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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簡政珍的《當代詩話》
2026/04/03 04: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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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簡政珍的《當代詩話》

書名:當代詩話
Poetic Notes on Contemporary Poetry
作者:簡政珍
出版社:書林
出版日期:2025/03

內容簡介
本書分四輯。輯一〈詩話.詩學〉,是有標題的詩話。輯二是七十二則沒有標題的詩話。輯三〈詩話.詩史.後現代〉,聚焦於詩史與後現代情境。輯四〈詩話.詩學問答〉,以詩話的形式探討當今詩學的問題。

Excerpt
〈第一輯:詩話.詩學〉

[
演練紙上風雲]

詩是一場紙上風雲。
報載的悲壯事件事實上是自己的事,雖然它用的是別人的名字。不論寫詩或讀詩,由心靈的感觸到紙上的詩典成形,詩引發一些事件。這些事件遙遠如飄散的清音,如烏雲過境後雷鳴的尾聲,如噴射客機留給西天的殘影。
聲形沉澱成紙上的文字,卻激起詩人或讀者的迴腸九轉,好似一切都沒發生,但一切卻像漣漪過後的清冷。
面對即將成為幻影的現實,事實上即是面對詩人即將飄散的自我。移情物化無所不在,而無所不在卻也暗示原有的自我已不在。
在旁人看來,作為一個有生命感的詩人是個悲劇,面對現實卻無力改變現實。但詩人在演練紙上風雲時,完成了自我。

註:以詩牽繫人生,有深度且文字不流於散文化的詩人,我稱之為有生命感的詩人。有生命感的詩人不板著臉、不說教;他經常有幽默感,不時發出苦澀的笑聲。

[
「未曾」與「已不在」]

過去的時光是很多詩人詩作的泉源。回憶帶有苦澀的美感。詩似乎再現了往日的笑聲和淚影。
回憶是人在心湖中撩撥漣漪。
布莱(Georges Poulet)說:我們所欠缺的不
「未曾」,而是「已不再」。
(What we lack is not "not yet,” but "no longer.”)
詩人從記憶中抓取一個似真似幻的臉孔,一個似虚似實的手勢。回憶往事暗指記憶的破碎和殘缺。
一個臉孔可能夾雜不同臉孔的表情,一個手勢可能被另一時空的手勢介入。

[
比喻讓人有所驚覺]

洛夫〈夜宿寒山寺〉的詩行:「我在寺鐘懶散的回聲中/上了床,懷中/抱著一塊石頭呼呼入睡/石頭裡藏有一把火/鼾聲中冒出燒烤的焦味」。
詩行中,詩人不可能抱著一塊石頭入睡,石頭暗喻沈重的心事。石頭裡面也不可能有一把火,火是心事炙烈燃燒的隱喻。
詩中人抱著石頭睡覺,意象突破常理的邏輯。但體會到石頭是心事的隱喻後,心事在體內燃燒,石頭中就有一把火;既然是火,「鼾聲中冒出燒烤的焦味」。因此,詩作突破常理的邏輯,卻展現了另一層逼真動人的邏輯。
比喻讓人體認到詩的創意,讓人對熟悉的生活情境,有所驚覺;而這種驚覺建立在相異中的相似,相似中的相異。畢竟,石頭隱喻心事,但並不是心事。

註:其實,洛夫最精彩的詩(也是後期的詩),是不必用比喻,就能展現更濃密的詩性。

[
人生反映文學]

美國著名詩人史蒂文斯(Wallace Stevens)說:並非文學反映人生,而是人生反映文學。
現實的事件經由詩人的思維而顯露真實感。若是人生反映詩的世界,現實陰暗的思考模式將曝光。若現實以詩為理想國,所有表象的掩飾將層層剝落,所有虛浮的象徵將自我解構。
現實的狂風捲起多少名字、臉孔和海市蜃樓。這不是詩的時代,卻是充滿詩的意象的時代。現實刻意麻醉人對死亡的感覺,但詩人會在詩作裡喚醒那種感覺。他們以為謊言能春風拂面,但我們的皮膚知道起雞皮疙瘩。
寫詩是詩人對人生的閱讀和詮釋,詩因此要有生命感。現實咄咄逼人,時光流轉,詩人有感於萬物在時間下的摧折,常陷於瞬間的空茫。寫詩是空茫感後的無中生有,因此,詩人在茫然的視野裡看到存有的一絲亮光。

註一:史蒂文斯的意思是:文學可以呈現更真實更理想的狀態,因而人生模仿文學。
註二:有生命感的詩能引發讀者的沈思與共鳴。若詩作要有生命感,寫詩時不要概念思維,儘量用意象思維。概念是死的,意象則千變萬化。除外,尊重語言的沈默,不說明題旨,不玩弄技巧。

〈第二輯:詩話.詩學隨想〉

詩將外在的世界濃縮,而將一個短暫的片刻展延。文字將時間空間化,文字所占的空間是心靈時間留下來的標記。詩,正如電影的蒙太奇,都是時間空間化、空間時間化的藝術。

以「意象敘述」來說,意象傾向時間的空間化,敘述傾向空間的時間化。
正如電影的蒙太奇,詩重新整理時間的長短,重新組合不同的空間。詩剪輯時空裡的事件。詩文字精練稠密,更能展現剪輯所造成的震撼感。

藝術成就主要是檢驗作品重整現實的能力。現實中一個漫長的暑假,在文學中可能只留下一個句子;而閃現心中的一個意象,卻可引發幾頁的聯 想。馬歇爾在《史萬之途》 Swann’s Way)中,舉杯就口的瞬間就占了十八頁的篇幅。

〈詩話.詩史.後現代〉

[
空隙的填補]

年代之後的詩作,詩行和意象之間留下想像的空隙。以王添源的詩行為例:「喧騰完畢的電話擱淺在複雜/,凌亂的桌上,兀自沈默」(《如果愛情像口香糖》 :〈面壁十四行〉)。詩行以景喻情,讀者「看見」的是電話,「看穿」的是人與人之間的牽連。喧騰和沈默的是人事的寫照;喧騰可能是爭吵,而爭吵之後,是悵然若失的沈默。「擱淺」也有弦外之音,敏銳的讀者看到也聽到電話兩頭兩人關係的停滯擱淺,心情「複雜、凌亂」。文字留下的空隙,需要人生的感受才能填補。
空隙的美學在於,讀者在有形的文字之外,看到空白處的餘音蕩漾。空隙使詩有別於散文。

[
「語言擁有我們,而非我們擁有語言」]

詩經由語言重整現實。語言不全然是思想的工具;語言在承載思想的過程中,本身已經是思想。
以人生作為哲學思維對象的現象學哲學家如海德格(Heidegger)和梅洛龐帝(Merleau-Ponty)等,都是把語言視為生命和思想的等同物。海德格說語言是一種存有(Being and Time)。梅洛龐帝說:語言一直在喚醒我們,使我們以口、肢體、意識相互交融而發出言語,是「語言擁有我們,而非我們擁有語言」 The Visible and the Invisib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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