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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葉嘉瑩的《唐宋詞名家論稿》之〈論晏殊詞〉
2026/06/01 05: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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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葉嘉瑩的《唐宋詞名家論稿》之〈論晏殊詞〉

書名:唐宋詞名家論稿
作者:葉嘉瑩
出版社:大塊文化
出版日期:2013/10

本書分別論述了溫庭筠、韋莊、歐陽修、晏幾道、蘇軾、秦觀、周邦彥、陸游、辛棄疾等十六位名家的詞作,可視為唐宋詞的發展簡史,也是葉嘉瑩論詞之作中論說最具系統、探討最為深入的一本書。

Excerpt
〈論晏殊詞〉



臨川珠玉繼陽春,更拓詞中意境新。
思致融情傳好句,「不如憐取眼前人」。

昔況周頤《蕙風詞話.續編》曾稱:「《陽春》一集為臨川《珠玉》所宗。」前論馮延巳詞時,亦曾引劉攽《中山詩話》之語,云:「晏元獻尤喜江南馮延巳歌詞,其所自作,亦不減延巳。」而馮詞最值得注意之成就,蓋在其詞中意蘊之深厚,可以引起讀者極豐富之感興與聯想,晏殊詞之成就,亦頗有近於是者。昔王國維《人間詞話》即曾稱馮詞《鵲踏枝》之「百草千花寒食路,香車繫在誰家樹」數句,以為有「詩人憂世」之意;又曾稱晏詞《蝶戀花》之「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數句,以為有合於「古今成大事業、大學問者」之「第一境」。夫馮、晏二詞之所寫者,自其表面觀之,原亦不過為傷春、悲秋、念遠、懷人之情思而已,然而卻有足以引起讀者較深遠之聯想者,私意以為其主要之原因,蓋有以下數端:二人詞作中之所敘寫者,皆帶有鮮明之主觀感情,在敘寫之口吻中,極富於感發之力量,此其一;二人對於所敘寫之情事,又並不喜做直言確指的說明,故爾易於使讀者產生多方面之聯想,此其二;二人之學識、志意及其在政治方面之經歷,又皆足以在其內心醞釀為一種較深厚之意蘊,此其三。是則晏詞與馮詞在作者之本質方面,固早有相近之處,何況馮氏一度罷相出鎮撫州有三年之久,而晏氏則正為撫州之臨川人,其詞風曾受有馮氏之影響,亦正有地理方面之因素在。故世之論詞者,多謂晏詞出於《陽春》,斯固然矣。然而凡文學藝術之創作,又多貴在其能於繼承之外,別有開發。晏詞之所以可貴,即在於其能在繼承馮詞之風格以外,更有屬於一己之特色多端。關於晏詞之特色,如其閑雅之情調、曠達之懷抱,及其寫富貴而不鄙俗、寫艷情而不纖佻諸點,固皆有可資稱述者在(參看拙著《迦陵論詞叢稿》中〈大晏詞的欣賞〉一文)。然而其最主要之一點特色,則當推其情中有思之意境。蓋詞之為體,要眇宜修,適於言情,而不適於說理,故一般詞作往往多以抒情為主,其能以詞之形式敘寫理性之思致者極為罕見。而晏殊卻獨能將理性之思致,融入抒情之敘寫中,在傷春怨別之情緒內,表現出一種理性之反省及操持,在柔情銳感之中,透露出一種圓融曠達之理性的觀照。如其《浣溪沙》詞之「滿目山河空念遠,落花風雨更傷春,不如憐取眼前人」(「一向年光有限身」),及其「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一曲新詞酒一杯」)諸句,便都可以為此一類作品之代表。前者在認知了「念遠」與「傷春」之徒然無益以後,乃表現出「不如憐取眼前人」之面對現實的把握;後者在對於「花落」之「無可奈何」的哀悼以外,也表現了「似曾相識燕歸來」的一種圓融的觀照,遂使得這兩句詞在「自其變者而觀之」的哀感以外,也隱然有著「自其不變者而觀之」的一種哲思的體悟。這實在是晏殊詞最值得注意的一種特美。
如果以晏詞與馮延巳詞相比較,則二人之詞,固皆足以於其表面所敘寫之情事外,更使讀者體悟出一種感發之深意。然而其所以使人感發之本質,則實在又並不盡同。馮詞是以其盤旋鬱結的深摯之情取勝,而晏詞則別有一種理性清明之致。即如馮詞《鵲踏枝》之寫情,則有「每到春來,惆悵還依舊」及「日日花前常病酒,不辭鏡裡朱顏瘦」(「誰道開情拋棄久」)之語,其敘寫之口吻,如「每到」、「依舊」、「日日」、「常」、「不辭」等字樣,其所表現之感情,皆極為熱烈執著,有殉身無悔之意;至於晏詞,則如其《浣溪沙》之「滿目山河空念遠,落花風雨更傷春」二句,其敘寫之口吻,在上一句之「空」字與下一句之「更」字的呼應之間,則表現了雖在傷感中,也仍然具有一種反省節制的理性,因為其下句之「更」字所寫的雖是「念遠」更加上「傷春」的雙重哀感的結合,但其前一句之「空」字,則是對於「念遠」及「傷春」之並屬徒然無益的理性之認知,於是遂以第三句之「不如憐取眼前人」做了一種極為現實的處理與安排。再如其另一首《浣溪沙》詞之「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二句,則在傷春之哀悼中,卻隱含了對於消逝無常與循環不已之兩種宇宙現象的對比的觀照。像這種富於理性與思致的詞句,在一般詞作中,是極為罕見的。而晏殊則不僅能將理性與思致寫入詞中,而且更能將理性和思致與詞之「要眇宜修」的特質做了完美的結合,使其詞之風格,在圓融瑩澈之觀照中,別有一種溫柔淒婉之致。晏殊詞集以《珠玉》題名,這與他的詞珠圓玉潤的品質和風格是十分切合的。



詩人何必命終窮,節物移人語自工。
細草愁煙花怯露,金風葉葉墜梧桐。

一般說來,在中國文學之傳統中,常流行有一種「文章憎命達」及「詩窮而後工」的觀念,早在《史記》的《太史公自序》中,司馬遷就曾經說過「《詩》三百篇大抵聖賢發憤之所為作也」的話。此種說法原有相當之真實性。我在《〈人間詞話〉境界說與中國傳統詩說之關係》一文中(見《迦陵論詞叢稿》),便曾談到「由外物而引發一種內心情志上的感動作用,在中國說詩的傳統中,一向被認為是詩歌創作的一種基本要素」。至於可以引起內心之感動的外物,則大約可以分為兩種來源,其中之一種即為人事方面的感動。如鍾嶸在《詩品序》中所說的:「至於楚臣去境,漢妾辭宮;或骨橫溯野,魂逐飛蓬;或負戈外戍,殺氣雄邊;塞客衣單,孀閨淚盡;或士有解佩出朝,一去忘返;女有揚蛾入寵,再盼傾國;凡斯種種,感蕩心靈,非陳詩何以展其義?非長歌何以騁其情?」所以生活上所遭遇的挫傷憂患,常可以使詩人在心靈中受到一種感發刺激,因而寫出深摯動人的詩篇,這其間自然有一種密切的因果關係在,所以「詩窮而後工」的說法,並非無稽之論。而如果持這種觀念來衡量晏之詞,則晏殊之富貴顯達之身世,卻既不能滿足讀者對詩人之「窮」的預期,也不能使讀者因詩人之「窮」而獲致一種刺激和同情的快感。因此一般讀者對於晏殊之詞都往往不甚予以重視。然而晏殊的詞作中,卻實在極富於詩歌感發的質素。蓋以詩人自外物所獲得的感發,除去源於人事界者以外,原來還可以有源於自然界的一種感發。鍾嶸的《詩品序》,對此更是在一開端便有所敘及,云:「氣之動物,物之感人,故搖蕩性情,形諸舞詠。」其後又引申其義云:「若乃春風春鳥,秋月秋蟬,夏雲暑雨,冬月寒,斯四候之感諸詩者也。」而早在鍾嶸《詩品》以前,陸機之《文賦》便亦曾有「遵四時以嘆逝,瞻萬物而思紛,悲落葉於勁秋,喜柔條於芳春」之言。可見對於一個真正具有靈心銳感的詩人,縱使沒有人事上困窮不幸之遭遇的刺激,而當四時節序推移之際,便也自然可以引起內心中一種鮮銳的感動,而寫出富於詩意之感發的優美的詩篇。而晏殊便正是稟賦有此種資質的一位出色的詩人。如其《踏莎行》詞之「細草愁煙,幽花怯露,憑欄總是銷魂處」及「小徑紅稀,芳郊綠遍,高台樹色陰陰見」等句,便都寫的是對自然界景色節物的敏銳而纖細的感受,而此種敏感往往又可以觸引起詩人一種深蘊的柔情,故前一首之後半闋,便寫有「帶緩羅衣,香殘蕙炷,天長不禁迢迢路。垂楊只解惹春風,何曾繫得行人住」之語,而後一首在後面也曾寫有「春風不解禁楊花,濛濛亂撲行人面」之語,都表現了由銳感所觸引起的一種纏綿深蘊的柔情。再如其《清平樂》詞:「金風細細,葉葉梧桐墜。綠酒初嘗人易醉,一枕小窗濃睡。        紫薇朱槿花殘,斜陽卻照欄干。雙燕欲歸時節,銀孱昨夜微寒」,則較之前二詞所透露之感情更少,幾乎全首都是寫對於節物氣候的銳感,僅在結尾一句之「銀屏昨夜微寒」的敘寫中,隱約表現出一種淒寒悵惘之情而已。像這一類詞,既沒有悲慨奮發的內容,也沒有激言烈響的氣勢,所以很不容易獲得一般讀者的賞愛,然而這一點淒寒悵惘之情卻實在具有使人心動的感發。古人有云,「哀莫大於心死」,能引發讀者一種多情銳感的詩心,這正是晏殊這一類詞的可貴之處,頗近於王國維所謂「成大事業、大學問者」之「第一境」的境界。因為善感的詩心,才是一切好詩的基本根源之所在。而晏殊則正是把這種詩感表現得極為鍊銳精微的一位作者,這是我們在欣賞晏殊詞之時,所最不當加以忽略的。



詞風變處費人猜,疑想澆愁借酒杯。
一曲標題贈歌者,他鄉還暮有深哀。

如我們在前文所言,晏殊詞有清明圓融之理性,不為激言烈響,而常保有一種銳感柔情之意境,此固為晏殊詞一般之風格與特色。然而在晏殊詞中,卻有著一首頗為例外的變調之作。此即為其標題《贈歌者》的一首《山亭柳》詞:

家住西秦,賭博藝隨身。花柳上,鬥尖新。偶學念奴聲調,有時高遏行雲。蜀錦纏頭無數,不負辛勤。       數年來往成京道,殘杯冷炙漫消魂。衷腸事,託何人。若有知音見採,不辭遍唱陽春。一曲當筵落淚,重掩羅巾。

此詞寫一自負才藝、經由盛年得意而轉入遲暮淒涼的歌者。全詞寫得聲情激越,有無限寂蓼落實之感,與晏殊其他作品一貫所具有的曠達溫潤之風格,極不相類。鄭騫所編之《詞選》以為此詞乃晏殊借他人酒杯澆自己塊壘之作。又說,此詞云「西秦」、「咸京」,當是知永興軍時作。時同叔年逾六十,去國已久,難免抑鬱。鄭氏之言,極為有見。蓋晏殊自十六歲即以神童擢秘書省正字,受知賞於真宗,在仕宦之途上一直非常順利,直至真宗逝世,仁宗即位,寵用不衰,仕至尚書左丞、參知政事。而其後則曾兩遭貶斥。第一次在明道二年,是年三月,章獻太后崩,仁宗始知自己為李宸妃所生而非太后所出,而晏殊當年嘗被詔撰宸妃墓志,志文但言宸妃生女一人,早卒,無子。故仁宗恨之。晏殊遂罷參知政事,出知毫州,又徙陳州。五年以後,始被召還,自刑部尚書加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宋史.晏殊傳》謂其「及為相,益務進賢材,而(范)仲淹與韓琦、富弼皆進用,至於台閣,多一時之賢。……而小人權幸皆不便」。
於是不久之後,晏殊遂又遭到第二次的貶斥。這次貶斥發生在慶曆四年。據《宋史.晏殊傳》云:「孫甫、蔡襄上言,『宸妃生聖躬為天下主,而殊嘗被詔志宸妃墓,沒而不言。』又奏論殊役官兵治僦舍以規利。坐是降工部尚書,知穎州。」其後又自潁州移陳州,又自陳州改知許州,又改知永興軍(治所在今陝西西安市),十年以後,始以病歸京師,次年遂卒。晏殊此首《山亭柳》詞所云「西秦」、「咸京」等地,正屬永興軍所轄。故鄭騫《詞選》以為此詞當是知永興軍時所作,當屬可信;暮年失志,感慨自多,何況晏之被斥,時人又多以為非其罪。
《宋史.晏殊傳》即曾為其撰李宸妃墓志不言仁宗為宸妃所生,及其役官兵治僦舍二事做辯解說:「殊以章獻太后方臨朝,故志不敢斥言;而所役兵乃輔臣例宣借者,時以謂非殊罪。」是晏殊既以非其罪的罪名被罷相,又出知外郡甚久,因此在這首《山亭柳》詞中,遂流露出一種感慨激越之音,與其一般詞作中所表現的圓融明澈的風格頗有不同,成為了《珠玉詞》集中的一闋變調之作。所以鄭騫以為此詞是「借他人酒杯澆胸中塊壘」,這自然是十分可信的。只是晏殊為什麼一定要「借他人酒杯」來找一個「贈歌者」的題目呢?我以為這種情形也正好說明了殊詞富於理性節制的一點特色,因為他不願把自己激越的悲慨做直接的發洩,所以才在遇到一個遲暮淒涼的歌者時,藉著「贈歌者」的題目,寫出了自己的悲慨。因此,風格雖屬變調,但在基本上並不失晏殊之富理性節制的性格特色。像這種相反而又相成的表現,在我們賞析一位作者的作品時,是極當加以留意的。因為任何一位作者,在不同的境遇、不同的心情之中,都會寫出風格不同的作品,評賞者就貴在能從其不同的風格中,探索出一位作者的基本特色之所在,如此我們才可以對於這位作者和他的作品,有更為深入的探索其本質的賞悟。以前我在說李煜之詞時,也曾談到李氏之作品雖表現有前後兩期之不同的風格,但其本質則實在同出於其能以純摯之情做全心傾注之一源。如果我們說李煜之詞可以作為純情之詩人的代表,則晏殊之詞便恰好可以作為理性之詩人的代表。李煜詞之好處,正在其不以理性節制,所以才能寫得純真而且放任;;晏殊詞之好處,則正在其能以理性節制,所以才能寫得澄明而且溫潤。昔謝靈運曾有詩句云:「異音同至聽,殊響俱清越。」正可以作為李煜與晏殊兩類不同性質之詩人而各具特美之寫照。

一九八二年十月寫於加拿大溫哥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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