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ntents ...
udn網路城邦
Excerpt:葉嘉瑩的《唐宋詞名家論稿》之〈論李煜詞〉
2026/06/01 05:19
瀏覽24
迴響0
推薦1
引用0
Excerpt:葉嘉瑩的《唐宋詞名家論稿》之〈論李煜詞〉

書名:唐宋詞名家論稿
作者:葉嘉瑩
出版社:大塊文化
出版日期:2013/10

本書分別論述了溫庭筠、韋莊、歐陽修、晏幾道、蘇軾、秦觀、周邦彥、陸游、辛棄疾等十六位名家的詞作,可視為唐宋詞的發展簡史,也是葉嘉瑩論詞之作中論說最具系統、探討最為深入的一本書。

Excerpt
〈論李煜詞〉



悲歡一例付歌吟,樂既沉酣痛亦深。
莫道後先風格異,真情無改是詞心。

一般論李煜詞者,每喜將其詞分作前、後二期,以為此二期之作品無論在風格或內容方面,都有很大差別,因此,讀者對此二類不同之作品,亦必須採取不同之態度,予以不同之評價。一般多認為其前期之作品,享樂淫靡,一無足取。後期之作品,則因其曾經身歷亡國之痛,故能有較具深度之內容,且有較高程度之藝術表現,然而又譏其情緒為「傷感」、「不健康」。此種觀點,自外表觀之,似乎也頗有道理。然而事實上,則李煜之所以為李煜與李煜詞之所以為李煜詞,在基本上卻原有一點不變的特色,此即為其敢於以全心傾注的一份純真深摯之感情。在亡國破家之前,李氏所寫的歌舞宴樂之詞,固然為其純真深墊之感情的一種全心的傾注;在亡國破家之後,李氏所寫的痛悼哀傷之詞,也同樣為其純真深摯之感情的一種全心的傾注。吾輩後人徒然對之紛紛作區別之論,斤斤為毀譽之評,實則就李煜言之,則當其以真純深摯之情全心傾注於一對象之時,彼對於世人之評量毀譽,固全然未嘗計較在內也。



林花開謝總傷神,風雨無情葬好春。
悟到人生有長恨,血痕雜入淚痕新。

李煜《烏夜啼》詞「林花謝了春紅」一首,自「林花」之謝直寫到「人生長恨水長東」,由微知著,由小而大,轉折自然,口吻直率,而生命之短促無常、生活之挫傷苦難,皆在「林花」與「風雨」之敘寫中,做了極為深刻也極為真切之表現。然後由「胭脂淚」一句擬人之敘寫,將「花」與「人」合而為一,遂歸結於「人生長恨水長東」,寫盡千古以來苦難無常之人類所共有的悲哀。王國維《人間詞話》稱李後主「儼然有釋迦、基督擔荷人類罪惡之意」,蓋即指此一類作品而言者也。然而李煜在詞中雖曾寫出全人類共有之悲哀,但其所表現之人生,卻實在並不出於理性之觀察,而全出於深情之直覺的體認。即如此詞中所敘寫的由林花紅落而引發的一切有生之物的苦難無常之哀感,李煜之所以體認及此,即全由於其自身經歷過的一段破國亡家之慘痛的遭遇,而並非由於理性之思索與觀察。王國維《人間詞話》曾云:「尼采謂:『一切文學,余愛以血書者。』後主之詞,真所謂以血書者也。」



憑欄無限舊江山,嘆息東流水不還。
小令能傳家國恨,不教詞境囿花間。

李煜《浪淘沙》詞「簾外雨潺潺」一首,有「獨自莫憑闌,無限江山」之句,表現了無窮故國之思。其結尾之「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二句,哀感極深。李氏每好以流水之不還喻言莫可挽贖之往事與沉哀,除此詞「流水」一句外,前所舉《烏夜啼》一詞之「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之句,與其《虞美人》詞之「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之句,皆為李煜詞中之警句,其滔滔滾滾、長流不返之聲調口吻,於沉哀中有雄放之致,氣象之開闊、眼界之廣大,皆為《花間》詞中之所未見。
吾人於此倘一回顧溫韋馮李四家詞在唐五代詞發展中之地位與影響,則溫庭筠為唐代詞人中以專力為詞之第一人,且能以精美之名物與喻託之傳統相結合,使詞中境界於歌筵酒席之艷歌以外別具一種精美幽微之致,使人產生可以深求之想,為詞之演進之第一階段。韋莊以清簡勁直之筆,為主觀抒情之作,遂使詞之寫作不僅為傳唱之歌曲,且更進而具有了抒情詩之性質,為詞之演進之第二階段。馮延巳詞雖亦為主觀抒情之作,然不寫感情之事件而表現為感情之境界,使詞之體式能有更多之含蘊,此為詞之演進之第三階段。以上三位詞人,其風格成就雖各有不同,然而自外表觀之,則其所寫似仍局限於閨閣園亭之景、相思怨別之情。獨李煜之詞,能以沈雄奔放之筆,寫故國哀感之情,為詞之發展中之一大突破,其成就與地位皆有值得重視者。故王國維曾云:「詞至李後主而眼界始大,感慨遂深,遂變伶工之詞為士大夫之詞。」此實為有見之言,固不可以某些論者之以其前期作品為「淫靡」、後期作品為「傷感」而妄加輕詆也。良以「淫靡」及「傷感」皆不過為外表之所見,而李煜詞在詞史之演進發展中,其真正的成就,則為外表情事以外之一種藝術表達之手法與境界。吾人稱譽其藝術之成就,並不等於贊成其「淫靡」之生活與「傷感」之情緒,此則不可不加以辨明者。

一九八二年七月寫於成都


有誰推薦more

限會員,要發表迴響,請先登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