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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蔡珠兒的《雲吞城市》
2026/08/15 05: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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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蔡珠兒的《雲吞城市》

書名:雲吞城市
作者:蔡珠兒
出版社:聯合文學
出版日期:2003/12

內容簡介
台灣的讀者何其幸運,能夠在「隔岸觀火」之餘,還吃到如此道地的香港雲吞!此書其實也應該出香港版或在香港廣為流傳,最好也讓那些高高在上的「肥貓」高官人手一冊,他們才會真正瞭解民情。對我這個香港「準」市民而言,這本書也使我上了寶貴的一課;從一個外來者變成本地人,真是談何容易,而身兼兩三種「本地」文化認同的人(如蔡珠兒),其實較「全球化」下的國際主義者更難。這本書為我所鍾愛的這個「傾斜城市」,寫下活生生的文字紀錄。
——
李歐梵鄭重推薦(知名學者,中央研究院院士)

Excerpt
〈烏有鄉〉

二〇〇〇年,陪德國導演雲·溫達斯(Wim Wenders)來到愉景灣。未上岸,遠遠見排列齊整的仿歐陸式小鎮風情,導演早早就嘆一句:「我已經感到沮喪了(Im already depressed)。」

在李照興的城市筆記〈香港後摩登〉中讀到這一段不禁笑起來,想到有次在蘭桂坊見到杜可風,喝完幾攤後我要趕船回去,臨別邀他有空來愉景灣玩,喝得半醉的杜可風微笑揮手,咕咕噥噥說:「哼,愉景灣……會的,等我中風就會去。」
愉景灣以前叫作大白灣,二十年前是大嶼山東面的一個荒村,和南丫島、長洲、坪洲一樣,都是香港的離島,島上理應曬著鹹魚種著油菜,小街嘩嘩響著麻將聲,老人鎭日坐在廟口,野狗腆著肚皮睡在碼頭。可是自從這裡被開發成私人住宅區,改名叫Discovery Bay之後,就成了一塊奇詭之地,豈僅不像離島,連香港也不像了,橙瓦白牆的房子,山路有人在騎越野車,海灘大熱天有人在烤太陽,肥壯的金毛大狗親熱友善,紅黃髮色的混血孩子嬉戲奔跑,而不管白天深夜,廣場永遠有一大群鬼佬在灌啤酒,週末更是夜夜笙歌,烤肉油香和派對舞樂四處流溢。
有人說它像個加州小鎭(「Discovery Bay」這名字的確是從加州抄來的),地中海南岸的歐陸小城,但是這裡住著很多從加州和歐陸來的正牌貨,大家都心知肚明,愉景灣當然是個膺品,所以它另有個外號「Toy Town」,但是天啊,這個假貨就是好在模擬虚幻,是香港但又不像香港。
二十五分鐘的船程,把港九的真實世界遠遠摒開,愉景灣關起門來做它的烏有之鄉。島上沒有大耳窿,沒有黑社會(雖然每月照樣要交管理費),沒有棺材店(當然也沒墓地),沒有政客(所以也沒有醜聞),沒有風化區,沒有貧民窟,沒有垃圾堆塡區,連老人亦罕見,只有穿低腰褲踩滑板的青少年,鼓著腹肌慢跑的精壯男女。
沒有歷史沒有黑暗面沒有景深,沒錯,「你們這裡是楚門的世界嘛!」來玩的朋友常這麼說,帶著驚喜、豔羨、嘲弄或者鄙夷的不同口氣。我不怎麼同意,然而晴麗的夏日坐船進城,刮破翠青色的軟海泛起銀綠波光,天藍得要滴下汁液,我忽然就忐忑不安起來,生怕船頭就快撞到巨型的布景板。
……

這裡又多中環金融區的外籍僱員(expatriate),穿著深色套裝拾著PDAnotebook,清早六點半上船已不停講電話議價,晚上八九點放工,還在途中寫電郵趕報告。他們常在世界各地飛來飛去,配偶多半是和自己不同國籍的人,生下各式輪廓的混血兒,讀著美加德澳各種國際學校,說著混雜的語言。此外他們也經常搬家,有人五年内住過七個國家,没有母土祖國,哪裡有資金就往哪裡去。愉景灣不僅離機場近,本身也像個大型的開放候機室,老是有人拖著行李來來去去,奔赴長長短短的行旅。
雖然這個候機室流動率奇高,總是有人搬進搬出,卻還是積蓄出溫馨的社區感,雞犬相聞聲氣互通,閒話桑麻怡然自得,骨子裡愉景灣其實是個村落。但如果你期待第三世界的漁村風光,或者緬懷離島的純樸田園,來這裡就要沮喪失望了,還是去民俗村和博物館吧(那是最可靠的膺品),難道你以爲灣仔還有蘇絲黃,漁民還架著那隻三桅帆船打魚嗎?

〈蟹與蠔〉

「哦!我的天,這是什麽玩意兒哪?」
在超市埋頭挑大開蟹,突然聴到有人低聲驚呼,抬頭一看,走過來一個瞠目結舌的老太太,原來是鄰居希莉亞的母親,最近從蘇格蘭來香港探望她。希莉亞一邊和我打招呼,一邊睜大眼盯著蠕蠕的大閘蟹,皺眉扁嘴,下意識還把手上的嬰兒挪遠些,到底她才來香港一年多,還沒見過場面哩。
Shanghai hairy crabs ?」當然囉,牠這麼醜,難道拿來當擺設嗎?她們聽了哈哈笑,然而笑聲乾而緊,這麽髒兮兮泥蟲似的醜怪東西,你們中國人都敢吃,還說很鮮美,眞是……她們沒說出口,但表情底下的潛台詞大約如此。老太太臨去一瞥,眼睛雖瞇瞇笑,但眼神洩露出畏懼、疑惑和厭憎,這泥蟲與食物之間的關係,顯然遠遠超乎她的文化常識,所以就被歸類爲恐怖可鄙之物,本能加以拒斥蔑視。
當然有懂門道的西方人,哪家的蝦餃好哪裡的燒鵝香,他們吃遍港九如數家珍,但極少人過得了大閘蟹這關,形狀可怖還是其次,主要是他們沒有長久訓練的靈敏舌頭、柔軟唇齒和俐落手指,尤有甚者,人家不持螯不賞菊,沒有成千上百年的濡染薰陶,並不覺得大閘蟹特別好吃,至少比生蠔差遠了。
魯迅說:「許多歷史的敎訓,都是用極大的犧牲換來的……第一次喫螃蟹的人是很可佩服的,不是勇士誰敢去喫牠呢?」無獨有偶,寫《格列佛遊記)的英國諷刺大師斯威夫特(Jonathan Swif)也說過,第一個吃蠔的人有膽識,勇氣可嘉。當然他說的是吃生蠔,西方早在希臘羅馬時代就開始吃蠔,但遲至十八世紀,生吃才逐漸取代燉烤,在上流社會蔚然成風,沿襲至今仍有階級意味。
一代一代吃下來,我們早已得魚忘筌,渾然不見蟹的狰獰,蠔的猥褻,反而視爲無上的美味尤物。不過,噢,不是我們,是「我們」的大閘蟹和「他們」的生蠔,雖然跨界兼善者不少,但兩邊壁量分明,牽動的食指與胃納不一樣,連享受的方式和食用的功效都全然不同。
蟹是家常的,蠔是暧昧的;蟹是風雅的,蠔是情慾的。蟹是唐詩,蠔是歌劇。蟹要乘熱但卻陰濕寒涼,蠔是生冷的但陽性暖壯。吃蟹要熱熱鬧鬧圍坐圓桌,杯觥交錯笑語喧譁。吃蠔如果不是兩人在燭光下細品,就是一個人獨坐蠔檯,托著腮端著酒神遊天外。吃蟹要放浪形骸滿地狼籍,吃蠔可以兵不血刃全身而退。
是以,秋深時分蠔蟹俱肥鮮美上市,在這個生蠔與大閘蟹平分秋色的城市,兩邊陣營就又展開嗤鼻大賽,溫習偏見與優越感的伎倆。蠔人認爲蟹人野蠻,光怪陸離無所不吃,不管精神文明盡想口腹之事,吮骨吸髓嗜痂成癖,再富也難脫窮措大本色。蟹人認爲蠔人才是野蠻的平方,不是血淋淋就是生呑活剝,不識物性不懂生活,連大閘蟹這等銷魂極品都不識貨,眞是可鄙可憐呀。
法國精神分析學者克莉絲提娃(Julia Kristeva)說,超我皆有其卑賤物,而「食物厭憎」是卑賤最基本最古老的形式,使人卑賤的不是清潔或健康,而是那些「攪混身分、干擾體系、破壞秩序」的東西。哎,吃大閘蟹說什麽精神分析,回家的路上,我只顧想著這蟹夠不夠肥滿豐美,全然不知卑賤爲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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