025/9
內容簡介
職業哲學家谷川嘉浩從哲學、神經科學、心理學、社會學觀點出發，結合小說、動漫作品，重新拆解現代人的困境。
從《新世紀福音戰士》、村上春樹、尼采、漢娜・鄂蘭、奧特加等哲學家的思索……
探究我們如何失去了與自己安靜共處的能力，帶領我們透過哲學思考，將寂寞轉化為自我對話的契機。
【Excerpt】
〈永遠在線，卻依然「寂寞」——你不是寂寞，只是忘了「如何孤獨」〉
……
「在沉默中與自己同在」
——漢娜．鄂蘭的哲學
請注意，〈孤獨〉單純指「與自己獨處」，並沒有否定的含義。儘管如此，應該還是有不少人對這個詞抱有負面印象。為了消除這樣的疑慮，讓我們借用哲學家漢娜．鄂蘭（Hanah Arendt）的想像力，來思考為什麼我們需要〈孤獨〉。
鄂蘭將「獨處」的狀態，區分成〈孤立（isolation）〉、〈孤獨（solitude）〉與〈寂寞（Ioneliness）〉這三種形式。劃出輔助線後，整體的輪廓就更清楚了，也更容易看出〈孤獨〉與〈孤立〉的關係。讓我們依序看下去。
鄂蘭將「與他者切斷連結的狀態」稱作〈孤立〉。換言之，〈孤立〉是指為了完成某件事所需的不受任何干擾的狀態。即使不從事具有創造性、生產性的活動，只要是為了專注投入某件事，都不應該有任何人介入。就好比「想要學習某件事、哪怕只是讀一本書」時，也「需要某種程度的孤立，免於因他者在場而受到干擾」。
簡單來說，當我們要專注處理某件事，就需要一定程度的物理上的隔離。由此可見，〈孤立〉是集中注意力的必要條件。
相較之下，鄂蘭認為〈孤獨〉是「在沉默中與自己同在的存在狀態」。這個說法有些文謅謅的，不容易掌握其中的含義，但大致可以理解為：當我們處於〈孤獨〉的狀態時，就是安靜下來，彷彿在與自己對話般地進行「思考」。所謂的〈孤獨〉，意味著我們與自己相處的同時，能夠「自問自答」，也就是能夠「思考」。比如，那位在喪禮上忍不住滑手機的老婦人，正是因為不能專注於悲傷，才會對這樣的場合感到無聊，無法實現「在沉默中與自己同在」的狀態。
不過，一旦被人搭話，或是受到額外的刺激，與自己的對話（=思考）就會中斷。由此可見，〈孤立〉是達成〈孤獨〉與其伴隨而來的自我對話所必需的條件。沒有〈孤立〉，就無法達成真正的〈孤獨〉。
「寂寞」，現代人注定的報應
在「獨處」的三種狀態中，更有趣的是〈寂寞〉的狀態。鄂蘭在區分〈孤獨〉和〈寂寞〉時，認為〈孤獨〉需要〈孤立〉（=獨自一人），但〈寂寞〉卻是「在他人的陪伴下最容易尖銳地顯現出來」。
〈寂寞〉是置身在人群之中，卻感覺自己孤單一人，無法承受這樣的自己，渴望依附他者的狀態。沒來由地焦慮、覺得工作索然無味、與朋友或家人感情不睦，為此苦惱卻感覺沒有人懂、耐不住無聊而尋求他者的陪伴或感官刺激，這些經驗恐怕大家都曾體會過。
鄂蘭認為，〈寂寞〉就像注定的報應，壓在生活於傳統社群瓦解後的都市社會現代人身上。我們所有人在心理上都具有「無論身處何處都無法找到歸屬感的外來者（失鄉者）特質」，因此愛得害怕寂寞、渴望有其他人事物陪伴，以暫時忘卻這種寂寞感。
手機這個新媒體，滿足了〈寂寞〉引發的「渴望連結」、「想要排解無聊」等需求。手機不懂隨時隨地都能使用，還讓我們的任務碎片化，卻又同時實現多工處理，把我們捲進溝通、娛樂、感官刺激的漩渦中，讓我們停止自我對話，掩蓋了我們的無聊、焦慮，與對關係的欲望。
然而，〈寂寞〉衍生的多工處理，只帶來持續且零碎的刺激，無法使我們全心投入。等回過神來，我們才發現「我剛才到底在做什麼？」並感到空虛，深深體會到我們興人事物的連結是多慶薄弱（随時在線，卻孤單一人）。
在隨時在線的手機時代，〈孤立〉被腐蝕，〈孤獨〉因此被剝奪了，而〈寂寞〉卻加劇了。儘管如此，我們卻未曾察覺這種存在方式有多麼危險。這些問題再加上手機的媒體特性，使得〈寂寞〉的問題逐漸浮出檯面。
尼采曾說我們都在「自我逃避」，奧特加則批判我們「在利已主義的迷宫裡不斷打轉」，看來都與郛蘭的觀點相同。順便一提，〈寂寞〉與〈孤獨〉的區別並非鄂蘭首創，而是哲學裡相當常見的理論。鄂蘭也曾提過，這個區別可以追溯到最早建立都市社會的古羅馬，當時愛比克泰德就有類似觀點，與鄂蘭身處同樣時代的學家保羅．田立克（Paul Tillich）也談到了這個區別。
我使用單書名號來標示寂寞、孤獨與孤立等概念，是為了強調它們具有不同於日常語感的特殊含義，接下來我將省略符號標示，以免顯得複雜。
孤獨是處理情緒的重要媒介
鄂蘭認為，孤獨是「一個人裡面住著兩個自己（two-in-one）」的存在狀態。孤獨中的「思考」，就是自己與自己的對話。在我們的內在住著多個不同的自己，彼此互相交談。這也與第二章提到「讓他者住進自己內在」的道理相通。讓他者住進內心，也就是將自己分裂成數個不同存在。
如果將前面的討論連結起來，或許各位會認同「原來孤獨很重要」。不過，我們還是應該重新思考：為什麼自我對話與孤獨這麼重要？
以我們面對離別或失去的反應為例，或許會比較好懂。發生令我們震驚的狀況或感到非常困惑的事件時，我們應該要馬上拿起手機連結其他人事物，藉由刺激與娛樂儘快讓自己感到舒暢嗎？
只要我們拿著手機，就可以將焦慮與困惑寫到社群網站或部落格，也可以透過直播抒發，或聯絡某個人，對他傾訴個沒完。在還沒細思該如何安置內在的焦慮以前，我們就已經透過手機「發布」或「連線」，接觸那些（至少可以暫時）掩飾焦慮或動搖的刺激與互動。
遭遇足以動搖自己、無法冷靜以對的衝擊時，勉強裝作鎮定，未必是最好的應對方式。如果不去面對引發深切悲慟的經驗，不去尋找安置痛苦情緒的空間，只是設法將這份衝擊封存起來，那不過是假裝事情「從未發生過」罷了。這種人在過一陣子後，反而會感受到難以抑制的悲痛，甚至陷入憂鬱。
經歷生離死別的重大衝擊時，我們會反覆回想同一段悲傷的經驗，努力與之對抗。這個行為在精神分析學中稱作「哀悼工作（mouring work）」，其中的Mourn意指「悲嘆」、「弔唔」與「哀悼」，因此得名。
在進行哀悼工作時，最重要的是我們必須在適當的時機處於孤獨的狀態。當一個人因巨大的衝擊而不能自已，他正需要從中汲取某些問題與疑惑，為生活重新賦予意義，藉此與原本不願面對的狀況或關係妥協、達成和解。這個過程，就是的哀悼工作。
伴隨著哀悼而來的孤獨，從來都是許多故事中的重要主題。例如獲得奧斯卡金像獎最佳國際影片的電影《在車上》（二○二一）中，有句台詞是：「我當時應該好好地感受傷痛。」廣義來說，這句話可說是指出了「哀悼工作」的必要性。
《在車上》的原著短篇小說〈木野〉裡，也出現了以下這段對話：
「是不是傷到你了，多少有一點？」妻子問他。「我畢意也是人，當然會受傷。」木野回答。不過那並不是真的。至少有一半是謊言。〔…….〕在應該感受真正的痛楚時，我卻將最重要的感覺壓抑、抹殺了。因為不想承受那份深切的痛苦，我迴避正面面對真實，結果只能一直懷抱著這顆空洞的心。
這段話實在令人難以忘懷。借用他的說法，當自己無法保持鎮定時，唯有保有孤獨，才不至於「把最重要的感覺壓抑抹殺」。
……
書名：手機時代的孤獨哲學
スマホ時代の哲学 失われた孤独をめぐる冒険
作者：谷川嘉浩
譯者：陳聖怡
出版社：野人
出版日期：2025/9
內容簡介
職業哲學家谷川嘉浩從哲學、神經科學、心理學、社會學觀點出發，結合小說、動漫作品，重新拆解現代人的困境。
從《新世紀福音戰士》、村上春樹、尼采、漢娜・鄂蘭、奧特加等哲學家的思索……
探究我們如何失去了與自己安靜共處的能力，帶領我們透過哲學思考，將寂寞轉化為自我對話的契機。
【Excerpt】
〈永遠在線，卻依然「寂寞」——你不是寂寞，只是忘了「如何孤獨」〉
……
「在沉默中與自己同在」
——漢娜．鄂蘭的哲學
請注意，〈孤獨〉單純指「與自己獨處」，並沒有否定的含義。儘管如此，應該還是有不少人對這個詞抱有負面印象。為了消除這樣的疑慮，讓我們借用哲學家漢娜．鄂蘭（Hanah Arendt）的想像力，來思考為什麼我們需要〈孤獨〉。
鄂蘭將「獨處」的狀態，區分成〈孤立（isolation）〉、〈孤獨（solitude）〉與〈寂寞（Ioneliness）〉這三種形式。劃出輔助線後，整體的輪廓就更清楚了，也更容易看出〈孤獨〉與〈孤立〉的關係。讓我們依序看下去。
鄂蘭將「與他者切斷連結的狀態」稱作〈孤立〉。換言之，〈孤立〉是指為了完成某件事所需的不受任何干擾的狀態。即使不從事具有創造性、生產性的活動，只要是為了專注投入某件事，都不應該有任何人介入。就好比「想要學習某件事、哪怕只是讀一本書」時，也「需要某種程度的孤立，免於因他者在場而受到干擾」。
簡單來說，當我們要專注處理某件事，就需要一定程度的物理上的隔離。由此可見，〈孤立〉是集中注意力的必要條件。
相較之下，鄂蘭認為〈孤獨〉是「在沉默中與自己同在的存在狀態」。這個說法有些文謅謅的，不容易掌握其中的含義，但大致可以理解為：當我們處於〈孤獨〉的狀態時，就是安靜下來，彷彿在與自己對話般地進行「思考」。所謂的〈孤獨〉，意味著我們與自己相處的同時，能夠「自問自答」，也就是能夠「思考」。比如，那位在喪禮上忍不住滑手機的老婦人，正是因為不能專注於悲傷，才會對這樣的場合感到無聊，無法實現「在沉默中與自己同在」的狀態。
不過，一旦被人搭話，或是受到額外的刺激，與自己的對話（=思考）就會中斷。由此可見，〈孤立〉是達成〈孤獨〉與其伴隨而來的自我對話所必需的條件。沒有〈孤立〉，就無法達成真正的〈孤獨〉。
「寂寞」，現代人注定的報應
在「獨處」的三種狀態中，更有趣的是〈寂寞〉的狀態。鄂蘭在區分〈孤獨〉和〈寂寞〉時，認為〈孤獨〉需要〈孤立〉（=獨自一人），但〈寂寞〉卻是「在他人的陪伴下最容易尖銳地顯現出來」。
〈寂寞〉是置身在人群之中，卻感覺自己孤單一人，無法承受這樣的自己，渴望依附他者的狀態。沒來由地焦慮、覺得工作索然無味、與朋友或家人感情不睦，為此苦惱卻感覺沒有人懂、耐不住無聊而尋求他者的陪伴或感官刺激，這些經驗恐怕大家都曾體會過。
鄂蘭認為，〈寂寞〉就像注定的報應，壓在生活於傳統社群瓦解後的都市社會現代人身上。我們所有人在心理上都具有「無論身處何處都無法找到歸屬感的外來者（失鄉者）特質」，因此愛得害怕寂寞、渴望有其他人事物陪伴，以暫時忘卻這種寂寞感。
手機這個新媒體，滿足了〈寂寞〉引發的「渴望連結」、「想要排解無聊」等需求。手機不懂隨時隨地都能使用，還讓我們的任務碎片化，卻又同時實現多工處理，把我們捲進溝通、娛樂、感官刺激的漩渦中，讓我們停止自我對話，掩蓋了我們的無聊、焦慮，與對關係的欲望。
然而，〈寂寞〉衍生的多工處理，只帶來持續且零碎的刺激，無法使我們全心投入。等回過神來，我們才發現「我剛才到底在做什麼？」並感到空虛，深深體會到我們興人事物的連結是多慶薄弱（随時在線，卻孤單一人）。
在隨時在線的手機時代，〈孤立〉被腐蝕，〈孤獨〉因此被剝奪了，而〈寂寞〉卻加劇了。儘管如此，我們卻未曾察覺這種存在方式有多麼危險。這些問題再加上手機的媒體特性，使得〈寂寞〉的問題逐漸浮出檯面。
尼采曾說我們都在「自我逃避」，奧特加則批判我們「在利已主義的迷宫裡不斷打轉」，看來都與郛蘭的觀點相同。順便一提，〈寂寞〉與〈孤獨〉的區別並非鄂蘭首創，而是哲學裡相當常見的理論。鄂蘭也曾提過，這個區別可以追溯到最早建立都市社會的古羅馬，當時愛比克泰德就有類似觀點，與鄂蘭身處同樣時代的學家保羅．田立克（Paul Tillich）也談到了這個區別。
我使用單書名號來標示寂寞、孤獨與孤立等概念，是為了強調它們具有不同於日常語感的特殊含義，接下來我將省略符號標示，以免顯得複雜。
孤獨是處理情緒的重要媒介
鄂蘭認為，孤獨是「一個人裡面住著兩個自己（two-in-one）」的存在狀態。孤獨中的「思考」，就是自己與自己的對話。在我們的內在住著多個不同的自己，彼此互相交談。這也與第二章提到「讓他者住進自己內在」的道理相通。讓他者住進內心，也就是將自己分裂成數個不同存在。
如果將前面的討論連結起來，或許各位會認同「原來孤獨很重要」。不過，我們還是應該重新思考：為什麼自我對話與孤獨這麼重要？
以我們面對離別或失去的反應為例，或許會比較好懂。發生令我們震驚的狀況或感到非常困惑的事件時，我們應該要馬上拿起手機連結其他人事物，藉由刺激與娛樂儘快讓自己感到舒暢嗎？
只要我們拿著手機，就可以將焦慮與困惑寫到社群網站或部落格，也可以透過直播抒發，或聯絡某個人，對他傾訴個沒完。在還沒細思該如何安置內在的焦慮以前，我們就已經透過手機「發布」或「連線」，接觸那些（至少可以暫時）掩飾焦慮或動搖的刺激與互動。
遭遇足以動搖自己、無法冷靜以對的衝擊時，勉強裝作鎮定，未必是最好的應對方式。如果不去面對引發深切悲慟的經驗，不去尋找安置痛苦情緒的空間，只是設法將這份衝擊封存起來，那不過是假裝事情「從未發生過」罷了。這種人在過一陣子後，反而會感受到難以抑制的悲痛，甚至陷入憂鬱。
經歷生離死別的重大衝擊時，我們會反覆回想同一段悲傷的經驗，努力與之對抗。這個行為在精神分析學中稱作「哀悼工作（mouring work）」，其中的Mourn意指「悲嘆」、「弔唔」與「哀悼」，因此得名。
在進行哀悼工作時，最重要的是我們必須在適當的時機處於孤獨的狀態。當一個人因巨大的衝擊而不能自已，他正需要從中汲取某些問題與疑惑，為生活重新賦予意義，藉此與原本不願面對的狀況或關係妥協、達成和解。這個過程，就是的哀悼工作。
伴隨著哀悼而來的孤獨，從來都是許多故事中的重要主題。例如獲得奧斯卡金像獎最佳國際影片的電影《在車上》（二○二一）中，有句台詞是：「我當時應該好好地感受傷痛。」廣義來說，這句話可說是指出了「哀悼工作」的必要性。
《在車上》的原著短篇小說〈木野〉裡，也出現了以下這段對話：
「是不是傷到你了，多少有一點？」妻子問他。「我畢意也是人，當然會受傷。」木野回答。不過那並不是真的。至少有一半是謊言。〔…….〕在應該感受真正的痛楚時，我卻將最重要的感覺壓抑、抹殺了。因為不想承受那份深切的痛苦，我迴避正面面對真實，結果只能一直懷抱著這顆空洞的心。
這段話實在令人難以忘懷。借用他的說法，當自己無法保持鎮定時，唯有保有孤獨，才不至於「把最重要的感覺壓抑抹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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