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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止庵的《插花地冊子》-1
2026/07/21 05: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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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止庵的《插花地冊子》-1
本書可以視為止庵的閱讀史，除了兒時記憶之外，還逐一評介小說、詩、散文等各類作品。其中小說的部分拆分兩個專章：〈讀小說一〉談中國小說，〈讀小說二〉談外國小說。
以下摘要分享本書的其中一個章節〈讀小說二〉的上半部。
書名：插花地冊子
作者：止庵
出版社：遠流
出版日期：2024/11/1
《插花地冊子》是一本有關古今中外文學作品或思想傑作的個人角度的品鑒之書，也是關於文學價值和審美的一家之言，被一些嗜好讀書的學人譽為“一部關於書的《隨園食單》”。作家和學者止庵在這本《插花地冊子》裡，回憶自己的閱讀經歷，對印象深刻的作品逐一評點，又在時間的經度和地域的緯度間勾連比較，指出作品好在哪裡，或者糟在何處，評論各書自具慧眼，不跟風，不故作高深，平易親切，耐人尋味，使得本書有望成為一部閱讀品鑒、甚或文學寫作的有益參考。
【Excerpt】
〈讀小說二〉
……
我讀外國小說，大致可以分為三個階段，最早讀的都是蘇聯小說；“文革”後期起轉為西方小說，以浪漫主義文學和福樓拜之前的現實主義文學為主；八十年代開始，多是福樓拜之後的現實主義文學和現代派文學。“文革”前蘇聯小說翻譯最多，也最容易找到，凡是能找到的我差不多都讀過，可以列出長長一個單子。這些所謂“社會主義現實主義”作品，後來知道其實質是以虛假替代真實，總的來講沒有什麼藝術成就可言。但是當時哪裡看得這麼清楚，若論對我的吸引力，著實不小，這是因為和中國“文革”前與“文革”中的小說比起來，總歸寫得強一點兒，尤其是往往有些在中國小說裡看不著的東西，譬如並不迴避愛情描寫，對人性也不無揭示，等等。……
……
“文革”中，西方小說很難讀到。家裡偶爾借到幾本，我有記憶的是兩次。一次大概是一九七三年，過士行以一塊手錶作抵押，借到一套大伸馬的《基度山恩仇記》，還是解放前的譯本，我家有幸留得一日，大家輪流看，人閒而書不閒，我不夠排隊的資格，只能利用別人交接的間隙，讀了一、四兩冊，知道前因後果而已。這部書給我們一家人的印象太深，以致父親回到黑龍江後，還在來信中說：“據說《基度山恩仇記》將來內部發到軍級幹部，老百姓是看不著了。”（一九七三年九月二十二日）另一次在此之後，父親借來夏．勃朗特的《簡．愛》和哈代的《德伯家的苔絲》，我也抓緊時機翻看，當時只覺得簡．愛若是趕上苔絲的境遇，一定把持得住，不會落得那般下場。高中時候我喜歡浪漫主義文學，歌德的《少年維特之煩惱》雖然也讀過，但並不覺得怎樣，所崇拜的是雨果。頭一本讀的是《布格—雅加爾》，興趣不大，真正吸引我的是《巴黎聖母院》，《悲慘世界》第一、二冊和《九三年》，以為人物善惡對比強烈，書也寫得情感激昂，氣勢宏偉。以後讀《笑面人》和《悲慘世界》後三冊，興趣稍減，及至讀到《海上勞工》，已經甚感乏味了。我慢慢看出所謂善惡對比強烈，正是其過於簡單的地方；而情感激昂，氣勢宏偉，說穿了也都是虛的。
一九七八年“五一”節，外國文學名著得以“解禁，大概就在那天，抑或是其後不久，新華書店送書到大學裡來賣，我得到《安娜．卡列尼娜》、《魯濱孫漂流記》、《莫泊桑短篇小說選》、《契訶夫小說選》等，是為我買書生涯的開始，從此我也就較成規模地讀西方小說了。不過有關知識甚少，都是聽年長者介紹得知；他們也只是憑借自己“文革”前的一點印象，而那時視野本來就很狹隘偏頗。大家都盯住法國的巴爾扎克、司湯達、梅里美、莫泊桑、左拉，英國的狄更斯，美國的馬克．吐溫、傑克．倫敦，俄國的托爾斯泰、契訶夫等。此前我曾經很景慕巴爾扎克和左拉那種大規模的長篇小說，但是巴爾扎克只讀過《高老頭》、《邦斯舅舅》，左拉只讀過《小酒店》；《人間喜劇》和《盧貢—瑪卡爾家族》中其他小說，這會兒才讀得較多。我發現巴爾扎克《歐也妮．葛朗台》、《高布賽克》這類寫“典型”的小說，人為製造痕跡很重；《貝姨》、《幻滅》等稍稍圓融一些。總的來說，巴爾扎克安排得過分，強調得也過分。左拉的小說，除《娜娜》有些意思外，大多枯燥乏味。若論才氣，左拉遠遠不如巴爾扎克。所謂反映社會的各個方面，其實未必是他們的優點所在，可能反倒因此受到損害。巴爾扎克的《驢皮記》，雖然名列 “哲學研究”，與《人間喜劇》並不一致，卻是他最有深意的作品。狄更斯的書洋洋灑灑，漫無邊際，立意淺顯，感傷味道太重，印象不錯的天有一部帶點幽默色彩的 《匹克威克外傳》。附帶說一句，我對文藝復興及此後一段時間的作品一直不大感興趣，覺得人類這時很是幼稚；當然除了塞萬提斯的《堂吉訶德》之外，他幾乎是惟一的明眼人，而且把整個人類的可悲又可笑之處都看透了。
我雖然早已告別雨果，然而以後一度熱衷的羅曼．羅蘭，其實還是在這一方向之上。大學前兩年經常回家住宿，在往返的公共汽車上，先後讀了幾百萬字的小說，就中分量最重的就是《約輸．克里斯朵夫》。這書與其說是小說，不如說是抒情長詩，作者感覺很不壞，所寫的幾位女性都可愛，但是回想一下，畢竟浮誇得很。只不過此時底氣尚足，到了《母與子》，只剩下虛張聲勢了。還有茨威格，我在他身上下功夫最大，幾乎每篇小說都寫有札記，還跟戴大洪逐一加以討論。他的《一個陌生女人的來信》、《一個女人一生中的二十四小時》等，曲折纏綿，詩意盎然，我那時曾有“美是對生活的補充”的膚淺想法，在日記中一再提及，就是讀他的小說體會所得。不過後來看出他還是在製造傳奇，比較簡單，又渲染太過，尤其是長篇小說《心靈的焦灼》，簡直是絮聒單調了。他對人間的希望未免太大，與所描寫的人物及其情感也太過切近。最後的《象棋的故事》倒“隔”了，反而深沈一些，該是他最好的作品。
……
一個作家面對作品（人物、情節和敘述方法等）的克制程度，就是他面對讀者的克制程度，也就是他的心靈的堅強程度。人類永遠有自我表現的慾望，寫作是實現這一慾望的最佳途徑，前述雨果、羅曼．羅蘭之流，不過是表現得急不可待而已。而藝術力量的真正體現，在於作家能夠最大程度地控制自己，克服自我。這或許是寂寞的，——對讀者來說，多半正期待著作家充分表現自己，因為這同樣滿足了他們自我表現的慾望；然而是偉大的。這方面給我最大啓示的是福樓拜。我對他是一開始讀就喜歡上了，而且興趣越來越大。福樓拜那本薄薄的《三故事》，可以視為其全部文學的縮影。所收三個短篇分別代表不同方向：《淳樸的心》以及《包法利夫人》和《情感教育》的作者，是現實世界裡的福樓拜；《聖朱利安傳奇》以及《聖安東的誘惑》的作者，是宗教傳說裡的福樓拜；《希羅迪婭》以及《薩朗波》的作者，是異邦的浪漫故事裡的福樓拜。然而三者有著幾乎同樣的態度。最好的還是《包法利夫人》。這本書的一切（從主題、情節、作者的態度到敘述方式）都完全一致，都是針對浪漫主義的。這樣就同時做了兩件事：終結了浪漫主義，完成了現實主義。包法利夫人的罪過是夢想，是浪漫。書中最殘酷的一筆，是她服了砒霜而久久不死，作者還要細細記述這一過程。包法利先生對一切全然無知，他也在夢中，他的罪過也是浪漫。然而福樓拜並不強調因果，他只陳述事實；包法利夫婦的死，不是基於因果關係，而是事實如此：所以他不是道德家，是藝術家。做到這一點很難，此前此後多少小說家，都忍不住要表態，要介入，要顯示自己的存在。福樓拜則盡量迴避，所以他是偉大的藝術家。現實主義首先是一種態度。這一點，從他幾部小說的結尾也可以清楚看到，如《包法利夫人》：“他新近得到榮譽勳章。”《希羅迪婭》：“頭重極了，他們就替換著捧在手中。”《薩朗波》：“米爾的女兒因為接觸過月神的神衣，就這樣死了。”都是斬釘截鐵，絲毫不留情面的。莫泊桑是他的學生，可是在中國名氣更大，他的小說我幾乎都讀過，不要說完美了，甚至連精緻也很少達到。此前有兩位作家我刀特別佩服，一是斯湯達，他的《紅與黑》、《巴馬修道院》和《呂西安．婁凡》，嚴格限制在“說別人的事情”的範圍內，冷靜，對人生不乏清醒認識；一是奧斯丁，她的《傲慢與偏見》、《愛瑪》和《勸導》，現實而又睿智。
開始讀果戈理，我只覺得他寫得可笑，後來才發現，他是人世間最為冷酷的作家。冷酷當然不只是克制力的表現，但是包含了這個因素在內。《死魂靈》和《彼得堡故事》看上去可笑，內底裡卻相當可怕，若只看到可笑，那麼根本就不懂得果戈理了。謝德林有點果戈理的影子，他的《戈略夫里奧夫家族》也很陰冷，但畢竟還是在造氣氛，不似果戈理全都出以輕鬆嘲諷。說來是一個冷在頭腦裡，一個冷在骨子裡罷。說實話果戈理最難學的地方就在這裡。後來俄羅斯學他的很多，但不過學得皮毛，前有“契洪捷”，後有左琴科，都是如此。大概只有布爾加科夫真正得其深髓，在《惡魔記》、《不祥的蛋》和《狗心》有所展現。
八十年代初我和很多人一樣，很熱衷海明威的作品，《老人與海》 中那句“人不起為失敗而生的，一個人可以被毀滅，但不能給打敗”，不知成了多少人的人生格言，我也在日記和通信中引用過多少次。後來我更喜歡“迷惘的一代”時期的作品。特別是《太陽照常升起》，這是一部幾乎完全由旁人眼中的廢活組成的小說，但是人物的心態和面貌都從中清晰浮現出來。意思不在字面寫著，全靠進一步體會出來。我邊讀邊想，他居然一點也不害怕寫得枯燥，這需要有多大毅力。這是與讀者的興趣和耐力進行的一場戰爭，而海明威是獲勝者。他寫過不少“硬漢子”，其實通過他的寫法，比通過他所寫的人物，更能看出作者的個性。
海明威最好的地方，就是不取悅於人，這在他的《白象似的群山》、《殺人者》、《一個乾淨明亮的地方》等短篇小說中也有鮮明體現。
《永別了，武器》也是好書，自說自話，如入無人之境。他的《喪鐘為誰而鳴》，還有《老人與海》，就有點兒對人講話的意思了，大概這時他已經成了偶像，所以需要這樣。但是《老人與海》真是完美的一篇寓言，——附帶說一句，我一向對寓言體小說很有興趣，覺得通過結構體現主題最為有力。前面講到《太陽照常升起》的寫法，桑切斯．費洛西奧的《哈拉馬河》可以認為是在此基礎上更進一步，作者不加選擇地將實際發生的對話記錄下來，成就了一部小說，也是大手筆。
英國有兩位作家，一直很合我的心意。一是毛姆，一是格林。他們的共同特點，可以說是有紳士風度，充滿幽默，不動聲色，以一種悲憫和智慧的眼光俯視人間。毛姆的小說，是從《月亮和六便士》讀起，還曾經因此受到某種激勵；後來讀了他很多長篇和短篇小說，發現總的方向恰恰與激勵相反。《月亮和六便士》與人物與事件的距離仍嫌過近，《尋歡作樂》、《刀鋒》、《山頂別墅》和一些短篇小說更好一些。毛姆不能算多麼深刻的作家，格林要冷峻、黑暗得多。換句話說，毛姆仍然置身文明之內，開些玩笑而已，格林則有著顛覆這一文明的傾向。他的小說，我最喜歡《問題的核心》和《布萊頓硬糖》。從某種意義上講，納博科夫與毛姆、格林也在同一方向，但是他的《洛麗塔》、《普寧》和《黑暗裡的笑聲》等，更智慧，更輕鬆，在反理想的路上走得更遠，而且他的紳士風度裡奇異地摻和了一種俄羅斯式的瘋狂。
七十年代末，我開始對存在主義感興趣，盡量搜求薩特和加繆的小說、劇本。當時成本的書出版很少，大多從雜誌上看到。首先讀的是薩特的小說《惡心》和《牆》中的幾個短篇，劇本《間隔》、《死無葬身之地》和《骯髒的手》，加繆的《局外人》和《鼠疫》，以及《流放與王國》中的幾個短篇。薩特更多的劇本，加繆的《墮落》以及幾個劇本，都是後來買到他們的集子時才讀到的。
《惡心》和《牆》，還有薩特和加繆的劇本，當然都是宣揚他們的思想的，但是一切都做得巧妙，完美。《骯髒的手》簡直天衣無縫。我對薩特的興趣，逐漸從思想轉移到藝術手段方面。加繆的幾部小說，尤其是《局外人》，更使我從福樓拜那裡獲得的啓示被強化和昇華了。態度即哲學，然而這並不簡單。默而索的淡漠只是冰山露出海面的一角，他有著廣大的精神世界，只不過這世界僅僅屬於他自己而已。加繆的小說，無論《局外人》，還是後來的《墮落》、《流放與王國》，色調都很冷，甚至很陰暗，惟獨《鼠疫》是暖色的。這不應該說是他最好的小說，但是我卻前後看過好幾遍。前面講過我喜歡寓言體小說，《鼠疫》也是一篇好寓言。此外我還在這裡找到自己的一個理想形象——格朗，他為了寫好一句話，幾乎用了一生時間。
……
所謂穿透力，主要體現在人生體驗和情感體驗方面。我總希望讀到超越常規體驗的東西，希望觸及“本質”或“秘密”，特別是關於人類處境和人的內心世界的深刻揭示。在這方面，俄羅斯文學最令我有契合之感。我覺得無論從人生體驗，情感體驗，還是從作品本身的創造性和所具有的分量來講，俄羅斯文學作為一個整體，都可以被形容為世界文學的青藏高原。而就一個群體的創作能力而言，也許只有西班牙語系作家差可比擬。俄羅斯文學又始終是以四位作家的作品作柱石：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苦難意識，托爾斯泰的道德傾向，屠格涅夫的詩意和果戈理的冷峻，構成了最主要的基調，後來作家無不受此影響，不過有時是偏重的，有時是綜合的。若論個人口味，則最接近陀思妥耶夫斯基，其次是果戈理，托爾斯泰未免敬而遠之，屠格涅夫不能不屈居末位了。
果戈理前面已經談過。屠格涅夫的小說，最早讀的是《前夜》，使我感動；接著是《羅亭》，使我激動，但是後來回想起來，似乎還是簡單一點兒。其他四部長篇也陸續讀了，以《煙》的印象為最好。他的《木木》，寫得也很淒絕。總的來說，屠格涅夫味道偏甜，不甚對我路數。托爾斯泰首先讀的是《哥薩克》，韻味很像普希金、萊蒙托夫寫高加索的那些詩篇。他的三部長篇小說，喜歡《安娜．卡列尼娜》勝過《戰爭與和平》，更勝過《復活》。《安娜．卡列尼娜》也是只有一半即安娜的故事寫得好，列文的故事以篇幅計恐怕還不只一半，實在沒有意思，雖然作者的理想是在這裡。沒有列文作為對比。則托氏根本不會寫安娜了。讀者看來安娜非常美好，在作者眼中當然不是這樣，這是他的矛盾之處；然而最終安娜歸於毀滅，矛盾也就解決了。書前題詞說：“伸冤在我，我必報復。”這個“我”是上帝，也是托爾斯泰。無論卡列寧，還是伏倫斯基，都並不對安娜的悲劇負責，負責的是安娜，歸根結底則是上帝和作者自己。安娜愈美好，對她的毀滅就愈有力量，這是上帝和作者的力量。托氏有力量把她塑造得無比美好，也有力量把這美好徹底毀滅，他有這個自信，因為他有這副藝術手段，這兩方面別的文學家都達不到他那程度。我們讀這本書，把美好看得最高，作者其實覺得很低，他有自己心目中更高的東西，只不過我們很難有同感罷了。托爾斯泰給我留下的另一個很深的印象是描述很有本事，別的作家都把對象放在焦點上寫，他卻能寫散點，譬如寫到大型聚會，居然人人面目清晰。
大學畢業之後，要等二十天才去醫院報到上班，我盤算一下怎麼利用這段時間，結果決定用來讀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卡拉馬佐夫兄弟》。此前我已經讀了《窮人》、《白夜》、《被欺凌與被梅辱的》、《死屋手記》、《地下室手記》和《白痴》等，此後又讀了《罪與罰》、《群魔》和《少年》。我很希望將來能再用上整整一年時間，把這些作品按照寫作順序重讀一遍，我覺得那本身就是令人嚮往的一次漫長、豐富而深刻的心靈歷程。前面把俄羅斯文學比做世界文學的青藏高原，那麼陀思妥耶夫斯基就是珠穆朗瑪峰了。他的小說，如果要我特別舉出幾部談談印象，也許《卡拉馬佐夫兄弟》最偉大，《罪與罰》最深刻，《白痴》最痛苦，《群魔》最黑暗，而它們一概都驚心動魄。此外《死屋手記》有他很少見的純淨。《地下室手記》則可以視為整個陀思妥耶夫斯基文學的一份索引。陀氏最長於架構，作品都是宏大的建築；處理起來又很有辦法，幾乎沒有解決不了的困難。譬如《罪與罰》中，拉斯柯尼科夫的殺人是有哲學意義的，而記述這個殺人犯的全部心理過程，又是作者自己哲學的體現。那麼如何揭示他的特殊動機，就是關鍵所在。這裡陀氏處理得最出人意料，也最簡單不過：行凶之前，拉氏在一家小飯館裡，聽到兩個人談論的正是他的思想：“小飯館裡的這次無足輕重的談話，在事情的進一步發展上對他產生了異乎尋常的影響。”也只有他才能如此舉重若輕。作者調動人物出場，多半用的這種戲劇手段。在他的小說中，對話有著超乎尋常的重要性質。托爾斯泰最後一年的日記裡，卻批評道：“對話簡直受不了，一點也不自然。”我倒覺得陀氏的對話最傳神。大概托爾斯泰不能接受的是對話裡所反映的人物的病態心理罷。這涉及一個問題：所謂人的心理的正常狀態，究竟是實際存在，還是一種理想設定呢；如果僅僅是假設的話，那麼陀氏的寫法就是再正常不過的了。梅列日科夫斯基說，托爾斯泰發現了肉的秘密，陀思妥耶夫斯基發現了靈的秘密。他是別有深刻意思，但我的確是從這裡入手來理解這句話的。陀氏又最擅長寫那路鬧劇或醜劇式的人物，像《白痴》中的萊白及夫，《卡拉馬佐夫兄弟》中的老費多爾等，一出場大家都難堪，連讀者都很難受。我隱約感覺，大概作者自己在生活裡正是這樣的人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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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書可以視為止庵的閱讀史，除了兒時記憶之外，還逐一評介小說、詩、散文等各類作品。其中小說的部分拆分兩個專章：〈讀小說一〉談中國小說，〈讀小說二〉談外國小說。
以下摘要分享本書的其中一個章節〈讀小說二〉的上半部。
書名：插花地冊子
作者：止庵
出版社：遠流
出版日期：2024/11/1
《插花地冊子》是一本有關古今中外文學作品或思想傑作的個人角度的品鑒之書，也是關於文學價值和審美的一家之言，被一些嗜好讀書的學人譽為“一部關於書的《隨園食單》”。作家和學者止庵在這本《插花地冊子》裡，回憶自己的閱讀經歷，對印象深刻的作品逐一評點，又在時間的經度和地域的緯度間勾連比較，指出作品好在哪裡，或者糟在何處，評論各書自具慧眼，不跟風，不故作高深，平易親切，耐人尋味，使得本書有望成為一部閱讀品鑒、甚或文學寫作的有益參考。
【Excerpt】
〈讀小說二〉
……
我讀外國小說，大致可以分為三個階段，最早讀的都是蘇聯小說；“文革”後期起轉為西方小說，以浪漫主義文學和福樓拜之前的現實主義文學為主；八十年代開始，多是福樓拜之後的現實主義文學和現代派文學。“文革”前蘇聯小說翻譯最多，也最容易找到，凡是能找到的我差不多都讀過，可以列出長長一個單子。這些所謂“社會主義現實主義”作品，後來知道其實質是以虛假替代真實，總的來講沒有什麼藝術成就可言。但是當時哪裡看得這麼清楚，若論對我的吸引力，著實不小，這是因為和中國“文革”前與“文革”中的小說比起來，總歸寫得強一點兒，尤其是往往有些在中國小說裡看不著的東西，譬如並不迴避愛情描寫，對人性也不無揭示，等等。……
……
“文革”中，西方小說很難讀到。家裡偶爾借到幾本，我有記憶的是兩次。一次大概是一九七三年，過士行以一塊手錶作抵押，借到一套大伸馬的《基度山恩仇記》，還是解放前的譯本，我家有幸留得一日，大家輪流看，人閒而書不閒，我不夠排隊的資格，只能利用別人交接的間隙，讀了一、四兩冊，知道前因後果而已。這部書給我們一家人的印象太深，以致父親回到黑龍江後，還在來信中說：“據說《基度山恩仇記》將來內部發到軍級幹部，老百姓是看不著了。”（一九七三年九月二十二日）另一次在此之後，父親借來夏．勃朗特的《簡．愛》和哈代的《德伯家的苔絲》，我也抓緊時機翻看，當時只覺得簡．愛若是趕上苔絲的境遇，一定把持得住，不會落得那般下場。高中時候我喜歡浪漫主義文學，歌德的《少年維特之煩惱》雖然也讀過，但並不覺得怎樣，所崇拜的是雨果。頭一本讀的是《布格—雅加爾》，興趣不大，真正吸引我的是《巴黎聖母院》，《悲慘世界》第一、二冊和《九三年》，以為人物善惡對比強烈，書也寫得情感激昂，氣勢宏偉。以後讀《笑面人》和《悲慘世界》後三冊，興趣稍減，及至讀到《海上勞工》，已經甚感乏味了。我慢慢看出所謂善惡對比強烈，正是其過於簡單的地方；而情感激昂，氣勢宏偉，說穿了也都是虛的。
一九七八年“五一”節，外國文學名著得以“解禁，大概就在那天，抑或是其後不久，新華書店送書到大學裡來賣，我得到《安娜．卡列尼娜》、《魯濱孫漂流記》、《莫泊桑短篇小說選》、《契訶夫小說選》等，是為我買書生涯的開始，從此我也就較成規模地讀西方小說了。不過有關知識甚少，都是聽年長者介紹得知；他們也只是憑借自己“文革”前的一點印象，而那時視野本來就很狹隘偏頗。大家都盯住法國的巴爾扎克、司湯達、梅里美、莫泊桑、左拉，英國的狄更斯，美國的馬克．吐溫、傑克．倫敦，俄國的托爾斯泰、契訶夫等。此前我曾經很景慕巴爾扎克和左拉那種大規模的長篇小說，但是巴爾扎克只讀過《高老頭》、《邦斯舅舅》，左拉只讀過《小酒店》；《人間喜劇》和《盧貢—瑪卡爾家族》中其他小說，這會兒才讀得較多。我發現巴爾扎克《歐也妮．葛朗台》、《高布賽克》這類寫“典型”的小說，人為製造痕跡很重；《貝姨》、《幻滅》等稍稍圓融一些。總的來說，巴爾扎克安排得過分，強調得也過分。左拉的小說，除《娜娜》有些意思外，大多枯燥乏味。若論才氣，左拉遠遠不如巴爾扎克。所謂反映社會的各個方面，其實未必是他們的優點所在，可能反倒因此受到損害。巴爾扎克的《驢皮記》，雖然名列 “哲學研究”，與《人間喜劇》並不一致，卻是他最有深意的作品。狄更斯的書洋洋灑灑，漫無邊際，立意淺顯，感傷味道太重，印象不錯的天有一部帶點幽默色彩的 《匹克威克外傳》。附帶說一句，我對文藝復興及此後一段時間的作品一直不大感興趣，覺得人類這時很是幼稚；當然除了塞萬提斯的《堂吉訶德》之外，他幾乎是惟一的明眼人，而且把整個人類的可悲又可笑之處都看透了。
我雖然早已告別雨果，然而以後一度熱衷的羅曼．羅蘭，其實還是在這一方向之上。大學前兩年經常回家住宿，在往返的公共汽車上，先後讀了幾百萬字的小說，就中分量最重的就是《約輸．克里斯朵夫》。這書與其說是小說，不如說是抒情長詩，作者感覺很不壞，所寫的幾位女性都可愛，但是回想一下，畢竟浮誇得很。只不過此時底氣尚足，到了《母與子》，只剩下虛張聲勢了。還有茨威格，我在他身上下功夫最大，幾乎每篇小說都寫有札記，還跟戴大洪逐一加以討論。他的《一個陌生女人的來信》、《一個女人一生中的二十四小時》等，曲折纏綿，詩意盎然，我那時曾有“美是對生活的補充”的膚淺想法，在日記中一再提及，就是讀他的小說體會所得。不過後來看出他還是在製造傳奇，比較簡單，又渲染太過，尤其是長篇小說《心靈的焦灼》，簡直是絮聒單調了。他對人間的希望未免太大，與所描寫的人物及其情感也太過切近。最後的《象棋的故事》倒“隔”了，反而深沈一些，該是他最好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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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作家面對作品（人物、情節和敘述方法等）的克制程度，就是他面對讀者的克制程度，也就是他的心靈的堅強程度。人類永遠有自我表現的慾望，寫作是實現這一慾望的最佳途徑，前述雨果、羅曼．羅蘭之流，不過是表現得急不可待而已。而藝術力量的真正體現，在於作家能夠最大程度地控制自己，克服自我。這或許是寂寞的，——對讀者來說，多半正期待著作家充分表現自己，因為這同樣滿足了他們自我表現的慾望；然而是偉大的。這方面給我最大啓示的是福樓拜。我對他是一開始讀就喜歡上了，而且興趣越來越大。福樓拜那本薄薄的《三故事》，可以視為其全部文學的縮影。所收三個短篇分別代表不同方向：《淳樸的心》以及《包法利夫人》和《情感教育》的作者，是現實世界裡的福樓拜；《聖朱利安傳奇》以及《聖安東的誘惑》的作者，是宗教傳說裡的福樓拜；《希羅迪婭》以及《薩朗波》的作者，是異邦的浪漫故事裡的福樓拜。然而三者有著幾乎同樣的態度。最好的還是《包法利夫人》。這本書的一切（從主題、情節、作者的態度到敘述方式）都完全一致，都是針對浪漫主義的。這樣就同時做了兩件事：終結了浪漫主義，完成了現實主義。包法利夫人的罪過是夢想，是浪漫。書中最殘酷的一筆，是她服了砒霜而久久不死，作者還要細細記述這一過程。包法利先生對一切全然無知，他也在夢中，他的罪過也是浪漫。然而福樓拜並不強調因果，他只陳述事實；包法利夫婦的死，不是基於因果關係，而是事實如此：所以他不是道德家，是藝術家。做到這一點很難，此前此後多少小說家，都忍不住要表態，要介入，要顯示自己的存在。福樓拜則盡量迴避，所以他是偉大的藝術家。現實主義首先是一種態度。這一點，從他幾部小說的結尾也可以清楚看到，如《包法利夫人》：“他新近得到榮譽勳章。”《希羅迪婭》：“頭重極了，他們就替換著捧在手中。”《薩朗波》：“米爾的女兒因為接觸過月神的神衣，就這樣死了。”都是斬釘截鐵，絲毫不留情面的。莫泊桑是他的學生，可是在中國名氣更大，他的小說我幾乎都讀過，不要說完美了，甚至連精緻也很少達到。此前有兩位作家我刀特別佩服，一是斯湯達，他的《紅與黑》、《巴馬修道院》和《呂西安．婁凡》，嚴格限制在“說別人的事情”的範圍內，冷靜，對人生不乏清醒認識；一是奧斯丁，她的《傲慢與偏見》、《愛瑪》和《勸導》，現實而又睿智。
開始讀果戈理，我只覺得他寫得可笑，後來才發現，他是人世間最為冷酷的作家。冷酷當然不只是克制力的表現，但是包含了這個因素在內。《死魂靈》和《彼得堡故事》看上去可笑，內底裡卻相當可怕，若只看到可笑，那麼根本就不懂得果戈理了。謝德林有點果戈理的影子，他的《戈略夫里奧夫家族》也很陰冷，但畢竟還是在造氣氛，不似果戈理全都出以輕鬆嘲諷。說來是一個冷在頭腦裡，一個冷在骨子裡罷。說實話果戈理最難學的地方就在這裡。後來俄羅斯學他的很多，但不過學得皮毛，前有“契洪捷”，後有左琴科，都是如此。大概只有布爾加科夫真正得其深髓，在《惡魔記》、《不祥的蛋》和《狗心》有所展現。
八十年代初我和很多人一樣，很熱衷海明威的作品，《老人與海》 中那句“人不起為失敗而生的，一個人可以被毀滅，但不能給打敗”，不知成了多少人的人生格言，我也在日記和通信中引用過多少次。後來我更喜歡“迷惘的一代”時期的作品。特別是《太陽照常升起》，這是一部幾乎完全由旁人眼中的廢活組成的小說，但是人物的心態和面貌都從中清晰浮現出來。意思不在字面寫著，全靠進一步體會出來。我邊讀邊想，他居然一點也不害怕寫得枯燥，這需要有多大毅力。這是與讀者的興趣和耐力進行的一場戰爭，而海明威是獲勝者。他寫過不少“硬漢子”，其實通過他的寫法，比通過他所寫的人物，更能看出作者的個性。
海明威最好的地方，就是不取悅於人，這在他的《白象似的群山》、《殺人者》、《一個乾淨明亮的地方》等短篇小說中也有鮮明體現。
《永別了，武器》也是好書，自說自話，如入無人之境。他的《喪鐘為誰而鳴》，還有《老人與海》，就有點兒對人講話的意思了，大概這時他已經成了偶像，所以需要這樣。但是《老人與海》真是完美的一篇寓言，——附帶說一句，我一向對寓言體小說很有興趣，覺得通過結構體現主題最為有力。前面講到《太陽照常升起》的寫法，桑切斯．費洛西奧的《哈拉馬河》可以認為是在此基礎上更進一步，作者不加選擇地將實際發生的對話記錄下來，成就了一部小說，也是大手筆。
英國有兩位作家，一直很合我的心意。一是毛姆，一是格林。他們的共同特點，可以說是有紳士風度，充滿幽默，不動聲色，以一種悲憫和智慧的眼光俯視人間。毛姆的小說，是從《月亮和六便士》讀起，還曾經因此受到某種激勵；後來讀了他很多長篇和短篇小說，發現總的方向恰恰與激勵相反。《月亮和六便士》與人物與事件的距離仍嫌過近，《尋歡作樂》、《刀鋒》、《山頂別墅》和一些短篇小說更好一些。毛姆不能算多麼深刻的作家，格林要冷峻、黑暗得多。換句話說，毛姆仍然置身文明之內，開些玩笑而已，格林則有著顛覆這一文明的傾向。他的小說，我最喜歡《問題的核心》和《布萊頓硬糖》。從某種意義上講，納博科夫與毛姆、格林也在同一方向，但是他的《洛麗塔》、《普寧》和《黑暗裡的笑聲》等，更智慧，更輕鬆，在反理想的路上走得更遠，而且他的紳士風度裡奇異地摻和了一種俄羅斯式的瘋狂。
七十年代末，我開始對存在主義感興趣，盡量搜求薩特和加繆的小說、劇本。當時成本的書出版很少，大多從雜誌上看到。首先讀的是薩特的小說《惡心》和《牆》中的幾個短篇，劇本《間隔》、《死無葬身之地》和《骯髒的手》，加繆的《局外人》和《鼠疫》，以及《流放與王國》中的幾個短篇。薩特更多的劇本，加繆的《墮落》以及幾個劇本，都是後來買到他們的集子時才讀到的。
《惡心》和《牆》，還有薩特和加繆的劇本，當然都是宣揚他們的思想的，但是一切都做得巧妙，完美。《骯髒的手》簡直天衣無縫。我對薩特的興趣，逐漸從思想轉移到藝術手段方面。加繆的幾部小說，尤其是《局外人》，更使我從福樓拜那裡獲得的啓示被強化和昇華了。態度即哲學，然而這並不簡單。默而索的淡漠只是冰山露出海面的一角，他有著廣大的精神世界，只不過這世界僅僅屬於他自己而已。加繆的小說，無論《局外人》，還是後來的《墮落》、《流放與王國》，色調都很冷，甚至很陰暗，惟獨《鼠疫》是暖色的。這不應該說是他最好的小說，但是我卻前後看過好幾遍。前面講過我喜歡寓言體小說，《鼠疫》也是一篇好寓言。此外我還在這裡找到自己的一個理想形象——格朗，他為了寫好一句話，幾乎用了一生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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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穿透力，主要體現在人生體驗和情感體驗方面。我總希望讀到超越常規體驗的東西，希望觸及“本質”或“秘密”，特別是關於人類處境和人的內心世界的深刻揭示。在這方面，俄羅斯文學最令我有契合之感。我覺得無論從人生體驗，情感體驗，還是從作品本身的創造性和所具有的分量來講，俄羅斯文學作為一個整體，都可以被形容為世界文學的青藏高原。而就一個群體的創作能力而言，也許只有西班牙語系作家差可比擬。俄羅斯文學又始終是以四位作家的作品作柱石：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苦難意識，托爾斯泰的道德傾向，屠格涅夫的詩意和果戈理的冷峻，構成了最主要的基調，後來作家無不受此影響，不過有時是偏重的，有時是綜合的。若論個人口味，則最接近陀思妥耶夫斯基，其次是果戈理，托爾斯泰未免敬而遠之，屠格涅夫不能不屈居末位了。
果戈理前面已經談過。屠格涅夫的小說，最早讀的是《前夜》，使我感動；接著是《羅亭》，使我激動，但是後來回想起來，似乎還是簡單一點兒。其他四部長篇也陸續讀了，以《煙》的印象為最好。他的《木木》，寫得也很淒絕。總的來說，屠格涅夫味道偏甜，不甚對我路數。托爾斯泰首先讀的是《哥薩克》，韻味很像普希金、萊蒙托夫寫高加索的那些詩篇。他的三部長篇小說，喜歡《安娜．卡列尼娜》勝過《戰爭與和平》，更勝過《復活》。《安娜．卡列尼娜》也是只有一半即安娜的故事寫得好，列文的故事以篇幅計恐怕還不只一半，實在沒有意思，雖然作者的理想是在這裡。沒有列文作為對比。則托氏根本不會寫安娜了。讀者看來安娜非常美好，在作者眼中當然不是這樣，這是他的矛盾之處；然而最終安娜歸於毀滅，矛盾也就解決了。書前題詞說：“伸冤在我，我必報復。”這個“我”是上帝，也是托爾斯泰。無論卡列寧，還是伏倫斯基，都並不對安娜的悲劇負責，負責的是安娜，歸根結底則是上帝和作者自己。安娜愈美好，對她的毀滅就愈有力量，這是上帝和作者的力量。托氏有力量把她塑造得無比美好，也有力量把這美好徹底毀滅，他有這個自信，因為他有這副藝術手段，這兩方面別的文學家都達不到他那程度。我們讀這本書，把美好看得最高，作者其實覺得很低，他有自己心目中更高的東西，只不過我們很難有同感罷了。托爾斯泰給我留下的另一個很深的印象是描述很有本事，別的作家都把對象放在焦點上寫，他卻能寫散點，譬如寫到大型聚會，居然人人面目清晰。
大學畢業之後，要等二十天才去醫院報到上班，我盤算一下怎麼利用這段時間，結果決定用來讀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卡拉馬佐夫兄弟》。此前我已經讀了《窮人》、《白夜》、《被欺凌與被梅辱的》、《死屋手記》、《地下室手記》和《白痴》等，此後又讀了《罪與罰》、《群魔》和《少年》。我很希望將來能再用上整整一年時間，把這些作品按照寫作順序重讀一遍，我覺得那本身就是令人嚮往的一次漫長、豐富而深刻的心靈歷程。前面把俄羅斯文學比做世界文學的青藏高原，那麼陀思妥耶夫斯基就是珠穆朗瑪峰了。他的小說，如果要我特別舉出幾部談談印象，也許《卡拉馬佐夫兄弟》最偉大，《罪與罰》最深刻，《白痴》最痛苦，《群魔》最黑暗，而它們一概都驚心動魄。此外《死屋手記》有他很少見的純淨。《地下室手記》則可以視為整個陀思妥耶夫斯基文學的一份索引。陀氏最長於架構，作品都是宏大的建築；處理起來又很有辦法，幾乎沒有解決不了的困難。譬如《罪與罰》中，拉斯柯尼科夫的殺人是有哲學意義的，而記述這個殺人犯的全部心理過程，又是作者自己哲學的體現。那麼如何揭示他的特殊動機，就是關鍵所在。這裡陀氏處理得最出人意料，也最簡單不過：行凶之前，拉氏在一家小飯館裡，聽到兩個人談論的正是他的思想：“小飯館裡的這次無足輕重的談話，在事情的進一步發展上對他產生了異乎尋常的影響。”也只有他才能如此舉重若輕。作者調動人物出場，多半用的這種戲劇手段。在他的小說中，對話有著超乎尋常的重要性質。托爾斯泰最後一年的日記裡，卻批評道：“對話簡直受不了，一點也不自然。”我倒覺得陀氏的對話最傳神。大概托爾斯泰不能接受的是對話裡所反映的人物的病態心理罷。這涉及一個問題：所謂人的心理的正常狀態，究竟是實際存在，還是一種理想設定呢；如果僅僅是假設的話，那麼陀氏的寫法就是再正常不過的了。梅列日科夫斯基說，托爾斯泰發現了肉的秘密，陀思妥耶夫斯基發現了靈的秘密。他是別有深刻意思，但我的確是從這裡入手來理解這句話的。陀氏又最擅長寫那路鬧劇或醜劇式的人物，像《白痴》中的萊白及夫，《卡拉馬佐夫兄弟》中的老費多爾等，一出場大家都難堪，連讀者都很難受。我隱約感覺，大概作者自己在生活裡正是這樣的人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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