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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追憶似水年華》第四冊〈所多瑪和蛾摩拉〉(聯經新譯本)-1
2026/04/04 10: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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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追憶似水年華》第四冊〈所多瑪和蛾摩拉〉(聯經新譯本)-1

進入到這一冊的第二部第一章,將會看見一個小標題「心搏的間歇」((Les intermittences du coeur,或譯為「心靈的間歇」),在這裡想要提醒讀友們應該稍加注意,因為在小說創作的初期,普魯斯特曾經考慮過拿來當作書名。

且讓我再次引用周克希《譯邊草》的片段:


"1913
3月,普魯斯特在多家出版社相繼退稿的情況下,將已完成的兩卷書稿交付格拉塞出版社自費出版。兩卷的卷名分別是《逝去的時光》和《尋回的時光》,而總的書名就叫《心靈的間歇》(Les intermittences du coeur,字面的意思是心跳間歇性停頓)
5
月中旬,普魯斯特拿到出版社交來的校樣後,把書名改成了《追尋逝去的時光》。他在給格拉塞的信中給出了一個解釋。當時有個他很討厭的作家剛出了本小說,書名叫《心律失常》(Le coeur en Désordre)。普魯斯特認為這個作家意在影射心靈的間歇是醫學術語。他不屑予與此人為伍,所以決定把書名換掉。"
(p.159~160)

以下摘要的這一小段文字綿密細緻,我想這絕對需要反覆閱讀才能理解普魯斯特所要表達的曲折想法吧。

而最後,這個章節就結束在細雨紛飛、蘋果樹繁花盛開的美麗景象之中。

恰巧,「這是個春季的日子」。


書名:追憶似水年華4:所多瑪和蛾摩拉
作者:普魯斯特
譯者:石武耕
出版社:聯經
出版日期:2025/10

Excerpt
〈第二部  第一章〉
……

心搏的間歇
……

我受到了徹底的震撼。從第一晚開始,就因為心臟無力(心臟衰竭)發作而難受的我,努力一邊抑制著自己的痛楚,一邊緩慢而謹慎地彎下腰、脫了鞋。但我才剛摸到短靴的第一顆扣子,就胸膛鼓脹,充滿了某種不知名的神聖臨在,幾聲抽噎使我振作起來,淚水滿溢我的眼眶。前來援助我,救出我乾枯靈魂的這個存有,在好幾年之前,也曾經在一個同樣困頓孤寂,我一無所有的時刻,進來過這裡,並且把我還給了我自己,因為它就是我、又不只是我(不僅是內容物,也是將其帶給我的容器)。我才剛在自己的記憶裡,發現了外婆那張,就像她抵達第一晚當時那樣,溫柔、憂心又失望的臉,垂顧著疲倦的我,那並非令我驚訝於自己這麼不懊悔、並因此自責的,徒具其名的外婆,而是我真正的外婆,這是從她在香榭麗舍發病以來,我首度在不由自主的完整回憶裡,找回了這種生動的現實。若不經過我們思想的重新創造,這種現實對我們來說也不會存在(否則,曾被捲入浩大戰役的人,不就全都成了偉大的史詩家嗎);因此,陷入瘋狂的渴求,急著想撲入她懷中的我,到了這個當下——由於這種經常讓事實上與情感上的時程無法吻合的時序錯亂,而在她下葬一年多之後——才剛剛會意過來她死了。我從這一刻起就經常提到她,以及想起她,但我這個忘恩負義、自私殘忍的年輕人,在話語與想法中與外婆從未有過相似之處,因為輕浮、喜愛享樂、又習慣了見到她罹病的我,也只是把自己對她過去模樣的回憶,壓抑到了潛伏的狀態。無論在何時進行全面的審視,我們的心靈即使有著林林總總的財富,也幾乎只有一種虛構的價值,因為無論是實存的還是想像中的財富,其中都不時會有這一些、那一些是派不上用場的,例如對我來說,就像是蓋爾芒特這個古老的姓氏,以及比那更重要得多的,對我外婆的真實記憶了。因為記憶的紊亂是與心搏的間歇相連的。對我們來說,自己身體的存在,大概就像個裝有自己靈性的瓶子,誘使我們去猜想,我們內在的所有良善、過往的歡樂、所有的痛楚,都永遠為我們所擁有。以為這些東西散逸或重返了,或許也不準確。無論如何,它們就算留在我們身上,大多數時間裡,也位在一個對我們毫無用處的陌生領域裡,就連最日常的部分,也受到一些不同類別的回憶所壓抑,並且有意排除了一切與這些東西之同時性。但若是重新掌握了將它們保留下來的這個感官框架,那就輪到它們同樣具有這種能力,去排除一切與其不相容的東西,並且只把經歷過這些東西的自我,安裝在我們身上了。不過,既然我剛剛突然變回來的這人,自從那遙遠的、我外婆在我抵達巴爾貝克時替我更衣的那一晚之後,就不曾存在過了,那麼這個自我當然也不是從目前這天起才忽略了,而是——彷彿在不同平行序列的時間裡也發生過的——在從前的第一晚之後,立刻就持續不斷地忽略了,我放不下外婆垂首看我的那一分鐘。我當時曾是,又消失了那麼久的這個自我,與我又再度靠得這麼近,以至於我覺得似乎又聽見了,那些剛剛先冒了出來、卻不過是場幻夢的話語,就像不夠清醒的人,以為從身旁聽見了逃出夢境的聲響。我不過就是,那設法躲進外婆臂彎,為了替她抹去苦難的痕跡,而吻了她幾下的人,亦即當我仍是其中一個在我體內暫行接替之人時,曾經設想過的人,其困難程度一如,現在我必須付出終歸無效的努力,才能重新感受到,一個我至少有陣子並不是的那種人,會有的種種欲望與歡欣。正如我想起了,在穿著睡袍的外婆,會如此身看向我這雙低筒靴的一個小時前,仍在間熱的街上遊蕩,來到了糕點鋪門口的我還相信,需要擁抱她的自己,是再也等不下去這個必須度過的、沒有她在的一小時了。如今同樣的需求又再度復生,我知道我可以幾小時又幾小時地等下去,而她再也不會在我身旁了,而我就只是發現了此事,因為剛剛我才首度感覺到她是活著的、真實的,也撐碎了我的心之際,才終於與她重逢之際,卻也認識到我永遠失去了她。永遠失去了;我無法理解,也練習去承受這種矛盾的痛苦:一方面,是一份存在、一份溫柔,在我身上倖存得一如我先前的認識,亦即為我而打造的一份愛,其中的一切都在我身上如此找到了其補充、其目標、其恆定的方向,以至於對我外婆來說,就算是眾多偉人的天賦、從創世以來就得以存在的一切天賦,也抵不過我的一個缺點;另一方面,我才剛剛再次覺得這種至福是存在的,感受到了貫穿其中的篤定,虛無就有如反覆發作的生理疼痛般陣陣來襲,既抹去了我對這份溫柔的印象、也摧毀了這份存在,溯及既往地撤銷了,在我彷彿再次從鏡中見到外婆那時,因她而造成的,我們交織的宿命,讓她成了個單純因為偶然而在我身旁度過了幾年的陌生人,就像在其他任何人身邊也可能如此,只是在此之前與之後的我,對她來說就什麼也不是了。
……

……
於是我便獨自去散步,走向了我們跟外婆一起去散步時,德.維勒巴里茲夫人的馬車行經的那條大馬路;有幾灘水並未被閃耀的陽光曬乾,讓土地成了一片真正的泥沼,我則想起了從前走個兩步就免不了會沾上泥漿的外婆。但我才一走上馬路,就一片眼花撩亂。在我與外婆八月時只看見了樹葉像是栽植蘋果樹之處的地方,這些樹正一望無際地,以出奇的奢華盛開著,腳踩淤泥卻一身舞會的裝扮,並未採取防備,以免損及這片呈現了最曼妙的粉紅色,前所未見並且閃耀著陽光的網緞,遠方的海平面有如日本版畫的背景般,襯托著這些蘋果樹;我若抬頭望向花間的天空,在映襯下顯出了放睛後的那種,近乎激烈的藍色,這些花朵似乎就會散開,以展現這片樂園的深邃。在這片天青色底下,一陣輕盈卻也寒冷的微風,輕輕晃動著逐漸轉紅的花團錦簇。幾隻藍色的山雀前來停上枝頭、在花間恣意跳躍,彷彿有個喜愛異域風情與繽紛色彩的人,刻意創造了這份生動的美麗。但這份美麗才觸及眼淚就停止了,因為若是遙遠到形成了精緻藝術的效果,就會讓人覺得是自然之美,而那些蘋果樹則像農民一樣,位於那邊的曠野之中,長在法國的大馬路上。接在絲絲的陽光之後,忽然就來了絲絲的細雨;雨絲為地平線畫上了條條紋路,將整排的蘋果樹都裹進了灰色的紗網。但這些樹仍繼續將其粉紅的繁花之美,安插在驟落的陣雨之下、冰冷的寒風之中:這是個春季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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