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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吉姆．李瑞 （Jim Leary）的《足跡》（Footmarks: A Journey into Our Restless Past）
2026/02/23 05: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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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吉姆．李瑞 （Jim Leary）的《足跡》（Footmarks: A Journey into Our Restless Past）
曾經讀過蕾貝嘉．索尼特（Rebecca Solnit）的《浪遊之歌：走路的歷史》、羅伯特．麥克法倫（Robert Macfarlane）的《故道》，甚至是盧梭（Jean-Jacques Rousseau）的《一個孤獨漫步者的遐想》，再看到本書的出現，顯然是一個可以形成主題閱讀的書單。
以下試摘要分享。
書名：足跡：考古學家眼中的故道、遠古人類與動物足印、史前車轍、朝聖路徑——一部始於足下、行不止息的人類移動史
Footmarks: A Journey into Our Restless Past
作者：吉姆．李瑞 （Jim Leary）
譯者：吳莉君
出版社：臉譜
出版日期：2025/03
本書作者吉姆．李瑞為約克大學考古學者，致力於研究「移動考古學」。他認為，「地方」當然重要，但我們也應理解：是人類無止境地穿梭來去造就了「地方」，而「地方」又讓更多的人進出、移動其間，如此循環，生命的脈動應運而生。在《足跡》這本書中，作者將焦點鎖定於人們移動的路徑與方式，試圖把過往曾有過的動感與活力再次注入，使過去又能「活」過來。本書邀請讀者重新思考我們周遭靜止不動的道路、古蹟和文物，也探討移動性對於個人、時代和文化有何不同意義。
【Excerpt】
〈靜止的過往〉(THE STILLNESS OF THE PAST)
我總是對考古工作地面上與地面下的對比感到驚奇，地面上是各種徒手和機器挖掘的動作，是人流不息的喧囂，但我們卻覺得地面下的先民是過著靜止不動的沉默人生。
幾年後，我替當時的「英格蘭遺產」（English Heritage，後來改名為「英格蘭歷史遺產」〔Historic England〕）工作，挖掘出一些宏偉的古代遺址。威爾特郡皮尤希谷（vale of Pewsey）的馬登圓形圍場（Marden henge）就是其中之一。在本書後面我們還會再詳細看看這處巨大的新石器遺址，但在二〇一〇到二〇一五年的挖掘期間，我們在內部發現一塊保存良好的白堊地板，屬於四千五百年前的一棟建築物。巨大的爐床占據地板中央，爐火四周的地板上，散落著陶器和燧石殘片，就在它們當初掉落之處。屋外有一堆豬骨，代表當初曾有帶骨一起火烤的大肉塊。豬骨中間混雜著新石器時代的有槽陶器（Grooved Ware）——因為表面刻有幾何圖案的裝飾凹槽而得名。大型的有槽陶鍋是平底的，類似水桶，可能是用來烹煮食物，特別是煮豬肉；小型的有槽陶鍋大概是用來盛裝食物和飲料，包括牛奶，也可能有啤酒。這堆東西並非長期累積下來的垃圾堆，而是某次活動製造出來的；是一場盛宴的殘留物。新石器時代的一道土堤將它們覆蓋住，保留到數千年後，由我們發掘出來。這場景是一生只有一次的驚人大發現，但真正讓我震驚的，是它看起來簡直像昨夜狂歡後的清晨；樂聲不再，杯盤狼藉，所有的派對賓客都走了。在新石器時代，這類盛宴會伴隨著音樂、舞蹈和旋轉；講故事、吟唱和閒聊。說得一副我很清楚的樣子——我當然不清楚，但基於我們對人性的理解，這種猶想並非毫無道理。我們通常不會去思考這類事情。焚燒木頭、烤豬肉和啤酒的氣味，加上閃爍的火光、花俏的服飾，說不定有人還吃了會致幻的菇類，誰知道呢，這一場令人興奮的感性饗宴。
可惜，考古學家總是錯過派對。
而我們挖掘出來的這種靜止狀態，又影響了社會對於過往的理解。每當發現一處保存完善的考古遺址時，報章頭條就會用「時間凍結」之類的文字來形容。「英國的龐貝」是另一組愛用的詞。這些說法表示，當時發生了某種大災難事件，使得這些遺址一動也不動。人們靜止，有如雕像，雙臂因恐懼而舉起。隨著講述過往的電影出現，這種心態也開始有了轉變。例如，拜《侏儸紀公園》這類電影之賜，今日人們很容易想像恐龍怎麼移動，無論電影的內容是否正確。不過，考古學直到今日還是太常以靜照的方式呈現。移動的重要性被忽略了。
……
閱讀有關人類或物體移動的書籍文章時，若作者只提及人類或物體來自何處，或去向何方，卻沒談到任何有意義的移動過程，我會非常失望。
因為移動的過程才是生命的重要元素。正如人類學家暨思想家提姆．英格德（Tim Ingold）呼應旅人作家布魯斯．査特文（Bruce Chatwin）所説的：「生命並非於定點展開，而是沿路鋪陳。」如果我們不關注人類的移動，就會錯過行動、錯過真實的人生。
(It is the movements in between that are the important elements of life. ‘Life unfolds,’ says the anthropologist and thinker Tim Ingold, echoing the writer and journeyman Bruce Chatwin, ‘not in places, but along paths.’ We miss the action, the real life, if we don’t look at people’s movements.)
地方場所當然重要。但我們也該理解，是人們無休止的穿梭移動模式造就地方場所的存在：從一個房間到另一個房間，進出商店房舍，行經縱橫交錯的巷弄、廣場與街道。地方場所是設計給人進出和移動的，是充滿生命脈動的，一如我們今日所見。
……
閱讀本書時，你或許以為會沿著一條特定的路線前進，卻發現我們突然轉了彎。我希望你能享受這種走法，並從中找到你最感興趣的內容——一如我對七千年前塞汶河口那幾位漫遊者的想像，他們可能會中途停下，拾起吸引目光的東西。
換句話說，歡迎光臨嶄新的「移動考古學」（mobile archaeology）：關注移動的考古學，它的火炬正閃動光芒，企圖照亮先前看不清的晦暗過往。
人類總是在移動；打從我們出生那刻起，甚至在我們出生之前，移動就是我們的本性。因此，我們的旅程將從人類的身體開始。我們將探討，行走是怎樣的一種感官體驗，我們又是如何將行走轉變成一種時尚意識和特定文化：轉化成一場表演。
我們會看到，移動性對於個人、時代和文化有著不同的意義：移動可能代表自由、機會和進步，也能代表束縛與反叛。移動一直被歷史化、浪漫化，但也令人恐懼並受到限制。
(We will see that mobility has different meanings according to the individual, the time, and the culture: it can be freedom, opportunity, progress, or constraint and rebellion. It has been historicised, romanticised, but also feared and controlled.)
我們的旅途將包括一百萬年前留在英國諾福克（Norfolk）北部海岸的足印軌跡，以及早期狩獵採集者留在法國洞穴內的腳印。我們將看到這些足跡如何變成小徑、步道，最終演變成馬路；從史前的木棧道到山脊路、低塹路、趕牲道、綠道、靈柩路到古羅馬道路。每種路徑的實體特徵都可傳達出一則故事。這些都是人們日常行駛的現代道路的歷史對照組。
我們將會看到，人們會以何種方式行走、留下怎樣的路徑，是取決於他們移動的緣由：獵人的行進方式不同於牧羊人，牧羊人的方式也不同於牧牛人。而每種行進方式，無論是單獨走，結伴走，帶著狗兒走或趕著牲畜走，對周遭環境的感知也會略有差異。
透過旅人的雙眼，我們將發現移動中的人如何與高低不平、飽經風霜的立體世界互動；我們也將看到，地景如何被圈圍形塑，以滿足我們的行旅需求。
我們將從個人的腳步開始，逐步探索更長的行旅，並在最後幾章踏上人類跨洲越洋的宏偉旅程。我們將評估一波又一波、穿越世界每個角落的移民路徑，探詢這些路徑訴說了怎樣的個體轉移、人口流動以及嶄新生活方式的傳播。
過往是由行旅、漫遊、追蹤、放牧、騎乘、航行和遷徙所構成。考古學也逐漸認識到這種永不停歇的脈動。……
〈移動的重要性〉(MOVING MATTERS)
缺少移動，生命不可能存在。要活就要動。它是原始之初。
(Without movement, life is not possible. To be alive is to move. It is primal.)
「觀看先於話語，」約翰．伯格（John Berger）在他的經典名著《觀看的方式》（Ways of Seeing）中寫道，「嬰孩還不會說話，就會看會認知。」但移動甚至比觀看更早。嬰孩還在子宮裡，尚未睜眼看時，就在移動了。
(‘Seeing comes before words,’ says John Berger in his classic book Ways of Seeing. ‘The child looks and recognizes before it can speak.’ But movement comes even before seeing: a child moves before it looks, while still in the womb.)
我們藉由移動發現自我，我們透過移動、觸碰、抓取、緊握來理解世界。移動構成我們的基本感知系統，為我們的知識建立架構。在我們的人生旅途中，我們靠移動不停探索這個世界，藉以理解它、認識它。
移動是自發性的；我們無須思考移動，因為移動就是思考。
(It happens spontaneously; we don’t have to think about it because movement is thought.)
語言學家喬治．萊考夫（George Lakoff）和哲學家馬克．詹森（Mark Johnson）曾經強調，移動如何深嵌在我們的思想之中。思路是見解的行進路線。見解「一步一步」推進，「來到」下一點，並希望「抵達」結論。有時，我們的思緒一路「疾馳」。有時也會「卡住」。偶爾，我們的思緒會「漫遊」，或在幻想中「飛翔」。我們把想法「放進」人們腦中，希望那想法不要「超越」他們，或「超出他們的理解範圍」。透過有力的論述，你能讓某人「出錯腳」，讓他們只能把重心放在「後腳」上，處於防守的不利地位。但「最好的一步」是住前走。如果你「一隻腳踏進墳墓了」，那很可能就是你「最後一次雙腿站立」，行將就木。
(The linguist George Lakoff and philosopher Mark Johnson have highlighted how embedded movement is within our thoughts. A line of thought is a path along which our opinions travel. They proceed ‘step by step’, ‘arriving’ at the next point and hoping to ‘reach’ a conclusion. At times our mind ‘races’ along. At others it gets ‘stuck’. Occasionally our mind ‘wanders’, or goes off on ‘flights’ of fancy. We ‘put’ an idea into people’s heads, and hope it doesn’t ‘go over’ them, or be ‘beyond their grasp’. With a good argument you can ‘wrong-foot’ someone and put them on the ‘back foot’. But ‘best foot’ forward. If you have ‘one foot in the grave’ you are likely to be on your ‘last legs’.)
在許多社會裡，會用移動的概念來表達時間。未來經常被視為在我們前方，過往在我們後方。我們面向前方，朝向未來。我們「前」瞻事物。時間「即將來臨」或早已「離去」。開心時覺得時間「飛逝」，但我們不希望時間「擦身而過」。有時，時間是停駐的，是我們在移動——例如，我們「接近」一年的尾聲，或「穿越」歲月。
(In many societies, time is conceptualised as moving. The future is often understood to be in front of us, the past behind. We face forward, towards the future. We look ‘forward’ to things. Time is ‘coming’ or long since ‘gone’. It ‘flies’ if you’re having fun, but we don’t want it to ‘pass us by’. Sometimes time is stationary, and it is we who do the moving – we ‘approach’ the end of the year, for example, or move ‘through the years’)
移動充斥在我們的概念系統裡，留下一長串隱喻話語。人們經常用移動來理解時間之類的抽象概念。而這或許並不奇怪，因為行走的動作能保持頭腦活躍。
長時間靜止不動會弱化肌肉，改變血壓與新陳代謝率，增加下背的壓力，以及真真切切地改變我們的骨骼，這點等等就會詳述。靜止會讓大腦減速，降低警覺性。走路可以改善上述所有問題。走路讓我們敞開心胸，讓我們觀看、聆聽、嗅聞和接觸世界以及其中的生靈。走路曾幫助我度過一些艱難時刻。
走路讓我們感覺舒暢，能思索出更好的想法：心智會跟著腳步漫遊。一些最偉大的思想家也是熱愛行走之人，這點至少可回溯到古希臘的逍遙學派（Peripatetics）。希臘智者會沿著柱廊行走，後面跟著二群門徒，這畫面似乎有些滑稽，但歷史學家第歐根尼．拉爾修（Diogenes Laertius）曾經指出，柏拉圖會一邊走路一邊授課。而柏拉圖的門生亞里斯多德更是以「行者」（walker）聞名，或許就是因為邊走邊教的關係。
我現在也很喜歡這種講學方式，在露天而非悶熱的講堂裡教導學生。這就是所謂的實地考察——移動式教學。
哲學家暨政治思想家尚—雅克．盧梭（Jean-Jacques Rousseau）宣稱，他只有在步行時方能沉思。他在《一個孤獨漫步者的遐想》（Reveries of a Solitory Walker）中，描述他的漫步以及由漫步所點燃的「思想飛越」。哲學家伊曼努爾．康德（Immanuel Kant）每天會在居住城鎮準時散步，甚至因此贏得「哥尼斯堡時鐘」（Konigsberg clock）的稱號。那條穿越公園的散步路徑，後來就被稱為「哲學家步道」。弗里德里希．尼采（Friedrich Nietzsche）也真心認為，散步時產生的想法品質較高：「唯來自步行的思想有其價值」，他在《偶像的黃昏》（Twilight of the Idols）中如此斷言。
布魯斯．查特文是一名游牧作家，也曾是考古學系的學生，他認為，世界會向步行者展露自身：「人類的真正家園並非房子，而是『道路』，生命本身就是一趟步行的旅程。」他寫道：「踏上旅程這個動作，有助於身心健康。」類似的想法在生態學家暨行動主義者羅傑．狄金（Roger Deakin）的日記中也有所強調（「我的所有思考都是在行走間進行」），還出現在其他許多精采作家的作品裡，包括蕾貝嘉．索尼特（Rebecca Solnit）、羅伯特．麥克法倫（Robert Macfarlane）和傑夫．尼柯爾森（Geoff Nicholson）。
……
我們不僅在移動中思考；我們就是移動。動覺（kinaesthesia）一詞源自於希臘文的「hinein」（移動）和「aesthesia」（感覺），指的是察覺到身體的位置和移動。這是非語言性的移動感知。舞者必須鍥而不捨地磨練這種知覺。
不僅舞者該如此。在世界移動時，我們會不斷接觸到它的輪廓與形狀。那感覺，像是我們與地球之間並無分隔。我們透過身體的動作體驗世界和世間事物，感受從莫地移往另一地，或拾起某樣物品造成它位移會有何種感覺。我們透過動覺學習事物的意義，理解事物的質地。
定期運動會改變身體，塑造體型。我們的骨骼並非固定的結構，而是有彈性和可塑性，不完美且易碎，會受到疾病與退化影響，而移動會在體內留下自身印記。不同的習慣性動作會在人的一生中為骨骼帶來壓力。於是，新的骨組織會優先增生在承受壓力的骨幹上，改變骨幹的形狀，讓它們有能力承受負荷。經常走路或跑步之人，會有較為粗壯的下肢骨頭，經常使用手臂之人，則會有比較健壯的上肢骨頭。
……
研究考古學領域的骨骸證據，我們可以推斷出與生計相關的諸多變化，例如大範圍的狩獵或採集、與放牧牲畜相關的活動，或農耕造成的影響。我們可以看出，地貌如何影響了骨骼的大小和形狀，例如我挖掘到的那位青少男，因為得在崎嶇的山嶺環境中行走，因而鍛鍊出強壯的骨骼。
人類之所以能在世界各地的不同環境中殖民定居，有部分就是因為我們的骨骼具有強大的適應力。我們的移動以及移動所經過的地景，名副其實地寫入骸髏中、刻進骨子裡。
晚近的發展讓我們可藉由研究遺骸更加了解個體的移動。長久以來，考古學一直被視為狹義的人文科學，但今日的考古學家專精於各種科學領域，穿上實驗袍的時間不下於外出做田調。在理解過往的各種新技術中，穩定同位素（stable isotope）的研究依然讓我驚嘆不已，因為這項技術能告訴我們與個體移動有關的大量訊息。
我們的飲用水裡含有微量元素，來自水滲透而過的基岩。植物同樣會從生長的地質中吸收化學物質。在我們牙齒成形的過程中，會從飲水和食物中吸收化學特徵，並將其固定在牙齒的琺瑯質裡。骨頭也會吸收這些同位素。我們的牙齒和骨骼就以這種方式在我們生長過程中汲取了某一特定地區的元素——同位素。
……
也就是說，我們所身處的地景不僅刻在我們骨子裡；在某種程度上，我們也是由那些地景所構成。
(So not only is our landscape inscribed into our skeleton; we are, to some extent, made of it.)
……
曾經讀過蕾貝嘉．索尼特（Rebecca Solnit）的《浪遊之歌：走路的歷史》、羅伯特．麥克法倫（Robert Macfarlane）的《故道》，甚至是盧梭（Jean-Jacques Rousseau）的《一個孤獨漫步者的遐想》，再看到本書的出現，顯然是一個可以形成主題閱讀的書單。
以下試摘要分享。
書名：足跡：考古學家眼中的故道、遠古人類與動物足印、史前車轍、朝聖路徑——一部始於足下、行不止息的人類移動史
Footmarks: A Journey into Our Restless Past
作者：吉姆．李瑞 （Jim Leary）
譯者：吳莉君
出版社：臉譜
出版日期：2025/03
本書作者吉姆．李瑞為約克大學考古學者，致力於研究「移動考古學」。他認為，「地方」當然重要，但我們也應理解：是人類無止境地穿梭來去造就了「地方」，而「地方」又讓更多的人進出、移動其間，如此循環，生命的脈動應運而生。在《足跡》這本書中，作者將焦點鎖定於人們移動的路徑與方式，試圖把過往曾有過的動感與活力再次注入，使過去又能「活」過來。本書邀請讀者重新思考我們周遭靜止不動的道路、古蹟和文物，也探討移動性對於個人、時代和文化有何不同意義。
【Excerpt】
〈靜止的過往〉(THE STILLNESS OF THE PAST)
我總是對考古工作地面上與地面下的對比感到驚奇，地面上是各種徒手和機器挖掘的動作，是人流不息的喧囂，但我們卻覺得地面下的先民是過著靜止不動的沉默人生。
幾年後，我替當時的「英格蘭遺產」（English Heritage，後來改名為「英格蘭歷史遺產」〔Historic England〕）工作，挖掘出一些宏偉的古代遺址。威爾特郡皮尤希谷（vale of Pewsey）的馬登圓形圍場（Marden henge）就是其中之一。在本書後面我們還會再詳細看看這處巨大的新石器遺址，但在二〇一〇到二〇一五年的挖掘期間，我們在內部發現一塊保存良好的白堊地板，屬於四千五百年前的一棟建築物。巨大的爐床占據地板中央，爐火四周的地板上，散落著陶器和燧石殘片，就在它們當初掉落之處。屋外有一堆豬骨，代表當初曾有帶骨一起火烤的大肉塊。豬骨中間混雜著新石器時代的有槽陶器（Grooved Ware）——因為表面刻有幾何圖案的裝飾凹槽而得名。大型的有槽陶鍋是平底的，類似水桶，可能是用來烹煮食物，特別是煮豬肉；小型的有槽陶鍋大概是用來盛裝食物和飲料，包括牛奶，也可能有啤酒。這堆東西並非長期累積下來的垃圾堆，而是某次活動製造出來的；是一場盛宴的殘留物。新石器時代的一道土堤將它們覆蓋住，保留到數千年後，由我們發掘出來。這場景是一生只有一次的驚人大發現，但真正讓我震驚的，是它看起來簡直像昨夜狂歡後的清晨；樂聲不再，杯盤狼藉，所有的派對賓客都走了。在新石器時代，這類盛宴會伴隨著音樂、舞蹈和旋轉；講故事、吟唱和閒聊。說得一副我很清楚的樣子——我當然不清楚，但基於我們對人性的理解，這種猶想並非毫無道理。我們通常不會去思考這類事情。焚燒木頭、烤豬肉和啤酒的氣味，加上閃爍的火光、花俏的服飾，說不定有人還吃了會致幻的菇類，誰知道呢，這一場令人興奮的感性饗宴。
可惜，考古學家總是錯過派對。
而我們挖掘出來的這種靜止狀態，又影響了社會對於過往的理解。每當發現一處保存完善的考古遺址時，報章頭條就會用「時間凍結」之類的文字來形容。「英國的龐貝」是另一組愛用的詞。這些說法表示，當時發生了某種大災難事件，使得這些遺址一動也不動。人們靜止，有如雕像，雙臂因恐懼而舉起。隨著講述過往的電影出現，這種心態也開始有了轉變。例如，拜《侏儸紀公園》這類電影之賜，今日人們很容易想像恐龍怎麼移動，無論電影的內容是否正確。不過，考古學直到今日還是太常以靜照的方式呈現。移動的重要性被忽略了。
……
閱讀有關人類或物體移動的書籍文章時，若作者只提及人類或物體來自何處，或去向何方，卻沒談到任何有意義的移動過程，我會非常失望。
因為移動的過程才是生命的重要元素。正如人類學家暨思想家提姆．英格德（Tim Ingold）呼應旅人作家布魯斯．査特文（Bruce Chatwin）所説的：「生命並非於定點展開，而是沿路鋪陳。」如果我們不關注人類的移動，就會錯過行動、錯過真實的人生。
(It is the movements in between that are the important elements of life. ‘Life unfolds,’ says the anthropologist and thinker Tim Ingold, echoing the writer and journeyman Bruce Chatwin, ‘not in places, but along paths.’ We miss the action, the real life, if we don’t look at people’s movements.)
地方場所當然重要。但我們也該理解，是人們無休止的穿梭移動模式造就地方場所的存在：從一個房間到另一個房間，進出商店房舍，行經縱橫交錯的巷弄、廣場與街道。地方場所是設計給人進出和移動的，是充滿生命脈動的，一如我們今日所見。
……
閱讀本書時，你或許以為會沿著一條特定的路線前進，卻發現我們突然轉了彎。我希望你能享受這種走法，並從中找到你最感興趣的內容——一如我對七千年前塞汶河口那幾位漫遊者的想像，他們可能會中途停下，拾起吸引目光的東西。
換句話說，歡迎光臨嶄新的「移動考古學」（mobile archaeology）：關注移動的考古學，它的火炬正閃動光芒，企圖照亮先前看不清的晦暗過往。
人類總是在移動；打從我們出生那刻起，甚至在我們出生之前，移動就是我們的本性。因此，我們的旅程將從人類的身體開始。我們將探討，行走是怎樣的一種感官體驗，我們又是如何將行走轉變成一種時尚意識和特定文化：轉化成一場表演。
我們會看到，移動性對於個人、時代和文化有著不同的意義：移動可能代表自由、機會和進步，也能代表束縛與反叛。移動一直被歷史化、浪漫化，但也令人恐懼並受到限制。
(We will see that mobility has different meanings according to the individual, the time, and the culture: it can be freedom, opportunity, progress, or constraint and rebellion. It has been historicised, romanticised, but also feared and controlled.)
我們的旅途將包括一百萬年前留在英國諾福克（Norfolk）北部海岸的足印軌跡，以及早期狩獵採集者留在法國洞穴內的腳印。我們將看到這些足跡如何變成小徑、步道，最終演變成馬路；從史前的木棧道到山脊路、低塹路、趕牲道、綠道、靈柩路到古羅馬道路。每種路徑的實體特徵都可傳達出一則故事。這些都是人們日常行駛的現代道路的歷史對照組。
我們將會看到，人們會以何種方式行走、留下怎樣的路徑，是取決於他們移動的緣由：獵人的行進方式不同於牧羊人，牧羊人的方式也不同於牧牛人。而每種行進方式，無論是單獨走，結伴走，帶著狗兒走或趕著牲畜走，對周遭環境的感知也會略有差異。
透過旅人的雙眼，我們將發現移動中的人如何與高低不平、飽經風霜的立體世界互動；我們也將看到，地景如何被圈圍形塑，以滿足我們的行旅需求。
我們將從個人的腳步開始，逐步探索更長的行旅，並在最後幾章踏上人類跨洲越洋的宏偉旅程。我們將評估一波又一波、穿越世界每個角落的移民路徑，探詢這些路徑訴說了怎樣的個體轉移、人口流動以及嶄新生活方式的傳播。
過往是由行旅、漫遊、追蹤、放牧、騎乘、航行和遷徙所構成。考古學也逐漸認識到這種永不停歇的脈動。……
〈移動的重要性〉(MOVING MATTERS)
缺少移動，生命不可能存在。要活就要動。它是原始之初。
(Without movement, life is not possible. To be alive is to move. It is primal.)
「觀看先於話語，」約翰．伯格（John Berger）在他的經典名著《觀看的方式》（Ways of Seeing）中寫道，「嬰孩還不會說話，就會看會認知。」但移動甚至比觀看更早。嬰孩還在子宮裡，尚未睜眼看時，就在移動了。
(‘Seeing comes before words,’ says John Berger in his classic book Ways of Seeing. ‘The child looks and recognizes before it can speak.’ But movement comes even before seeing: a child moves before it looks, while still in the womb.)
我們藉由移動發現自我，我們透過移動、觸碰、抓取、緊握來理解世界。移動構成我們的基本感知系統，為我們的知識建立架構。在我們的人生旅途中，我們靠移動不停探索這個世界，藉以理解它、認識它。
移動是自發性的；我們無須思考移動，因為移動就是思考。
(It happens spontaneously; we don’t have to think about it because movement is thought.)
語言學家喬治．萊考夫（George Lakoff）和哲學家馬克．詹森（Mark Johnson）曾經強調，移動如何深嵌在我們的思想之中。思路是見解的行進路線。見解「一步一步」推進，「來到」下一點，並希望「抵達」結論。有時，我們的思緒一路「疾馳」。有時也會「卡住」。偶爾，我們的思緒會「漫遊」，或在幻想中「飛翔」。我們把想法「放進」人們腦中，希望那想法不要「超越」他們，或「超出他們的理解範圍」。透過有力的論述，你能讓某人「出錯腳」，讓他們只能把重心放在「後腳」上，處於防守的不利地位。但「最好的一步」是住前走。如果你「一隻腳踏進墳墓了」，那很可能就是你「最後一次雙腿站立」，行將就木。
(The linguist George Lakoff and philosopher Mark Johnson have highlighted how embedded movement is within our thoughts. A line of thought is a path along which our opinions travel. They proceed ‘step by step’, ‘arriving’ at the next point and hoping to ‘reach’ a conclusion. At times our mind ‘races’ along. At others it gets ‘stuck’. Occasionally our mind ‘wanders’, or goes off on ‘flights’ of fancy. We ‘put’ an idea into people’s heads, and hope it doesn’t ‘go over’ them, or be ‘beyond their grasp’. With a good argument you can ‘wrong-foot’ someone and put them on the ‘back foot’. But ‘best foot’ forward. If you have ‘one foot in the grave’ you are likely to be on your ‘last legs’.)
在許多社會裡，會用移動的概念來表達時間。未來經常被視為在我們前方，過往在我們後方。我們面向前方，朝向未來。我們「前」瞻事物。時間「即將來臨」或早已「離去」。開心時覺得時間「飛逝」，但我們不希望時間「擦身而過」。有時，時間是停駐的，是我們在移動——例如，我們「接近」一年的尾聲，或「穿越」歲月。
(In many societies, time is conceptualised as moving. The future is often understood to be in front of us, the past behind. We face forward, towards the future. We look ‘forward’ to things. Time is ‘coming’ or long since ‘gone’. It ‘flies’ if you’re having fun, but we don’t want it to ‘pass us by’. Sometimes time is stationary, and it is we who do the moving – we ‘approach’ the end of the year, for example, or move ‘through the years’)
移動充斥在我們的概念系統裡，留下一長串隱喻話語。人們經常用移動來理解時間之類的抽象概念。而這或許並不奇怪，因為行走的動作能保持頭腦活躍。
長時間靜止不動會弱化肌肉，改變血壓與新陳代謝率，增加下背的壓力，以及真真切切地改變我們的骨骼，這點等等就會詳述。靜止會讓大腦減速，降低警覺性。走路可以改善上述所有問題。走路讓我們敞開心胸，讓我們觀看、聆聽、嗅聞和接觸世界以及其中的生靈。走路曾幫助我度過一些艱難時刻。
走路讓我們感覺舒暢，能思索出更好的想法：心智會跟著腳步漫遊。一些最偉大的思想家也是熱愛行走之人，這點至少可回溯到古希臘的逍遙學派（Peripatetics）。希臘智者會沿著柱廊行走，後面跟著二群門徒，這畫面似乎有些滑稽，但歷史學家第歐根尼．拉爾修（Diogenes Laertius）曾經指出，柏拉圖會一邊走路一邊授課。而柏拉圖的門生亞里斯多德更是以「行者」（walker）聞名，或許就是因為邊走邊教的關係。
我現在也很喜歡這種講學方式，在露天而非悶熱的講堂裡教導學生。這就是所謂的實地考察——移動式教學。
哲學家暨政治思想家尚—雅克．盧梭（Jean-Jacques Rousseau）宣稱，他只有在步行時方能沉思。他在《一個孤獨漫步者的遐想》（Reveries of a Solitory Walker）中，描述他的漫步以及由漫步所點燃的「思想飛越」。哲學家伊曼努爾．康德（Immanuel Kant）每天會在居住城鎮準時散步，甚至因此贏得「哥尼斯堡時鐘」（Konigsberg clock）的稱號。那條穿越公園的散步路徑，後來就被稱為「哲學家步道」。弗里德里希．尼采（Friedrich Nietzsche）也真心認為，散步時產生的想法品質較高：「唯來自步行的思想有其價值」，他在《偶像的黃昏》（Twilight of the Idols）中如此斷言。
布魯斯．查特文是一名游牧作家，也曾是考古學系的學生，他認為，世界會向步行者展露自身：「人類的真正家園並非房子，而是『道路』，生命本身就是一趟步行的旅程。」他寫道：「踏上旅程這個動作，有助於身心健康。」類似的想法在生態學家暨行動主義者羅傑．狄金（Roger Deakin）的日記中也有所強調（「我的所有思考都是在行走間進行」），還出現在其他許多精采作家的作品裡，包括蕾貝嘉．索尼特（Rebecca Solnit）、羅伯特．麥克法倫（Robert Macfarlane）和傑夫．尼柯爾森（Geoff Nichols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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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不僅在移動中思考；我們就是移動。動覺（kinaesthesia）一詞源自於希臘文的「hinein」（移動）和「aesthesia」（感覺），指的是察覺到身體的位置和移動。這是非語言性的移動感知。舞者必須鍥而不捨地磨練這種知覺。
不僅舞者該如此。在世界移動時，我們會不斷接觸到它的輪廓與形狀。那感覺，像是我們與地球之間並無分隔。我們透過身體的動作體驗世界和世間事物，感受從莫地移往另一地，或拾起某樣物品造成它位移會有何種感覺。我們透過動覺學習事物的意義，理解事物的質地。
定期運動會改變身體，塑造體型。我們的骨骼並非固定的結構，而是有彈性和可塑性，不完美且易碎，會受到疾病與退化影響，而移動會在體內留下自身印記。不同的習慣性動作會在人的一生中為骨骼帶來壓力。於是，新的骨組織會優先增生在承受壓力的骨幹上，改變骨幹的形狀，讓它們有能力承受負荷。經常走路或跑步之人，會有較為粗壯的下肢骨頭，經常使用手臂之人，則會有比較健壯的上肢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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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考古學領域的骨骸證據，我們可以推斷出與生計相關的諸多變化，例如大範圍的狩獵或採集、與放牧牲畜相關的活動，或農耕造成的影響。我們可以看出，地貌如何影響了骨骼的大小和形狀，例如我挖掘到的那位青少男，因為得在崎嶇的山嶺環境中行走，因而鍛鍊出強壯的骨骼。
人類之所以能在世界各地的不同環境中殖民定居，有部分就是因為我們的骨骼具有強大的適應力。我們的移動以及移動所經過的地景，名副其實地寫入骸髏中、刻進骨子裡。
晚近的發展讓我們可藉由研究遺骸更加了解個體的移動。長久以來，考古學一直被視為狹義的人文科學，但今日的考古學家專精於各種科學領域，穿上實驗袍的時間不下於外出做田調。在理解過往的各種新技術中，穩定同位素（stable isotope）的研究依然讓我驚嘆不已，因為這項技術能告訴我們與個體移動有關的大量訊息。
我們的飲用水裡含有微量元素，來自水滲透而過的基岩。植物同樣會從生長的地質中吸收化學物質。在我們牙齒成形的過程中，會從飲水和食物中吸收化學特徵，並將其固定在牙齒的琺瑯質裡。骨頭也會吸收這些同位素。我們的牙齒和骨骼就以這種方式在我們生長過程中汲取了某一特定地區的元素——同位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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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說，我們所身處的地景不僅刻在我們骨子裡；在某種程度上，我們也是由那些地景所構成。
(So not only is our landscape inscribed into our skeleton; we are, to some extent, made of i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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