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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邱華棟的《百年小說志：百部現代經典導讀》
2026/07/26 18: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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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邱華棟的《百年小說志：百部現代經典導讀》
書名：百年小說志：百部現代經典導讀
作者：邱華棟
出版社：三聯書店（香港）
出版日期：2025/11
從二十世紀初至今的一百年時間裏，包含中國文學在內的世界文學發生了巨大變化。在這一百年間，傑出的作家和作品不斷湧現，正是這些表達塑造了如今我們看待世界的方式。作者從一個持續寫作和閱讀的文學人的角度出發，以深厚的文學功底和獨到的眼光，為讀者精選了二十世紀至今的一百位作家和他們的一百部經典作品，堪稱一個全面的、跨越地域和文化背景的現代小說佳作概覽。
【Excerpt】
〈馬塞爾．普魯斯特：《追憶似水年華》〉
馬塞爾．普魯斯特1871年生於法國奧特伊市，家住拉封丹街96號。他出身於一個中產階級家庭，父親是巴黎醫學界的權威，曾經當過政府「衛生總監」，母親是一個文化修養很好的猶太人，與巴黎富人階層有著廣泛的聯繫。這種家庭帶給了馬塞爾．普魯斯特優越的文化環境。但普魯斯特從小體弱多病，九歲時他就暴發了第一次哮喘，生命垂危，差點就告別了人世。在中學時代，馬塞爾．普魯斯特勤奮好學，對文學、修辭學和哲學都有著濃厚的興趣和愛好。1890年，他在巴黎大學聽了哲學家柏格森關於人類意識和直覺的心理哲學課程後，受到影響和啟發，柏格森的哲學理論就成了他文學寫作的支撐。
1896年，二十五歲的馬塞爾．普魯斯特出版了早期短篇故事和隨筆集《歡樂與時日》，並開始寫作第一部長篇小說《讓．桑特伊》。但《讓．桑特伊》更像是馬塞爾．普魯斯特的一部習作，帶有自傳體特徵，描繪的是他童年時代的種種感受。可能馬塞爾．普魯斯特覺得這部小說並不成熟，一直沒有出版它。1905年，母親的去世是影響他一生的事件，嚴重依賴母親的他開始了自我反省，1909年之後，馬塞爾．普魯斯特把全部精力投入到《追憶似水年華》的寫作當中，一直到1922年他去世前，這部書才最終完成。
一部偉大的書總有自己獨特的命運。1913年，《追憶似水年華》第一卷《在斯萬家那邊》遭遇出版商的退稿，出版商還在他有意為之的大量詞彙上都畫上了表明語法錯誤的符號。普魯斯特一氣之下，拿回了書稿後自費出版。有一個審稿編輯在審讀報告中寫道：
「有個人患了失眠症。他在床上翻來覆去，睡意矇矓間，昔日的印象和幻象浮上心頭，這裏面有些就是寫他小時候與父母親住在貢布雷時如何深更半夜還難以入睡。老天爺！寫了十七頁！有個句子居然有四十四行！」
《在斯萬家那邊》自費出版之後，沒有引起巴黎文學評論界的注意。1918年，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普魯斯特出版了第二卷《在少女們身邊》。這一卷於1919年獲得了法國龔古爾文學獎，大家才注意到他，馬塞爾．普魯斯特聲名鵲起了。人們也逐漸意識到，普魯斯特帶來了一個全新的文學世界。後來，對這部小說的關注和好評與日俱增。1922年，第三卷《蓋爾芒特家那邊》和第四卷《索多瑪與蛾摩拉》出版。普魯斯特去世之後，這部小說獲得了持續關注，第五卷《女囚》、第六卷《女逃亡者》、第七卷《重現的時光》一直到1928年才全部出齊。
讓我們來看看這部小說最初誕生的那一刻。每一部小說的寫作都有靈光一閃的觸發點。1909年的某一天，普魯斯特和平時一樣在喝茶吃麵包。忽然，他通過舌頭感覺到，過去的記憶被味覺喚醒，於是，一扇記憶的大門猛然被打開了，過往的所有生活中那些花邊一樣複雜精緻的細節伴隨著細膩而生動的感覺在他的記憶裏復活。自此，他一瀉千里地開始了這部小說的寫作。在品嚐麵包和茶水的那一刻，《追憶似水年華》就開始湧現在馬塞爾．普魯斯特的腦海裹。之後，只需要去寫下連綿出現在腦子裹的東西就可以了。在《追憶似水年華》中，馬塞爾．普魯斯特運用的敘述手段不是線性時間敘述，而是在線性時間敘述中不斷來回跳躍和折返，反覆修正他對時間與記憶的感覺同時，事件和人物也以不斷變換的角度重新講述，使讀者逐漸拼貼出全貌。《追憶似水年華》的敘述語調是緩慢的，有節奏的，綿長的，無窮無盡的。普魯斯特喜歡運用長句子，以這些長句子達到對回憶的最精確描述。最長的句子出現在小說的第五卷，以「從實實在在的、嶄新的座椅之間，夢幻般地冒出沙龍、玫瑰紅絲絨面的小椅子以及提花毯面的賭台……」開始，這個句子到結束共有一千字左右。普魯斯特還喜歡不規則地運用一些標點符號，尊崇口語的多變和中斷、書面語的複雜句法，以及沒有表達完全的那種含蓄感。因此，一種獨特的敘述語調貫穿著小說的始終，敘述者用內心獨白意識流的方法在講述。
《追憶似水年華》敘述的歷史年代往前可以延伸到1840年，向後則到1918年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小說所涉及的人物有兩百多個，小說的主角，不妨看成是馬塞爾·普魯斯特本人和他創造的一個自我分身的混合體。那個小說中的馬塞爾，既是他又不是他。在小說中，敘述者馬塞爾從兒時不斷成長，最後終於成長為一個小說家。小說所敘述的人物和事件總是反反覆覆呈現，如同不斷變換時間的刻度和觀察的角度。小說的情節並不連貫，人物也不是按照順序出場，而是不斷地、反覆出現在小說中，並且互相映襯。
小說敘述的空間範圍，是從法國的博斯小城伊利埃開始的。小馬塞爾過去經常在那裹度假。小說所涉及的主要人物，一部分是敘述者的親戚：父母親、弟弟、叔叔和舅舅、姨媽和嬸嬸，還有很多小城鄉下的鄰居和村民。另外一部分，則是巴黎的中上層人士，包括了敘述者的一些中學和大學同學、他父親的朋友們和母親的猶太富人朋友們。這兩組人物關係的鏈條不斷延伸，在小說中像漣漪一樣一圈圈地擴展開來，從而構成了19世紀末到20世紀初期，法國從巴黎到外省鄉下各色人等的全景人物畫廊，確立了小說的歷史學、社會學和人類文化學的價值。
「在很長一段時期裏，我都是早早地躺下了。有時候，蠟燭才滅，我的眼皮兒隨即合上，都來不及咕噥一句：『我要睡著了。』半小時之後，我才想到應該睡覺；這麼一想，我反倒清醒過來。」
這是小說第一卷《在斯萬家那邊》中的第一句話。由此，敘述者開始了漫長的回憶。《在斯萬家那邊》這一卷分為三個部分，在第一部分「貢布雷」中，敘述者開始回憶他住過的各個房間，然後，就開始追憶他在貢布雷所度過的童年生活，以及對母愛的細膩回味。這一卷中最有名的段落和篇章，是敘述者由小瑪德萊娜蛋糕的味道所引發的回憶，確立了馬塞爾．普魯斯特獨特的敘事風格。
由此，通過敘述者的內心獨白，他在貢布雷的生活，當地的社會習俗、居民、植物與自然景物全部一一浮現，包括敘述者第一次見到斯萬先生，以及蓋爾芒特公爵夫人的出場，等等。敘述者追憶完這些之後，在一個早晨醒了過來，第一部分就結束了。
第二部分是「斯萬之戀」……
……
這就是《追憶似水年華》七卷的主要情節。小說的人物和故事分散在不同的時間段裏，敘述者不斷地向前敘述，又不斷地向後迂回。最後，小說的結尾和開頭呼應，達成了這部小說首尾相連的空間結構，構成一部龐大敘述體的文學編織物，形成了教堂建築般外觀宏偉、內部精雕細刻的風格。這部小說又像一面巨大的花毯，在這面花毯上，各色花紋、圖案以人物、風景、故事的方式同時湧現在我們眼前，它是平面的，無限廣大地向四周延伸開來，成為一個消逝時代的佐證。
編織這面花毯的，正是普魯斯特這個敏感的、神經質的哮喘病人。《追憶似水年華》是一部長河式的意識流小說，是一部心理現實主義小說，是一部自傳體小說，也是一部教育和成長小說，更是通過內心體驗所描繪出來的社會小說，是一部現代主義小說。馬塞爾．普魯斯特把這些標籖化的特徵都統合在一起，創造出一部深度和廣度都令人驚異的巨作，一部和他的時代緊密聯繫的作品。關於如何寫作長篇小說，馬塞爾．普魯斯特在接受訪問的時候曾經說：
「我們既有平面幾何，也有立體幾何，後者是關於兩維和三維空間的幾何。那麼，對於我而言，長篇小說並不意味著只是平面的（簡單的）心理學，而是時間的心理學著作。它是那種我試圖隔離的、看不見的時間物質，而且，它意味著試驗必須持續一個很長的時期。我希望不要以某種不重要的社會事件作為我的書的結尾，比如兩個人物之間的婚姻，他們在第一卷裏屬於完全不同的社會階層。這將意味著時間在流逝，披上了凡爾賽宮裏的鑄像上可以看到的那種美麗和銅綠，那是時間逐漸給它鍍上的一個翠綠色的保護層。」
在這段話裏，普魯斯特表達了他對長篇小說寫作的觀念。小說就是時間的藝術，寫作小說，就是如何處理小說中的時間，處理人感覺到的意識、心理和記憶所構成的時間。同時，小說還是空間的藝術，一方面，小說中的人物在一定的空間裏活動，小說自身還構成了一個由時間的維度所確定的空間。這個時間和空間在馬塞爾．普魯斯特的筆下成為不斷綿延的敘述的河流、詞語的河流，一條由一百五十萬個法語單詞、二百五十萬個漢字構成的長河。這部小說深深地進入到人的內心宇宙，將一個個體生命所經歷的時代的全部記憶，都化作內心時間的流動而展現出來。
如果把馬塞爾．普魯斯特的這部小說與巴爾扎克所創造的《人間喜劇》系列相比，在表現外部社會現實的廣闊方面，似乎是狹窄的。但這種狹窄實際上是一種假象。馬塞爾．普魯斯特向內心的深淵與宇宙走去，在那裏他發現了巨大的暗河和地下之海，那就是人的意識與人的內心的聲音。他沿著內心之河向那個未知的世界走過去，帶給我們他發現的深藏的一切。於是，普魯斯特在私人生活領域與有限的社會風景之間來回編織和穿越，描繪了那個時代的人的心理肖像和社會肖像。
馬塞爾．普魯斯特寫出了一部足以和人類文學史上的經典作品相媲美的傑作。法國作家安德烈．莫洛亞寫道：
「對於1900年到1950年這一歷史時期而言，沒有比《追憶似水年華》更值得紀念的長篇小說傑作了……馬塞爾．普魯斯特像同時代的幾位哲學家一樣，實現了一場『逆向式的哥白尼革命』，人的精神又重新被安置在天地的中心，小說的目標變成描寫精神所反映和歪曲的世界。」
安德烈．莫洛亞的評價指明了這部小說的核心貢獻：對精神所反映和歪曲的世界的全面呈現。可以說，普魯斯特的《追憶似水年華》改變了小說歷史的進程。它如同一條巨大的河流，將一個時代的全部印象化作個人的、綿密的、厚實的、雕琢的、綿延的、細膩的、憂傷而平靜的回憶。小說編織了普魯斯特的記憶，混合著嗅覺、味覺、觸覺、聽覺、視覺，將微不足道和微妙複雜的心理與外部世界流動不居的景象熔於一爐，造就出一本連綿之書，在書裏，時間和回憶似乎像河水那樣流動著，永不停息，記憶因此得以永恆。
書名：百年小說志：百部現代經典導讀
作者：邱華棟
出版社：三聯書店（香港）
出版日期：2025/11
從二十世紀初至今的一百年時間裏，包含中國文學在內的世界文學發生了巨大變化。在這一百年間，傑出的作家和作品不斷湧現，正是這些表達塑造了如今我們看待世界的方式。作者從一個持續寫作和閱讀的文學人的角度出發，以深厚的文學功底和獨到的眼光，為讀者精選了二十世紀至今的一百位作家和他們的一百部經典作品，堪稱一個全面的、跨越地域和文化背景的現代小說佳作概覽。
【Excerpt】
〈馬塞爾．普魯斯特：《追憶似水年華》〉
馬塞爾．普魯斯特1871年生於法國奧特伊市，家住拉封丹街96號。他出身於一個中產階級家庭，父親是巴黎醫學界的權威，曾經當過政府「衛生總監」，母親是一個文化修養很好的猶太人，與巴黎富人階層有著廣泛的聯繫。這種家庭帶給了馬塞爾．普魯斯特優越的文化環境。但普魯斯特從小體弱多病，九歲時他就暴發了第一次哮喘，生命垂危，差點就告別了人世。在中學時代，馬塞爾．普魯斯特勤奮好學，對文學、修辭學和哲學都有著濃厚的興趣和愛好。1890年，他在巴黎大學聽了哲學家柏格森關於人類意識和直覺的心理哲學課程後，受到影響和啟發，柏格森的哲學理論就成了他文學寫作的支撐。
1896年，二十五歲的馬塞爾．普魯斯特出版了早期短篇故事和隨筆集《歡樂與時日》，並開始寫作第一部長篇小說《讓．桑特伊》。但《讓．桑特伊》更像是馬塞爾．普魯斯特的一部習作，帶有自傳體特徵，描繪的是他童年時代的種種感受。可能馬塞爾．普魯斯特覺得這部小說並不成熟，一直沒有出版它。1905年，母親的去世是影響他一生的事件，嚴重依賴母親的他開始了自我反省，1909年之後，馬塞爾．普魯斯特把全部精力投入到《追憶似水年華》的寫作當中，一直到1922年他去世前，這部書才最終完成。
一部偉大的書總有自己獨特的命運。1913年，《追憶似水年華》第一卷《在斯萬家那邊》遭遇出版商的退稿，出版商還在他有意為之的大量詞彙上都畫上了表明語法錯誤的符號。普魯斯特一氣之下，拿回了書稿後自費出版。有一個審稿編輯在審讀報告中寫道：
「有個人患了失眠症。他在床上翻來覆去，睡意矇矓間，昔日的印象和幻象浮上心頭，這裏面有些就是寫他小時候與父母親住在貢布雷時如何深更半夜還難以入睡。老天爺！寫了十七頁！有個句子居然有四十四行！」
《在斯萬家那邊》自費出版之後，沒有引起巴黎文學評論界的注意。1918年，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普魯斯特出版了第二卷《在少女們身邊》。這一卷於1919年獲得了法國龔古爾文學獎，大家才注意到他，馬塞爾．普魯斯特聲名鵲起了。人們也逐漸意識到，普魯斯特帶來了一個全新的文學世界。後來，對這部小說的關注和好評與日俱增。1922年，第三卷《蓋爾芒特家那邊》和第四卷《索多瑪與蛾摩拉》出版。普魯斯特去世之後，這部小說獲得了持續關注，第五卷《女囚》、第六卷《女逃亡者》、第七卷《重現的時光》一直到1928年才全部出齊。
讓我們來看看這部小說最初誕生的那一刻。每一部小說的寫作都有靈光一閃的觸發點。1909年的某一天，普魯斯特和平時一樣在喝茶吃麵包。忽然，他通過舌頭感覺到，過去的記憶被味覺喚醒，於是，一扇記憶的大門猛然被打開了，過往的所有生活中那些花邊一樣複雜精緻的細節伴隨著細膩而生動的感覺在他的記憶裏復活。自此，他一瀉千里地開始了這部小說的寫作。在品嚐麵包和茶水的那一刻，《追憶似水年華》就開始湧現在馬塞爾．普魯斯特的腦海裹。之後，只需要去寫下連綿出現在腦子裹的東西就可以了。在《追憶似水年華》中，馬塞爾．普魯斯特運用的敘述手段不是線性時間敘述，而是在線性時間敘述中不斷來回跳躍和折返，反覆修正他對時間與記憶的感覺同時，事件和人物也以不斷變換的角度重新講述，使讀者逐漸拼貼出全貌。《追憶似水年華》的敘述語調是緩慢的，有節奏的，綿長的，無窮無盡的。普魯斯特喜歡運用長句子，以這些長句子達到對回憶的最精確描述。最長的句子出現在小說的第五卷，以「從實實在在的、嶄新的座椅之間，夢幻般地冒出沙龍、玫瑰紅絲絨面的小椅子以及提花毯面的賭台……」開始，這個句子到結束共有一千字左右。普魯斯特還喜歡不規則地運用一些標點符號，尊崇口語的多變和中斷、書面語的複雜句法，以及沒有表達完全的那種含蓄感。因此，一種獨特的敘述語調貫穿著小說的始終，敘述者用內心獨白意識流的方法在講述。
《追憶似水年華》敘述的歷史年代往前可以延伸到1840年，向後則到1918年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小說所涉及的人物有兩百多個，小說的主角，不妨看成是馬塞爾·普魯斯特本人和他創造的一個自我分身的混合體。那個小說中的馬塞爾，既是他又不是他。在小說中，敘述者馬塞爾從兒時不斷成長，最後終於成長為一個小說家。小說所敘述的人物和事件總是反反覆覆呈現，如同不斷變換時間的刻度和觀察的角度。小說的情節並不連貫，人物也不是按照順序出場，而是不斷地、反覆出現在小說中，並且互相映襯。
小說敘述的空間範圍，是從法國的博斯小城伊利埃開始的。小馬塞爾過去經常在那裹度假。小說所涉及的主要人物，一部分是敘述者的親戚：父母親、弟弟、叔叔和舅舅、姨媽和嬸嬸，還有很多小城鄉下的鄰居和村民。另外一部分，則是巴黎的中上層人士，包括了敘述者的一些中學和大學同學、他父親的朋友們和母親的猶太富人朋友們。這兩組人物關係的鏈條不斷延伸，在小說中像漣漪一樣一圈圈地擴展開來，從而構成了19世紀末到20世紀初期，法國從巴黎到外省鄉下各色人等的全景人物畫廊，確立了小說的歷史學、社會學和人類文化學的價值。
「在很長一段時期裏，我都是早早地躺下了。有時候，蠟燭才滅，我的眼皮兒隨即合上，都來不及咕噥一句：『我要睡著了。』半小時之後，我才想到應該睡覺；這麼一想，我反倒清醒過來。」
這是小說第一卷《在斯萬家那邊》中的第一句話。由此，敘述者開始了漫長的回憶。《在斯萬家那邊》這一卷分為三個部分，在第一部分「貢布雷」中，敘述者開始回憶他住過的各個房間，然後，就開始追憶他在貢布雷所度過的童年生活，以及對母愛的細膩回味。這一卷中最有名的段落和篇章，是敘述者由小瑪德萊娜蛋糕的味道所引發的回憶，確立了馬塞爾．普魯斯特獨特的敘事風格。
由此，通過敘述者的內心獨白，他在貢布雷的生活，當地的社會習俗、居民、植物與自然景物全部一一浮現，包括敘述者第一次見到斯萬先生，以及蓋爾芒特公爵夫人的出場，等等。敘述者追憶完這些之後，在一個早晨醒了過來，第一部分就結束了。
第二部分是「斯萬之戀」……
……
這就是《追憶似水年華》七卷的主要情節。小說的人物和故事分散在不同的時間段裏，敘述者不斷地向前敘述，又不斷地向後迂回。最後，小說的結尾和開頭呼應，達成了這部小說首尾相連的空間結構，構成一部龐大敘述體的文學編織物，形成了教堂建築般外觀宏偉、內部精雕細刻的風格。這部小說又像一面巨大的花毯，在這面花毯上，各色花紋、圖案以人物、風景、故事的方式同時湧現在我們眼前，它是平面的，無限廣大地向四周延伸開來，成為一個消逝時代的佐證。
編織這面花毯的，正是普魯斯特這個敏感的、神經質的哮喘病人。《追憶似水年華》是一部長河式的意識流小說，是一部心理現實主義小說，是一部自傳體小說，也是一部教育和成長小說，更是通過內心體驗所描繪出來的社會小說，是一部現代主義小說。馬塞爾．普魯斯特把這些標籖化的特徵都統合在一起，創造出一部深度和廣度都令人驚異的巨作，一部和他的時代緊密聯繫的作品。關於如何寫作長篇小說，馬塞爾．普魯斯特在接受訪問的時候曾經說：
「我們既有平面幾何，也有立體幾何，後者是關於兩維和三維空間的幾何。那麼，對於我而言，長篇小說並不意味著只是平面的（簡單的）心理學，而是時間的心理學著作。它是那種我試圖隔離的、看不見的時間物質，而且，它意味著試驗必須持續一個很長的時期。我希望不要以某種不重要的社會事件作為我的書的結尾，比如兩個人物之間的婚姻，他們在第一卷裏屬於完全不同的社會階層。這將意味著時間在流逝，披上了凡爾賽宮裏的鑄像上可以看到的那種美麗和銅綠，那是時間逐漸給它鍍上的一個翠綠色的保護層。」
在這段話裏，普魯斯特表達了他對長篇小說寫作的觀念。小說就是時間的藝術，寫作小說，就是如何處理小說中的時間，處理人感覺到的意識、心理和記憶所構成的時間。同時，小說還是空間的藝術，一方面，小說中的人物在一定的空間裏活動，小說自身還構成了一個由時間的維度所確定的空間。這個時間和空間在馬塞爾．普魯斯特的筆下成為不斷綿延的敘述的河流、詞語的河流，一條由一百五十萬個法語單詞、二百五十萬個漢字構成的長河。這部小說深深地進入到人的內心宇宙，將一個個體生命所經歷的時代的全部記憶，都化作內心時間的流動而展現出來。
如果把馬塞爾．普魯斯特的這部小說與巴爾扎克所創造的《人間喜劇》系列相比，在表現外部社會現實的廣闊方面，似乎是狹窄的。但這種狹窄實際上是一種假象。馬塞爾．普魯斯特向內心的深淵與宇宙走去，在那裏他發現了巨大的暗河和地下之海，那就是人的意識與人的內心的聲音。他沿著內心之河向那個未知的世界走過去，帶給我們他發現的深藏的一切。於是，普魯斯特在私人生活領域與有限的社會風景之間來回編織和穿越，描繪了那個時代的人的心理肖像和社會肖像。
馬塞爾．普魯斯特寫出了一部足以和人類文學史上的經典作品相媲美的傑作。法國作家安德烈．莫洛亞寫道：
「對於1900年到1950年這一歷史時期而言，沒有比《追憶似水年華》更值得紀念的長篇小說傑作了……馬塞爾．普魯斯特像同時代的幾位哲學家一樣，實現了一場『逆向式的哥白尼革命』，人的精神又重新被安置在天地的中心，小說的目標變成描寫精神所反映和歪曲的世界。」
安德烈．莫洛亞的評價指明了這部小說的核心貢獻：對精神所反映和歪曲的世界的全面呈現。可以說，普魯斯特的《追憶似水年華》改變了小說歷史的進程。它如同一條巨大的河流，將一個時代的全部印象化作個人的、綿密的、厚實的、雕琢的、綿延的、細膩的、憂傷而平靜的回憶。小說編織了普魯斯特的記憶，混合著嗅覺、味覺、觸覺、聽覺、視覺，將微不足道和微妙複雜的心理與外部世界流動不居的景象熔於一爐，造就出一本連綿之書，在書裏，時間和回憶似乎像河水那樣流動著，永不停息，記憶因此得以永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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