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ntents ...
udn網路城邦
Excerpt:舒國治的《一個七十年代青年回看搖滾樂》-1
2026/07/16 05:39
瀏覽12
迴響0
推薦0
引用0
Excerpt:舒國治的《一個七十年代青年回看搖滾樂》-1

書名:一個七十年代青年回看搖滾樂
作者:舒國治
出版社:有鹿文化
出版日期:2025/12

藉由書寫,舒國治一絲一絲回溯六、七十年代於台北迷聽搖滾樂,而摸索出的「耳朵審美」過程,並且在成長中一步步蘊積的觀察世道與品嘗台北在窮乏中的諸多人生情味。
本書不是樂評,更非史誌,而是一本關於青春、時代與個人心靈軌跡的散文。……

Excerpt
〈一個七十年代青年回看搖滾樂〉

一、久不聽矣

搖滾樂久不聽了。

壓根兒音樂己久不聽了。

這一段時日也只是不絕斥地聽進車聲、開門關門聲、牆外步履聲、遠巷狗吠聲、隔鄰麻將聲等必然已在的聲響,同時以此類聲響來偶一覺察我自己對這時代的胸腔內振擺反應。       如此而已。      倘要弄上一張CD、放進唱機(雖然至今我還沒備置CD player 。編按:這是作者在1994年寫此文時的生活情狀)順著音符聽下去,然後召喚起自己什麼樣的感受,似乎再弄不來這習慣了。

從七十年代初迷聽搖滾樂(Bob DylanThe Velvet UndergroundTim Buckley)到聽爵士樂(Thelonious Monk),到聽Heitor Villa-LobosErik Satie,再到聽京戲(余叔岩、楊小樓)、聽胡琴曲牌(陳彥衡的〈柳青孃〉、〈小過門〉),聽彈詞、南管、劉寶全的大鼓,到聽陳達,到甚至聽周璇、白光、吳鶯音的老流行歌曲,這路程在台北,或許只需從中華商場的哥倫比亞唱片行往南走幾十步路到金門唱片行。而時間則自七十年代初直到七十年代末。

七十年代,是我聽音樂最密切、最篩尋的年代。       現下想來,這種在33 1/3轉速中,順著圓形膠片的旋轉而發想自己不曾稍停的思緒,必是對悠悠渺渺的内心世界之無盡汲索,乃不禁反映出那個時代的外在情境何其不堪。

那是我音樂的覺醒年代。      而這覺醒的起頭,自然是搖滾樂。       而「覺醒」云云,似也意味著好時光快要流過了;於是大凡純粹而縹緲流幻的音樂如Thelonious Monk聽久了竟會又想聽一些有所依傍、有所拘循、深富地方鄉氣的曲歌(如Dixieland JazzZydecoBluegrass之類),所以故事歌、鄉野歌、民歌(Roll on, BuddySo Long, Its Been Good to Know YuhSaint Louis Blues)有時又想找來聽。      這種周而復始之舉,最後很快步上漸漸不聽音樂的狀態了。

二、遠去的混亂卻美好景象

回想七十年代台灣學子日夕與共的搖滾樂,是此一磚後一瓦的記憶積累工程。

它會是那些喧騰囂鬧、交雜一道的鼓聲、貝斯、哇哇器加上嘶吼嗓音仍舊殘留耳中不去之印象。

Paint l Black The Rolling Stones)這首歌琤琤迴旋的西他琴音伴和著中華路鐵路平交道的柵欄正要噹噹噹噹地降下。是冬夜台北的細雨下摩托騎士正進入冷淸的自強隧道時所響起的Riders on the Storm The Doors)。      Helpless Neil Young)的哀悽小提琴前奏配出一撮撮正要趕赴考場的公車站旁、馬路上的聯考學子的凝重臉色,那是燠熱的七月一日台北。

是午後學生宿舍窗台上坐有打著赤膊、抱著吉他的少年那份寂寥。而他的腳下遠處,不管在北部、中部、南部,都是幾塊乾曠球場及一排排佇立的參天亞熱帶椰子樹。

是張三打電話給李四,話筒中傳來李四房中的搖滾樂,而李四也自他的話筒裏聽見張三所正在聽的搖滾樂。

是福隆海水浴場在暑假的黃昏每群小聚落放著自己手提電唱機上紅紅綠綠唱片播出的通俗之極卻又悅耳之極的TomJonesLulu、貓王或是Paul Anka等人的青春歌曲。

是此時或彼時,整個台北,經由「空氣路徑」(air way)籠罩在搖滾樂中。太多的人,起床之後,睡覺之前,定要把整個人包在搖滾樂中。他的小房間如此才安全,如此才是閉鎖自得的防空洞。

是一張張詭圖怪色、剪拼萬變或繪或攝的唱片封面,是一幅有拉鍊的牛仔褲褲襠(The Rolling StonesSticky Fingers)。也可以是一根黃香蕉(The Velvet Underground & Nico)。是天空上飛翔著六、七個有翅膀、面上有鬧鐘的Art Deco式烤麵包機,而麵包已經跳起(Jefferson AirplaneThirty Seconds Over Winterland)。也是斑駁牆面掛著一幅老人背柴的圖像(Led Zeppelin IV)。是黑底黃圖、強反差的一個雙手高舉作V 字型的人(Black Sabbath Vol.4)。

是一張超現實的單人床,床單平整,只有人的臉、手、腳浮出那像是流沙的平面(The J. Geils BandNightmares)。還有就是一個黑人模樣的印度神立於正中,兩旁列滿印度衆神怪,手執各式法器,而衆像頭頂有數隻響尾蛇頭,其上向有迷幻霞光射出(The Jimi Hendrix ExperienceAxis: Bold as Love)。或者根本就是四張粗獷的放大人臉,分占封面的四格,濃眉緊鎖,髭鬚如戟(Creedence Clearwater RevivalBayou Country)。或是一個黑白的逆光背部頭像,側邊露出一角口琴(Bob Dylan
Greatest Hits Vol.2)


三、像詩句一般、你或還能記得的歌名

當然還是源源不斷的曲子,一首接著一首地唱道:

生來就是野的(Born to Be Wild/ Steppenwolf
曾在世界各地晃盪(Been All around This World/ The Grateful Dead
找不到回家的路(Can’t Find My Way Home/ Blind Faith
像一塊打滾的石頭(Like a Rolling Stone/ Bob Dylan

漫遊之人(Rambling Man/ The Allman Brothers Band
我對著風說話(I Talk to The Wind/ King Crimson
當我的吉他幽幽地哭(While My Guitar Gently Weeps/ George Harrison
真希望你在這兒(Wish You Were Here/ Pink Floyd

驕傲瑪莉(Proud Mary/ Creedence Clearwater Revival
你是我生命的陽光(You Are the Sunshine of My Life/ Stevie Wonder
來吧 ( Come On/ Jimi Hendrix)
點起我的火(Light My Fire/ The Doors

被強光弄得睜不開眼睛(Blinded by the Light/ Bruce Springstean
急轉的輪子(Spinning Wheel/ Blood, Sweat & Tears
十秒之內可達五分之三哩(3/5 Mile in 10 Second/ Jefferson Airplane
你相信神奇嗎(Do You Believe in Magic/ The Lovin Spoonful

邪惡月亮升起(Bad Moon Rising/ Creedence Clearwater Revival
它迷幻了我(It Stoned Me/ Van Morrison)在扯緊的繩索上(Up on the Tight Rope/ Leon Russell
我射殺了警長(I Shot the Sheriff/ Eric Clapton

他不重,他是我兄弟(He Aint Heary, Hes My Brother/ The Hollis
是鋼琴一直在喝酒,不是我(The Piano Has Been Drinking, Nor Me/ Tom Waits)
來看我,感覺我(See Me, Feel Me/ The Who
你真自以為是(Youre So Vain/ Carly Simon

你不能永遠要什麼就有什麼(You Cant Aluays Get What You Want/ The Rolling Stones )
星期一,星期一(Monday, Monday/ The Mamas & the Papas
我在等待我的男人(Im Waiting for My Man/ The Velvet Underground & Nico)
我和鮑比馬季(Me & Bobby McGee/ Kris Kristofferson

我有了你,寶貝(I Got You Babe/ Sonny & Cher
不是那麼甜的瑪莎羅琳(Not So Swveet Martha Lorraine/ Country Joe and the Fish)
你打開我就像我是一架收音機(You Turn Me on Like Ima Radio/ Joni Mitchell)
加州旅館(Hotel California/ The Eagles

天已破曉(Morning Hlas Broken/ Cat Stevens
水上的煙(Smoke on the Water/ Deep Purple
電線上的小鳥(Bird on a Wire/ Leonard Cohen
再又登上路途(On the Road Againl Canned Heat)等等這些搖滾史上令多少聽歌之士數十年後仍感耳熟能詳的歌名。

……

十一、草萊荒蕪下仍掩不住的娛樂星光
……

可以說,1949年之後,搖滾樂成爲台灣與大陸全然分野的一大絕對之物。

自此,大陸人不會對五、六十年代那些用假音柔美唱出的Corrina, CorrinaSurfer Girl產生一種虛幻憧憬之念。也不會由貓王的手勢及搖腿法來體知那些看似毫無實體意義卻是人生中或許極豐蘊的一分意思之動作。

你且去看,六十、七十年代,台灣會有的歐陽菲菲、張艾嘉、王雪娥(比莉)、黃鶯鶯她們的登上馬靴之穿戴法,她們行於馬路的阿哥哥式步法,這一切,是大陸絕對見不著的。

男士亦然,金祖齡、陶大偉等的靑春浮跳氣,或是稍晚些的張菲、劉文正等,也是搖滾文化或貓王等人薰陶下來的模樣。

大陸便因此種隔斷,不會有張照堂,不會有羽軍,不會有余光、陶曉淸、徐凡、秦妮。

於是,經過了二十年,到了七十年代,兩岸青少年的走路步法都有了不同。經過了四十年,到了九十年代,則可能有太多的東西都極端地相異了。

……

搖滚樂自五十年代中後期之與然空降,在微弱的收音機裏Paul Anka喊情叫愛尚還是伴同著路巷中有穿著長衫的人吐出一口釅痰之古代環境,再一直到七十年代末期,這二十年之間,實是西方(或說「美國」)風潮在台灣逐漸演形成某種現代氣候的最重要一段時光,而台灣的那時代孩子之文化人格塑形與那變動萬千的歲月極其相關。       有一首歌〈空氣中的某種東西)(Something in the Air),由一個七十年代初才一出現就消失的合唱團Thunderclap Newman所唱,這歌名的意思,的確合乎台北六、七十年代的奔動變革,是一種你隨意走繞一下街頭便能著著實實嗅得到這世界是怎麼一回事的氣息。啊,那種台北!這首歌詞中一段說:

Weve got to get together sooner or later,
Because the revolutions here.

(遲早我們必須聚在一道,
因為革命已經來了。)

1994312日至14日《中國時報》人間副刊)



限會員,要發表迴響,請先登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