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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郭紹敏的《統一的詩人：從杜甫到博爾赫斯》
2026/01/10 05: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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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郭紹敏的《統一的詩人：從杜甫到博爾赫斯》
書名：統一的詩人：從杜甫到博爾赫斯
作者：郭紹敏
出版社：中國民主法制出版社
出版日期：2023/10
本書打破時空界限、地理界限，選取了杜甫、李白、李賀、木心、辛波斯卡、博爾赫斯等古今中外的著名詩人，集歷史、傳記、詩歌評論等多重元素於一體，記錄了詩人們跌宕起伏的一生。那些偉大的詩篇來自詩人們無數歡欣和至暗的時刻。通過這些故事，你或許能重新認識這些詩人，就像重新認識一位老朋友，在人生的某一時刻，他曾有過和你同樣的悲喜。本書既有對詩歌語言、詩歌翻譯、詩歌意象的學術探討，也有對詩歌及時代的感性表達。在這些文字裡，詩人的見識、學養、情感、對世界的認知方式自然流淌，可以讓讀者窺探到詩人精神世界的內核，也可以讓讀者抵達詩人的詩學本質。
郭紹敏，男，1979年生，武漢大學經濟學學士、法學碩士，南京大學政治學博士，現為河南大學法學院(紀檢監察學院)副教授。
【Excerpt】
〈木心的素履之往〉
時間是鉛筆，
在我心版上寫許多字，
時間是橡皮，
把字揩去了，
那拿鉛筆又拿橡皮的手
是誰的手？
誰的手？
（《時間》）
1927年2月14日，木心出生在浙江烏鎮的一個書香門第（祖籍紹興，後遷至桐鄉市烏鎮）。家有良田千畝，衣食無憂，家人（包括僕人）皆有文化素養，有專門的藏書樓，古籍甚多。木心自小好讀書，沈浸於文學、藝術與宗教。
木心自述道：“我少年時，江浙書香門第都已敗落，而富裕人家多數是醉生夢死，少數熱血青年則投奔革命，吳文化失去氣候。我的自救，全靠讀書，十三四歲時我已將《文學大綱》通讀了幾遍。”
愛讀書的孩子產生寫作衝動是十分自然的。
《時間》是木心寫的第一首白話詩。他當時十四歲。
時間是鉛筆，又是橡皮。時間揩去自己的痕跡。掌控時間的是誰，人？造物主？神秘力量？這已是在沈思哲學的“元問題”。
……
三
記得早先少年時
大家誠誠懇懇
說一句是一句
清早上火車站
長街黑暗無行人
賣豆漿的小店冒著熱氣
從前的日色變得慢
車，馬，郵件都慢
一生只夠愛一個人
從前的鎖也好看
鑰匙精美有樣子
你鎖了 人家就懂了
（《從前慢》）
這首詩被音樂人劉胡軼譜曲之後，登上2015年春節聯歡晚會的舞台（由劉歡等人演繹）。它還在2015年被改編為一部三十分鐘的微電影，片中通過都市生活快節奏的麻木、搞笑、另類，反襯出一個淳樸小鎮“慢生活”的可貴。
慢生活注定是回不去了，我們被時代大潮裹挾著住前奔突。一旦慢下來，就有可能被淘汰、被邊緣化。都市白領可以偶爾到“農家樂”樂一樂，緩解一下緊張的神經，但那並非真的“慢”了下來。我出生於院北鄉村，在附近小鎮讀的高中，知道“慢”大概是個什麼樣子。恕我筆拙，無法描述出來，大概就是木心在詩中所描述的樣子吧。
……
由昆德拉創作、出版於1995年的中篇小說《慢》，揭示了現代人的生存困境。作者和妻子厭倦了都市的喧囂，開車到一家古堡改造的旅館住了一夜。作者深夜仍在創作，但小說中的人物離奇地出現在妻子的夢中。這只是小說所寫的其中一個故事。另外兩個故事，一個發生在十八世紀（古典時期），另一個發生在未來（科幻和魔幻時期）。故事套故事，虛幻與現實交融，過去、現在和未來交叉在同一個地方（古堡），映射了古典之“慢”與現代之“快”的時間結構。
……
十二
五月將盡
連日強光普照
一路一路樹蔭
呆滯到傍晚
紅胸鳥在電線上囀鳴
天色舒齊地暗下來
那是慢慢地，很慢
綠葉藂間的白屋
夕陽射亮玻璃
草坪濕透，還在灑
藍紫鳶尾花一味夢幻
都相約暗下，暗下
清晰，和藹，委婉
不知原諒什麼
誠覺世事盡可原諒
（《傑克遜高地》）
“五月將盡”點出的是時間，是歲月輪回。既然五月“將盡”，而且勢必“將盡”，那麼一切“月”、一切“日子”，都有將盡之時。
“連日強光普照／一路一路樹蔭”，一陽一陰，有陽必有陰，有陰必有陽。《周易·說卦》曰：“立天之道，曰陰與陽。”如果說詩為陽，則“非詩”為陰。功夫在詩外，又在詩內。
“呆滯到傍晚”，閒漫的詩心。
“紅胸鳥在電線上囀鳴”，代指詩人囀鳴。鳥胸紅，人心熱。
“天色舒齊地暗下來／那是慢慢地，很慢”，猶如一個人漸漸老去，猶如一個人逐漸失明。博爾赫斯說：“逐漸失明並不是悲慘的事情。那像是夏季黑得很慢。”我們所有人，早晚都會失明——死去，合上眼，不就是失明嗎？
“夕陽射亮玻璃”，“亮”字帶兒。夕陽，喻人老。大器晩成的老詩人發的光特別亮。木心的詩多是去美國後所寫的（出國時五十五歲）。如果普希金（1799—1837）也活到七八十歲，哪怕是五六十歲，那麼他的星光是不是能照亮整個俄羅斯、整個世界？
“草坪濕透，還在灑”，詩人的心濕透了，靈感還在飄灑。濕，詩也。愛過方知情重，醉過方知酒濃，寫過方知詩讓人大不幸。東坡曰“人生識字憂患始”，照我說應是“人生寫詩憂患始”，或反過來說，“人生憂患始寫詩”。
“藍紫鳶尾花一味夢幻／都相約暗下，暗下”，這是木心與梵高相約一起進入夢幻之境，暗下，暗下。梵高有名畫《尾花》，木心有《〈凡·高在阿爾〉觀後》。
“不知原諒什麼／誠覺世事盡可原諒”，包括原諒上帝，原諒梅菲斯特，原諒歌德，原諒煉金術，原諒故鄉的春雷，原諒走了又回來的情人，原諒飄忽不定的幽芳，原諒以雲為名的孩子和以孩子為名的雲，原諒哈代的慢吞吞，原諒欲海的肉筏，原諒金色的仳離，原諒古格拉的蒼涼，原諒西方的式微，原諒男子漢的決鬥，原諒雅爾塔的不寐不昧和不媚，原諒說話輕似寂靜的五彩幽靈，原諒手執木棍驅趕風的愛斯基摩婦女，原諒精緻得未免太粗俗的杯子，原諒拒絕殉葬的羊皮書，原諒人間不再有西班牙那樣的地方，原諒人間不再有阿佐林那樣的貴族，原諒藍得忘乎所以的天空，原諒曠野的一棵樹，原諒技窮，原諒吻別維也納的圓舞曲，原驚傑克高地的詩學高度不夠高，原驚心ロ不一（嘴上說“不知原諒什麼，誠覺世事盡可原諒”，但實際上仍不願原諒一些人和事）的詩人……
十四
已丑春余導學武林貢院登壇敷說出入從眾美優孟優旃之猶得寓言餘則滄浪清濁不及纓足雪夜開戶守燈呫嚅此心耿耿欲何之謝家屐痕懶尋思錢塘有潮不聞聲雷峰無塔何題詩大我小我皆是我文痴武痴一樣痴龍吟虎嘯草堂外騷人冷暖各自知
（《西班牙三棵樹·第三輯·其三》）
《西班牙三棵樹》第三輯共十九篇（對應《古詩十九首》，木心特別迷信“十九”這個數字），皆繁體文言，無標點（《普林斯頓的夏天》句子雖長，但好歹有標點），裡邊藏了不足為外人道的“密碼”。與《普林斯頓的夏天》一樣，我初讀時感覺有障礙，遂忽略之，後憑著對木心的一腔熱愛，硬著頭皮讀完，讀後依然糊裡糊塗。現嘗試標點之，解讀之。
己丑春，余導學武林貢院，登壇敷說，出入從眾，羨優孟優旃之猶得寓言，余則滄浪清濁不及纓足，雪夜閉戶，守燈呫嚅：
此心耿耿欲何之，謝家屐痕懶尋思。
錢塘有潮不聞聲，雷峰無塔何題詩。
大我小我皆是我，文痴武痴一樣痴。
龍吟虎嘯草堂外，騷人冷暖各自知。
己丑，1949年。1949年春，木心應聘到浙江省立杭州高級中學任教（該中學位於杭州貢院舊址，故曰“武林貢院”），出入從眾，深受學生愛戴。木心自述道：“我在這裡任教，純為生計所迫，不意莘莘學子間，頗有矢志追隨者，我想，藝術的道路需要有同行的夥伴，與其呆等‘朋友’的出現，不如親手來製造‘朋友’。”
……
“騷人冷暖各自知”，如人飲水，冷暖自知。親身經歷，才能體悟。煩惱即菩提。這是一種證悟自性本心的修行境界。木心還有一首《如偈》：
藝海如宦海
沈浮五十年
榮辱萬事過
貴賤一身兼
我亦飄零久
移樽美利堅
避秦重振筆
抖擻三百篇
問君胡能爾
向笑終無言
樓高清入骨
山遠淡失巔
人道天連水
我意水接天
肝膽忽相照
鐘鼎永傳衍
會當飲美酒
顧盼若神仙
被服紈與素
轀輬致而堅
窺戶多魑魅
幕重豈容見
晚晴風光好
大夢覺尤酣
每憶兒時景
蓮葉何田田
這首簡直是無上妙品，不必闡釋，一闡釋就俗。
不管是五言、七律、詩經體，還是意識流、現代自由詩，木心可以說是樣樣精通。
木心的很多長詩，因為篇幅關係，不便在這裡分析。
其實木心的評論、散文、小說也是詩。無不是詩，無不成詩。
關於木心，我必須停筆了，否則，別的詩人要怪我偏心。
據說台灣有一家小酒館叫“素履之往”，不知真假。我決定素履往之，一探究竟。
書名：統一的詩人：從杜甫到博爾赫斯
作者：郭紹敏
出版社：中國民主法制出版社
出版日期：2023/10
本書打破時空界限、地理界限，選取了杜甫、李白、李賀、木心、辛波斯卡、博爾赫斯等古今中外的著名詩人，集歷史、傳記、詩歌評論等多重元素於一體，記錄了詩人們跌宕起伏的一生。那些偉大的詩篇來自詩人們無數歡欣和至暗的時刻。通過這些故事，你或許能重新認識這些詩人，就像重新認識一位老朋友，在人生的某一時刻，他曾有過和你同樣的悲喜。本書既有對詩歌語言、詩歌翻譯、詩歌意象的學術探討，也有對詩歌及時代的感性表達。在這些文字裡，詩人的見識、學養、情感、對世界的認知方式自然流淌，可以讓讀者窺探到詩人精神世界的內核，也可以讓讀者抵達詩人的詩學本質。
郭紹敏，男，1979年生，武漢大學經濟學學士、法學碩士，南京大學政治學博士，現為河南大學法學院(紀檢監察學院)副教授。
【Excerpt】
〈木心的素履之往〉
時間是鉛筆，
在我心版上寫許多字，
時間是橡皮，
把字揩去了，
那拿鉛筆又拿橡皮的手
是誰的手？
誰的手？
（《時間》）
1927年2月14日，木心出生在浙江烏鎮的一個書香門第（祖籍紹興，後遷至桐鄉市烏鎮）。家有良田千畝，衣食無憂，家人（包括僕人）皆有文化素養，有專門的藏書樓，古籍甚多。木心自小好讀書，沈浸於文學、藝術與宗教。
木心自述道：“我少年時，江浙書香門第都已敗落，而富裕人家多數是醉生夢死，少數熱血青年則投奔革命，吳文化失去氣候。我的自救，全靠讀書，十三四歲時我已將《文學大綱》通讀了幾遍。”
愛讀書的孩子產生寫作衝動是十分自然的。
《時間》是木心寫的第一首白話詩。他當時十四歲。
時間是鉛筆，又是橡皮。時間揩去自己的痕跡。掌控時間的是誰，人？造物主？神秘力量？這已是在沈思哲學的“元問題”。
……
三
記得早先少年時
大家誠誠懇懇
說一句是一句
清早上火車站
長街黑暗無行人
賣豆漿的小店冒著熱氣
從前的日色變得慢
車，馬，郵件都慢
一生只夠愛一個人
從前的鎖也好看
鑰匙精美有樣子
你鎖了 人家就懂了
（《從前慢》）
這首詩被音樂人劉胡軼譜曲之後，登上2015年春節聯歡晚會的舞台（由劉歡等人演繹）。它還在2015年被改編為一部三十分鐘的微電影，片中通過都市生活快節奏的麻木、搞笑、另類，反襯出一個淳樸小鎮“慢生活”的可貴。
慢生活注定是回不去了，我們被時代大潮裹挾著住前奔突。一旦慢下來，就有可能被淘汰、被邊緣化。都市白領可以偶爾到“農家樂”樂一樂，緩解一下緊張的神經，但那並非真的“慢”了下來。我出生於院北鄉村，在附近小鎮讀的高中，知道“慢”大概是個什麼樣子。恕我筆拙，無法描述出來，大概就是木心在詩中所描述的樣子吧。
……
由昆德拉創作、出版於1995年的中篇小說《慢》，揭示了現代人的生存困境。作者和妻子厭倦了都市的喧囂，開車到一家古堡改造的旅館住了一夜。作者深夜仍在創作，但小說中的人物離奇地出現在妻子的夢中。這只是小說所寫的其中一個故事。另外兩個故事，一個發生在十八世紀（古典時期），另一個發生在未來（科幻和魔幻時期）。故事套故事，虛幻與現實交融，過去、現在和未來交叉在同一個地方（古堡），映射了古典之“慢”與現代之“快”的時間結構。
……
十二
五月將盡
連日強光普照
一路一路樹蔭
呆滯到傍晚
紅胸鳥在電線上囀鳴
天色舒齊地暗下來
那是慢慢地，很慢
綠葉藂間的白屋
夕陽射亮玻璃
草坪濕透，還在灑
藍紫鳶尾花一味夢幻
都相約暗下，暗下
清晰，和藹，委婉
不知原諒什麼
誠覺世事盡可原諒
（《傑克遜高地》）
“五月將盡”點出的是時間，是歲月輪回。既然五月“將盡”，而且勢必“將盡”，那麼一切“月”、一切“日子”，都有將盡之時。
“連日強光普照／一路一路樹蔭”，一陽一陰，有陽必有陰，有陰必有陽。《周易·說卦》曰：“立天之道，曰陰與陽。”如果說詩為陽，則“非詩”為陰。功夫在詩外，又在詩內。
“呆滯到傍晚”，閒漫的詩心。
“紅胸鳥在電線上囀鳴”，代指詩人囀鳴。鳥胸紅，人心熱。
“天色舒齊地暗下來／那是慢慢地，很慢”，猶如一個人漸漸老去，猶如一個人逐漸失明。博爾赫斯說：“逐漸失明並不是悲慘的事情。那像是夏季黑得很慢。”我們所有人，早晚都會失明——死去，合上眼，不就是失明嗎？
“夕陽射亮玻璃”，“亮”字帶兒。夕陽，喻人老。大器晩成的老詩人發的光特別亮。木心的詩多是去美國後所寫的（出國時五十五歲）。如果普希金（1799—1837）也活到七八十歲，哪怕是五六十歲，那麼他的星光是不是能照亮整個俄羅斯、整個世界？
“草坪濕透，還在灑”，詩人的心濕透了，靈感還在飄灑。濕，詩也。愛過方知情重，醉過方知酒濃，寫過方知詩讓人大不幸。東坡曰“人生識字憂患始”，照我說應是“人生寫詩憂患始”，或反過來說，“人生憂患始寫詩”。
“藍紫鳶尾花一味夢幻／都相約暗下，暗下”，這是木心與梵高相約一起進入夢幻之境，暗下，暗下。梵高有名畫《尾花》，木心有《〈凡·高在阿爾〉觀後》。
“不知原諒什麼／誠覺世事盡可原諒”，包括原諒上帝，原諒梅菲斯特，原諒歌德，原諒煉金術，原諒故鄉的春雷，原諒走了又回來的情人，原諒飄忽不定的幽芳，原諒以雲為名的孩子和以孩子為名的雲，原諒哈代的慢吞吞，原諒欲海的肉筏，原諒金色的仳離，原諒古格拉的蒼涼，原諒西方的式微，原諒男子漢的決鬥，原諒雅爾塔的不寐不昧和不媚，原諒說話輕似寂靜的五彩幽靈，原諒手執木棍驅趕風的愛斯基摩婦女，原諒精緻得未免太粗俗的杯子，原諒拒絕殉葬的羊皮書，原諒人間不再有西班牙那樣的地方，原諒人間不再有阿佐林那樣的貴族，原諒藍得忘乎所以的天空，原諒曠野的一棵樹，原諒技窮，原諒吻別維也納的圓舞曲，原驚傑克高地的詩學高度不夠高，原驚心ロ不一（嘴上說“不知原諒什麼，誠覺世事盡可原諒”，但實際上仍不願原諒一些人和事）的詩人……
十四
已丑春余導學武林貢院登壇敷說出入從眾美優孟優旃之猶得寓言餘則滄浪清濁不及纓足雪夜開戶守燈呫嚅此心耿耿欲何之謝家屐痕懶尋思錢塘有潮不聞聲雷峰無塔何題詩大我小我皆是我文痴武痴一樣痴龍吟虎嘯草堂外騷人冷暖各自知
（《西班牙三棵樹·第三輯·其三》）
《西班牙三棵樹》第三輯共十九篇（對應《古詩十九首》，木心特別迷信“十九”這個數字），皆繁體文言，無標點（《普林斯頓的夏天》句子雖長，但好歹有標點），裡邊藏了不足為外人道的“密碼”。與《普林斯頓的夏天》一樣，我初讀時感覺有障礙，遂忽略之，後憑著對木心的一腔熱愛，硬著頭皮讀完，讀後依然糊裡糊塗。現嘗試標點之，解讀之。
己丑春，余導學武林貢院，登壇敷說，出入從眾，羨優孟優旃之猶得寓言，余則滄浪清濁不及纓足，雪夜閉戶，守燈呫嚅：
此心耿耿欲何之，謝家屐痕懶尋思。
錢塘有潮不聞聲，雷峰無塔何題詩。
大我小我皆是我，文痴武痴一樣痴。
龍吟虎嘯草堂外，騷人冷暖各自知。
己丑，1949年。1949年春，木心應聘到浙江省立杭州高級中學任教（該中學位於杭州貢院舊址，故曰“武林貢院”），出入從眾，深受學生愛戴。木心自述道：“我在這裡任教，純為生計所迫，不意莘莘學子間，頗有矢志追隨者，我想，藝術的道路需要有同行的夥伴，與其呆等‘朋友’的出現，不如親手來製造‘朋友’。”
……
“騷人冷暖各自知”，如人飲水，冷暖自知。親身經歷，才能體悟。煩惱即菩提。這是一種證悟自性本心的修行境界。木心還有一首《如偈》：
藝海如宦海
沈浮五十年
榮辱萬事過
貴賤一身兼
我亦飄零久
移樽美利堅
避秦重振筆
抖擻三百篇
問君胡能爾
向笑終無言
樓高清入骨
山遠淡失巔
人道天連水
我意水接天
肝膽忽相照
鐘鼎永傳衍
會當飲美酒
顧盼若神仙
被服紈與素
轀輬致而堅
窺戶多魑魅
幕重豈容見
晚晴風光好
大夢覺尤酣
每憶兒時景
蓮葉何田田
這首簡直是無上妙品，不必闡釋，一闡釋就俗。
不管是五言、七律、詩經體，還是意識流、現代自由詩，木心可以說是樣樣精通。
木心的很多長詩，因為篇幅關係，不便在這裡分析。
其實木心的評論、散文、小說也是詩。無不是詩，無不成詩。
關於木心，我必須停筆了，否則，別的詩人要怪我偏心。
據說台灣有一家小酒館叫“素履之往”，不知真假。我決定素履往之，一探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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