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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海倫·文德勒(Helen Vendler)的《自然的部分,我們的部分:美國現代詩人》-1
2026/05/22 05: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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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海倫·文德勒(Helen Vendler)的《自然的部分,我們的部分:美國現代詩人》-1

書名:自然的部分,我們的部分:美國現代詩人
作者:海倫·文德勒(Helen Vendler
譯者:楊東偉、拓野
出版社: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
出版日期:2026/02

一部穿越美國現代詩歌的深度導閱,由當代極具洞察力的詩歌批評家海倫·文德勒傾力寫就。書中收錄了她為二十餘位重要詩人撰寫的評論與隨筆——從史蒂文斯、艾略特、摩爾、奧登,到畢肖普、洛威爾、金斯堡、格麗克……文德勒以她特有的敏銳與博學,引領讀者傾聽每一位詩人獨一無二的語言之聲。

Excerpt
〈紀念與預言〉

本文是對霍莉.史蒂文斯的著作《紀念與預言:青年華萊士.史蒂文斯》的評論,發表於1977130日《紐約時報書評》。

華萊士.史蒂文斯雖然出生於1897年,但直到1954年的《詩全集》(Collected Poems)出版後才真正聲名鵲起;正如他的女兒所言,他不近人情的寡言讓他長期鮮為人知。艾略特、弗羅斯特(Robert Frost)和威廉姆斯(William Carlos Williams)在各類選集中仍更人所熟知,也更具代表性;史蒂文斯在現代詩歌運動中的經典地位尚未得到蓋棺論定。目前尚未有一部重要的傳記問世。之前的《詩全集》也並非盡善盡美。史蒂文斯辭世後,塞繆爾.弗倫奇.莫爾斯(Samuel French Morse)為他編輯了《遺作集》,收錄了先前出版的詩集遺漏的早晚期詩作及散文作品;羅伯特.巴特爾(Robert Buttel)在《風琴的創制》(The Making of Harmonium)一書中披露了部分史蒂文斯青年時代的詩作;史蒂文斯的女兒霍莉則以她繼承的殘篇斷章為基礎,整理出版了史蒂文斯的書信(其中穿插了部分日記),如今,霍莉.史蒂文斯決定出版完整版的史蒂文斯少作與日記,從而使史蒂文斯的文學正典臻於完善,而她父親留下的文稿也已歸入亨廷頓圖書館。看到史蒂文斯的作品終成完璧並被圖書館收藏,心中不免有些悵然;他如今已經成了仰慕者們心中的偶像。
這本《紀念與預言》中全文重印的史蒂文斯日記始於1898年秋天,彼時的史蒂文斯時年19歲,是哈佛大學一名大二學生。此前的1月,史蒂文斯發表了他的第一首詩,標題為《秋天》(“Autumn”),頗具預言意味。霍莉的這本書引領我們從這些起點出發,一直來到1914年,那時的史蒂文斯35歲;而到36歲時,他發表了第一首重要的詩作《星期日早晨》。霍莉.史蒂文斯談到這些未刊文稿時說:普通的註解看起來遠不夠充分;真正緊要的是要將現有的材料編織成章(儘管這意味著必須重復大量此前已發表過的內容),並融入我自己的一些推測,我父親所描述的……‘一個人對世界的覺知提供一個背景。
雖然史蒂文斯的少作和日記終會迎來一個學術性的編纂版,但就目前而言,我認為霍莉.史蒂文斯提供的文本更具價值——它展現了一幅相對完整的青年藝術家的肖像(即便這意味著要重刊部分已面世的文本),這樣一來,日記片段和早期詩作就可以被置於詩人的性格與生活背景之中,並且能夠經由霍莉.史蒂文斯的前瞻性眼光,與史蒂文斯後來的作品關聯起來。
史蒂文斯後期的作品趨於散漫,因此他在1899年筆記本第一頁上寫下濟慈的名言我尚不敢哲思這一舉動就顯得意義重大。這部文集最鮮明的特徵莫過於史蒂文斯的視覺感知和深思冥想共存。1900年,他列出了一張清單,每一項都以商籟之思為標題,然而其中一些沈思竟完全以視覺形式展現:傍晚時分鳥兒從黑暗的地面飛起:三葉草、深草、燕麥等。它們在金色雲朵之下盤旋、俯衝,穿梭,翅膀上帶著露珠般的金色飛沫。營造出富有想象力的色彩之翩躚。
如果這對這位年輕詩人來說是一種沈思”——可與清單中其他更傳統的沈思相提並論(比如難道沒有一首愛之歌能戰勝對死亡的思索嗎?),那麼在史蒂文斯眼中,觀察和思考之間的界限就變得異常模糊,我們便可以將這些信件、詩歌和日記中的視覺觀察部分地視作思考的記錄。
書中呈現的年輕詩人似乎與眾不同,這主要體現在他離開家和哈佛後長達八年的離群索居。他先是在紐約的一家報社短暫任職,隨後進入紐約法學院學習一年,而後在一家律師事務所擔任職員兩年,獲得律師資格後輾轉從事各類商業工作,直至臨近30歲生日時,才與埃爾西.卡切爾(EIsie Kachel)步入婚姻的殿堂。結婚之前的五年時光裡,他偶爾會去看望埃爾西,這一定程度上緩解了他的孤獨感。但22歲到30歲的大部分時間——本應是年輕藝術家熱衷於結社的年紀——他卻完全孤身一人。(顯然他對工作毫無熱情,同事也無法引起他的興趣。一些哈佛大學的同學路過紐約時,他會與他們見上一面;有一次,他還曾和之前的律師同事一起去不列顛哥倫比亞省旅行了六周。但這些年來他的日常生活就是工作日上班,夜晚獨自待在紐約的一間小公寓,週六下午或周日則會獨自長長地散步,有時一走就是三四十英里。他在1904年的日記中寫道:如今我……25歲,身無分文,身在大都市,只認識六七個男人,一個女人都不認識。
一周後,他再度寫道:我又回到了這黑洞,完全不認識任何鄰居。我內心的野獸呼喊著想要一個巢穴。我想要見到人,想聽到有人跟我說話,想看到別人,也想跟別人說話。我渴求同伴。我需要的不僅僅是我的工作,不僅僅是熟人的點頭致意,也不僅僅是這方寸斗室。
次年夏天,他墜入愛河,這並不令人意外。
這段婚姻是一次奇怪的組合:一方是史蒂文斯,一個受過良好教育的年輕人,浸淫法語和英語詩歌並追隨法國先鋒藝術;另一方是埃爾西,高中一年級就輟學,後來在百貨商店裡彈鋼琴和推銷樂譜來謀生。霍莉.史蒂文斯簡要談到了她的母親:她的一生,至少在我認識她的這段時間裡,都飽受被迫害妄想症的折磨。婚後,史蒂文斯夫婦在紐約過著隱居般的生活,鮮與人來往。埃爾西夏天會回到賓夕法尼亞州與娘家人團聚。霍莉說史蒂文斯像極了他自己的父親,用史蒂文斯的話說,他一生大部分時間……都傾注在辦公室,他渴望安靜,並在這種安靜中創造自已的生活
倘若史蒂文斯的父親沒有如此堅持要他自食其力,他的人生或許會有所不同。史蒂文斯進入哈佛學習的第一個秋天,父親寫信給他說:

我們年輕人當然都希望生來就能如英國貴族一般,坐擁世襲的地產,收入有保障,選擇職業時,他們只會說一我該如何消遣呢?但年輕的美國人明白,問題是——‘白手起家,我該如何養活自己,或許還要養活妻子和家庭一送我的孩子們上大學,並安度晚年?年輕人都必須面對這個問題,除非他們繼承了財富,通過婚姻獲得了財富,找到了財富,偷來了財富,或者有人贈予了他們財富,否則他們必須自己去賺錢,而且掙錢的同時儲蓄起來以備不時之需。

後來即便完全有財力周遊歐洲,史蒂文斯也從未離開過美國:那時已經為時過晚。他從未為自己建立社交生活,也不曾經營朋友圈;他的友誼都是通過書信往來,而非面對面交流。晚年史蒂文斯拒絕了哈佛大學查爾斯.艾略特.諾頓(Charles Eliot Norton)講座的邀請,因為他知道,一旦從哈特福德事故與賠償公司請假一年(他擔任該保險公司的副總裁),他就無法再重返這個崗位;他離開辦公室的那天,便是生命終結之時。這本文集記錄的正是史蒂文斯青年時代到他職業生涯的最後幾年,這期間史蒂文斯的詩歌和工作始終處於不安的共存狀態。
這裡收錄的詩作稍顯稚嫩,霍莉坦言,縱使所有材料都擺在眼前,她也無法解釋從稚嫩詩行到《星期日早晨》的巨大飛躍是如何實現的。早期詩作中的東方主義和頹廢色彩完全遵循傳統:如果我們讀到執檀木扇輕眨眼的東瀛女子/在灰蒙蒙的舊時光裡這樣的詩句時,我們只能對史蒂文斯後來在處理這些材料時展現出的獨創性感到驚嘆。霍莉.史蒂文斯將早期這些看似不起眼的詩歌與後來的詩作巧妙地關聯起來,這對仍在繼續拼湊史蒂文斯詩歌世界的讀者來說無疑大有裨益。其中最令人動容的一組作品並置,是將1908年與1953年的兩首詩相對照。1908年,史蒂文斯化身莎劇中的卡利班,凝視著月亮,將月亮視作自已分身愛麗爾,月亮用狂野又星光熠熠的旋律縈繞著他;到了1953年,史蒂文斯已經找到了此前似乎遙不可及的聲音,能夠用第三人稱談論自己:愛麗爾很高興他寫下了這些詩。
這些日記與書信展現出早期作品與後來成熟時期詩歌創作的主要關聯。自知之明與自命清高的混合真讓人哭笑不得:虔誠感對我來說彌足珍貴。我願付出巨大代價來成為如聖奧古斯丁那樣的人。然而現代生活卻過於芝加哥化,太過平淡,太缺乏沈思……同時,(過一種道德生活)意味著要過一種非人的生活。就人際交往而言,這無異於一種狹隘的生活態度。人必須對他者做出讓步,但絕沒有必要玷污內心的純潔。
當然,這種從純真走向閱歷非凡是一條可以預見的人生軌跡;這一路上所經歷的迂迴曲折這本書增添了許多趣味。十多年後,史蒂文斯談及自己臨終的母親時寫道:她當然感到失望,我們所有人都是如此。他的種種失望之情在這本書中被一一記錄:不知怎的,我的所作所似乎越來越刻意而造作。十二歲左右那憤世嫉俗的歲月,壓抑了我情感的自然流暢……比如,我在威利家待了將近一個月,卻從未注意到他們處境的悲哀。一位朋友後來回憶起拜訪威利家的經歷時竟潸然淚下。而我對此卻太過冷漠。
我想知道我是否過著骸骨般的人生?一首晚期詩作這樣發問。史蒂文斯寫給埃爾西的那些理想化的書信試圖營造一種親密感,但這種親密似乎未能在現實的婚姻中恆久持續。(妻子對史蒂文斯將原本寫給她的詩作發表出來感到憤怒,她後來再也沒有閱讀過史蒂文斯的作品。)然而,真正在詩篇中恆久持續且在日記裡煥發異彩的,是史蒂文斯與氣候及景觀的融洽:太陽之日猶如君王之日:清晨是鑾駕巡遊,正午是御座臨朝,黃昏是華彩盛典。
史蒂文斯二十多歲時寫下的這些關於太陽的詩句,就已具備晚期詩歌和散文的全部權威氣質。他富於想象力的生活已經在幻想中自我構築。有時,就在入睡前,我幻想自己站在一座綠色的山巒之上——我想是朝南的方向。那裡只有綠,草地——沒有樹木,只有一道大陸般的巨大山脊。
這幻想變化多端:今夜我將要從青山上走下,想象著溫暖的大海轟擊著熱帶海岸。那綠色的山巒和那熱帶海洋,如同君王般的太陽,始終是他想象中恆常不變的元素。
年輕時史蒂文斯便鍾愛箴言體,提到萊奧帕爾迪的《隨想錄》(Pensieri)、帕斯卡的《沈思錄》(Pensees)以及拉羅什富科的《箴言集》(Maximes)時,他感慨道:我真希望擁有一座收藏此類著作的圖書館。而據他女兒所述,他確實做到了。他在繪畫方面的品位透露出他對自我內心世界的本能感知:他鍾愛的一幅畫描繪了黎明時分一兩級石階路,路旁一座白色房子,幾棵樹;他認為畫家捕捉到了那個時刻世界被遺棄的氛圍,即被人類遺棄。這不禁令人想起《秋天的極光》("The Auroras of Autumn”)及該詩寫到的海灘上荒廢的小屋。三月裡,他感到對舊事物——積習、故人、舊地一切事物都心生厭惡:這種感覺就像如今的太陽,它照耀的無非是泥濘、光禿的樹枝以及因冬日而生鏽的整個世界……大地、軀體和靈魂彷彿一同變化,因此我感到自己也變得泥濘、光禿、生鏽。或許對史蒂文斯的詩最真實和貼切的評價莫過於,我們從他的詩歌中窺見了一位詩人同時化身為太陽和它所照耀的大地——正如在這裡,他先是認同太陽的厭惡之情,隨後又與大地的泥濘共鳴。
史蒂文斯內心的轉變與外界氣候的轉變相應和,這一點在他晚年的日記中已清晰可辨——儘管這些文字曾遭其妻子或他本人損毀。遺憾的是,信件和日記中最私人的部分已不復存在。所幸留下來的內容並未如這本書的書封宣傳語所言,為我們展現了一幅迷人的自畫像……一個特別迷人的青年,相反,它描繪的是一個遠離塵囂、離群索居、清教徒般勤勉不輟的美國青年的孤獨蛻變史,他近乎秘密地寫詩,自認是一個偶爾被愛麗爾般的繆斯造訪的卡利班。這是一個比書封宣傳語更奇特也更加引人入勝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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