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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秀實的《望穿秋水——止微室談詩》
2026/04/05 05: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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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秀實的《望穿秋水——止微室談詩》

書名:望穿秋水——止微室談詩
作者:秀實
出版社:秀威經典
出版日期:2020/05

內容簡介
秀實的第三本「止微室談詩」。一貫保持以「語言」為評鑑準則的詩學風格,主張「詩歌意味著語言功能的改變」。本書收錄十八篇詩歌評論。內容涵蓋兩岸三地詩人的作品,包括台灣的余光中、向明、洪郁芬、葉莎,香港江沉、李藏璧、馬覺、云影、路雅、施維,大陸紫凌兒、阿桃歌、惠喬等。新詩歷史已逾百年,精采紛陳。但難以尋得一致的審美準則。因而常給讀者極大的迷思。作者在談詩之明朗與晦澀時,說:「詩歌因其呈現,沒有給予平庸讀者所渴望的線性脈絡,故而或有晦澀難明之弊,但卻在呼喚精明的讀者。」在談詩歌語言時,說:「詩歌的語言必得穿越語文而為藝術。那是判別詩與非詩的重要指標。語文是尋求詞語客觀的準確,並抵達於目標(意)。詩歌語言(藝術)即是竪立主觀的準確,並把真相呈現出來。」其精闢之處可見一斑。

Excerpt
〈余光中的一份手稿〉

幾日前與詩人路雅相聚於其紙藝軒辦公室中,相互談詩,緬懷舊事。忽爾灰濛濛的天際外,飛來了兩隻珠頸斑鳩停在空調機的支架上。與我們隔一塊薄玻璃窗水平相望,彷彿參與了我們間的砍詩會。路雅說,不要管牠。牠每天都飛來。斑鳩為鳥,成語「鵲巢鳩佔」為人所熟知。但斑鳩的身影卻常出現在《聖經》中。詩篇7419節中便有這樣的經文:「不要將你斑鳩的性命交給野獸,不要永遠忘記你困苦人的性命。」雅歌212節也有:「百花在地上出現了,修整葡萄的節候已經來到,斑鳩的聲音在我們境內也聽到了。」舊約裡,斑鳩代表神的約定。
我對路雅說,置放一兩盆植物於架上,好讓牠能築巢其間。偶聞「咕咕」其聲,便則優雅之詩篇也。忽爾路雅自桌下抽屉裡拿出一疊舊式原稿紙來,是五百格的金龍版。四邊破損者多,但基本保存完好。我一看字跡便說,乃詩人余光中之手稿。我小心翼翼把手稿拿著審視。那是三頁紙的〈選詩後記〉,用藍墨水筆書寫。我自然地想及詩人那句「藍墨水的上游是汨羅江」的名言來。每頁的上方都用木顏色筆寫上紅色頁碼,首頁右上方標注「約2000字」。那應該是當時編輯所加上的。文末則署上日期「五月二十八日」,但年份不詳。
因之我向路雅問詢手稿的來由。大約四年前,路雅忽發宏願,說要編輯一套「香港十家詩」來。我們敲定十家為:羈魂,溫明,羅少文,羊城,馬覺,胡燕青,韓牧,蔡炎培,路雅和我。並由譚福基作序,又一山人設計。那是一個鉅大工程。編輯途中,馬覺退出,盧文敏入席,羊城與羅少文更不幸辭世。羊城病危時託其妻子把收藏的雜誌、剪報、文件等移交給路雅。在檢視一疊疊的紙堆時,就意外發現了這幾張手稿。然則這幾張手稿原為羊城所珍藏,現轉交於路雅手中。
這篇文章是為台灣師範大學校慶徵詩比賽選詩而寫的。羊城1972年台灣師範大學國文系畢業。則可推敲其1969-72年就讀於師大。余光中1966-71年擔任台灣師範大學副教授,其間曾赴美講學。這段時間,出版了詩集《敲打樂》《在冷戰的年代》,散文集《望鄉的牧神》等。余光中的詩在台灣風行一時,1963年的《蓮的聯想》更傳誦於大學生間。那是一個現代詩火紅的年代。余光中就傲立於這個年代的尖峰。可以推斷,手稿為羊城就讀於師範大學國文系時,自校慶徵詩比賽活動得到的。則此篇手稿時間為1969-71年間。
但在〈選詩後記〉中有這麼一句:「敻虹和鄭林兩位詩人沒有參加,也使陣容減色。」查敻虹(胡梅子)畢業師範大學藝術系,在大學時詩名已盛。後來余光中更稱她為「繆斯最鍾愛的女兒」。按莫渝〈水紋蕩漾,依岸傾聽——讀敻虹的詩〉中記載,敻虹1958年秋入學,1962年畢業。時期明顯與上面推斷不符。再翻查年譜,悉1959年余光中自美國愛荷華大學藝術碩士畢業後返台,則任教於師範大學英語系,至61年赴菲講學而止。則我們可以再向前推斷,此為1959-61年間之手稿。不知後來如何輾轉為羊城取得。此手稿距現在已有57年之譜。堪為余氏最早期的文章手稿之一,其極為珍貴可知。
余光中與香港詩壇有深厚的緣份,因為他平生有10年在香港中文大學任教。對當時香港詩壇影響甚大。香港詩人羊城珍藏余氏手稿數十春秋,而今復轉交路雅手裡。只是台港詩壇往來頻繁九牛一毛的證據。余光中居港十年(1974-1985),1986年的《紫荊賦》便收錄了多首與香港有關的詩作。1985年,香江出版社出版了《春來半島——余光中香港十年詩文選》,為余氏居港的創作成績作出總結。我翻看這薄薄的三頁,彷彿那段時光都困鎖其中,而窗外天陰雲低,那雙斑鳩竟已不知所終。

2018.8.8.
凌晨1:10,於將軍澳婕樓。

〈高雄訪余光中及其餘〉

二零一六年聖誕前,我到高雄拜訪詩人余光中。拜訪前有兩首詩值得談談。一是我居住的酒店靠近民權路,因而知道了臺灣樂樹。並寫了〈民權路上的臺灣樂樹〉一詩。當中有「無人不道,從西子灣落日回到這裡……叫欒樹的,是這土地最強大的堅持/它們擁有的美色與名字,在流風穿過時/柔軟如愛,並只懂得鄉土的話語」。另一是謁見詩人前,我寫了〈背山〉一詩。詩如後:

〈背山——致大詩人余光中〉

想像一個背影瘦小,踽踽行於西子灣畔
金烏歙翅,喧鬧的都將息止在海平線之下
守夜的燈點亮,世界便還原為真實的面貌
那一線的渺渺無邊後,便即渾濁與動蕩的煙火

你的詩是沉默的存在,不柔不剛
任天崩地裂不曾變改一絲顏色
殿堂的門已然打開,有你緩緩吟誦著的天籟
而那叫落日的,又從東方神祇問轟然升起

背山沉吟,有類於遺世而獨立
高雄是一座城,也標示著一個峰頂
無詬無譽的國度在欄柵之中
因為所有的恆久都是空澄於內而紛擾於外

這首詩在《海星詩刊》上發表時,副題被改為「給詩人余光中先生」。幸而後來譯成英文版本再在英文中國筆會上發表時,得以更正。當日午後到了高雄左營區瑪黑咖啡,吃過午餐便逕往叩門。門緩緩拉開,看到余光中坐在大廳上,慢慢站起身來。詩人精神矍爍,我為之喜悅而笑語。詩人也語帶輕鬆間作戲謔,但動作時,顯然身體羸弱,走路也很費力。
余光中堅持慢慢走到餐桌那邊,替我帶來的一九七零年版藍星叢書《敲打樂》詩集扉頁題字:「秀實留念:紀念十年在香港的歲月,十年在港繼以三十年在高雄。先識其弟再交其兄。余光中二〇一六·十二·二十七日」。然後我把〈背山〉拿出來給他,他極為高興並仔細地看,然後逐字指點,緩緩把全詩讀畢。從前在台港兩地,多次聆聽詩人誦詩,其音醇雅其聲緩厚。這次同樣醉人,卻成絕響。朗讀完他細說,這是給我的啊!那時我正籌備中英雙語詩集《與貓一樣孤寂》的出版,因貪他的墨寶難求,便復請他為我題辭。他略為詢問詩集的內容,得知是任教於台大外文系梁欣榮教授英譯,便說,令兄的譯詩是道地的英語,比我譯的更好。然後他稍稍沉吟,便小心翼翼寫下了這九個字:

孤寂如貓
熱烈如詩歌

詩人睿智,確實一語道破我的詩與人生。我獨居十餘載,除了有時感到孤寂外,大體上是熱烈而快樂的。詩集一六年十二月已在香港出版,並已轉送予他。稍微閒話,拍照,因考慮到詩人疲憊,便告辭賦歸。
這段時間,余光中三度修訂了他的譯詩集《守夜人》,並託我哥轉贈予我。這本新版的《守夜人》余光中並沒題字。但我2004年初收到他第二版的《守夜人》,是託友人從香港寄出,並有題贈。2013年底,余光中託黃維樑教授轉來三篇詩歌的手稿,發表於20143月的《圓桌詩刊》第43期。這三首詩分別是〈我的小鄰居〉、〈阿里朝山〉和〈杭州詩會〉。2015年,余光中寄來他的詩集《太陽點名》,分別以繁簡體書寫了我的筆名。2016年余光中因澳門大學之邀約而過港,曾託樊善標教授約聚於一個小型的詩歌朗誦會。但我因離港參加詩歌活動,無奈婉拒。今年(2017)十一月我赴臺北,從哥哥手中拿到余光中託秘書給我們兄弟的一封信,並附上第七十一期的《藍星詩頁雙月刊》,那是民國七十三年一月出版的。詩人在信中說,整理雜物時,找到了當日你寫的一篇文章。那是我早年寫的〈所謂伊人——評介詩集《隔水觀音》〉。當時我不知情,三十餘年後,詩人竟不忘交付予我。
我與余光中大師有詩歌的情緣而私交並不熟稔,那是一種福份,因為俗世之交得在詩歌情緣之下。生命總在驛馬奔馳,十二月十四日早上在澳門,忽聞詩人仙逝,悲慟之餘,心裡有數。我想起西子灣的日落,想起臺灣欒樹,也想及當日拜訪他的點點滴滴。生命太短,而詩卻永恆難忘。「蟬聲再長,也只像尾聲了」。秋去冬來,忽爾蟬聲戛止,悲夫!二十九日我專程出席高雄的詩人余光中追思會,感懷至深,座位上惶恐不安。靈前致哀,悲切難免。巍巍乎高山,那些流言蜚語也將消逝於西子灣的夕陽晚風中。

2017.12.16.
凌晨2:15,於將軍澳婕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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