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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木心遺稿》（第五冊）
2025/12/15 05: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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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木心遺稿》（第五冊）
書名：木心遺稿（第二輯）（全三冊）
作者：木心
出版社：上海三聯書店
出版日期：2023/10
內容簡介
翻開本書，發現木心默默留言——“像哈代一樣，非常厭惡別人為我寫傳記，嘿，你知道我是個什麼東西。”
木心說——“李叔同先生還是一個謎，留言‘悲欣交集’是個鑰匙孔，但沒有鑰匙……”
今天，如何理解木心“最後的時刻還是要安排在烏鎮”？也“沒有鑰匙”嗎？“我還看不到我的結局哩。”
幸好，我們還有木心遺稿——在木心辭世十年後，開始披露世間。
【Excerpt】
周作人所寫的人、事、物，如果由魯迅來寫我想會有看頭得多，周作人是以物言物的，魯迅是以人言物的。其實人不可能以物言物，文學是人學。周作人的《知堂回想錄》看過之後，心裡感到空索索（紹興話，空虛無得），可惜魯迅的陽壽不夠長，不過即使長，他也不肯寫這類書吧。
（p.356）
交淺言深是個貶義詞，我們來把它變為褒
義詞，“交尚淺，言已深”。
（p.403）
魯迅
……
“五四”以來唯魯迅一人有文學天才
以出世之心，行入世之責
並不是他與世界藝術有何隔閡，大家都是憑印刷品、留聲機來接受西方的繪畫、雕刻、建築和音樂的。
我不覺得魯迅是我的老師但我敬重他的道義擔當，被魯迅諷刺過的那些人，後來幾乎個個都要不得，這可是大事哪，可見魯迅眼光之銳之准。葉公綽認為與魯迅筆戰的人，其實都是不配的，這個見解極中肯而解悶。我認為《故事新編》登峰造極，其中如《採薇》《理水》《奔月》，確鑿是游刃有餘爐火純青。
在《故事》中，他放鬆了現實的搭攀，凡有所影射的，幽默付之，有超現實之美。
他的雜文和詩，是不能也不必翻譯的，他的小說和散文，多半是好的，可惜一譯為英文或其他東西方文，就很難顯示原作的好處，原因就在於魯迅的文學世界是純中國的。換言之，不具世界的精神總念的大輻度，即使是他最成功的《故事新編》中的最佳作也難列於“世界名著”。
他偏愛木刻漫畫，不期然而然使他的文學也帶有木刻漫畫風。
市井的連環圖畫與教堂的壁畫完全是兩個概念，他為了雄辯，把兩者拉以類比，這種“現實主義”是不現實的。
求新，求激進，求大眾化，是一時之風氣，因此排斥了求好，求超越，求純粹化。也許魯迅是由於仁善、熱誠、救民救國、嫉惡如仇。
只就“寂靜濃到如酒，令人微醺”這樣一句，“五四”作家群中有誰寫得出。
頭腦，手段，心腸
思想境界，藝術表現，天性本質
現世善惡，正義非正義，純良率真
“五四”幸虧有魯迅，才留下這樣一筆宏大的精神光輝。
（p.410~413）
文學的頂點是詩，魯迅和張愛玲才華是高的，而都不能詩（不是足夠獨立稱詩人），每一碰到詩，就顯得左右不逢源，或顯得不正經，有“打油”氣。這是整個文學的觀念構成沒有提純到詩的高度來下功夫，如福樓拜、斯當達、陀思妥耶夫斯基、托爾斯泰，他們的小說是詩意滿溢的。
（p.432）
正如老年的哥德對愛克爾曼說的：“‘少年維特’，並不是十九世紀一時的現象，是每個時代必然會有的規律性。”——尼采哲學存在於尼采之前，亦存在於尼采之後。
（p.434）
“文革”十年，於我是十二年，因為遲遲平反。而我之所以不瘋，不死，性質上是屬於幸存者的，實際上是我用盡了魏晉風度，以及釋家的拈花微笑、禪樂法喜，勞動改造之中，戀愛，欲樂，依然故我，堪稱韻事美談，只不過我是不寫自傳回憶錄之類的，蓋倪雲林有言“一出聲便俗”也。
（p.443）
致台灣讀者書
二十年前，我開始在台灣發表文章後，不斷接到你們的來信，起始我是有信必復的，後來世務日煩，忙於眼下的社交活動。
我到過台灣，那是1948年，性質是“旅行寫生”，其實是第一次離大陸出海玩玩，坐的是金星號客輪，很漂亮的白身黃桅，而且是頭等艙，一個人一間房，有個圓窗。
二十年中，已經有不少朋友離開了塵世，回想我年輕的時候是極少聽到噩耗的，那是因為我輩的一代人都是青年呀。
我老了，不是一個人老，而是一輩人一代人老了，所以會時常聽到這種悲傷的消息。
我還是在寫，在畫，盡可能不與外界接觸。
（p.459）
文學必需幽默
繪畫尚可反諷
唯音樂一味誠實
任何音樂底子都是悲傷
（p.476）
烏鎮是我的烏托邦。
讀者們，你們買木心的書，就是買魔毯哪。
（p.497）
書與人的關係是很悲壯的，我們絕不會與陌生的路人突然說心裡話，但你隨手翻開一本書，其書之作者的思想、感情，直撲過來，就是至交的朋友，切心的情侶，也沒有這樣的肝膽相照、披心瀝血。
（p.514）
我曾見過你的靈魂
在你的臉上
我曾見過你的靈魂
聖潔美好，一如天神
時光流逝，生命老去
你的靈魂已經消失
從你的臉上我的心上消失
聖潔美好，一如天神
我曾見過你的靈魂
在你的臉上
2005/6/20
（p.557）
上海
從前上海的路都極有性格，一條條地走，心情隨路而變換，有滋有味，上海辟港通商，二三十年代的十里洋場，四大公司，民國期間的“大光明”“國際飯店”，連孤島時期的“七重天”也留下痕跡——現今的上海可不是十里洋場了，該說“百里洋腔”，條條馬路，一色高樓大廈，但這不是“洋”，不是“洋味”，而是“洋腔洋調”，骨子裡是“土”的，是“洋”的代替品、贋品，與世界性的現代都會接不上軌，但一旦造成，至少要一百年後再作道理。
上海在崛起，上海在消失，從前所形成的那個“上海”，也實在老化了。假如要保持舊上海，修舊如舊，那也是辦不了的，因為舊上海不是有計劃造成的，當時也是拼拼湊湊，各自為政，外強中乾的一個遠東畸型的大都市。
（p.604~605）
我不急於求普遍的理解，而且，從來就有一點足夠的自知之明，即“我的讀者在將來”。
（p.615）
一般開卷閱讀時，很少是心存惡念，為了尋釁肇事而看一本書的。看書，總是心平氣和。
一想起“讀者”，那種繁華森靈之感，就包圍著我，既蕪雜又清曠，因為我知道，在大面積中必定是混著誤解曲解。最普遍的規律是第一秒鐘不理解，第二秒鐘就誤解，那誤解像滾雪球，越滾誤解越大，即使偉大如托爾斯泰，他對華格納對莎士比亞也巨細靡遺地誤解了的。很可憐，人在別人身上找的是他自己，他並不要找你，如果在你身上找不到他自己，他就惱怒，把你拋了還說他上了你的當。
清純的讀者，凡讀到會心之處，為之喜悅（想把這些感知告訴最親密的人）。凡讀到使人憬悟之處，為之驚服，發生一種近乎信仰的敬忱。凡讀到幽默俏皮處，禁不住發笑，乃至哈哈大笑，如果旁邊有人，就忍不住傳告一番，得意非凡，好像是他寫的作品。凡讀到諷刺貶褒臧否人物入骨三分之處，不禁深深喝彩，以為痛快。
（p.624~625）
髮
簡釋波特萊爾
我聞你的髮
把臉埋在髮中
像乾渴者將頭浸入水裡
你的髮，茫如煙海
到處有帆，到處有檣桅
空氣瀰漫著果香、葉香、膚香
在你的髮的浪濤邊
我瞥見一個港口
精壯的漢子們構造著船隻
在你的髮的郁熱中
我呼吸到糖和鴉片的氣味
野草、麝香和椰子的氣味
（p.636~637）
[讀者自行補充]
〈頭髮中的世界〉/ 波特萊爾
讓我長久地、長久地聞著你的頭髮吧！讓我把整個臉龐都埋在裡邊吧——就像一個口渴的人把頭伸進一股泉水裡；讓我用這隻像一塊散發著香氣的絹子的手來撫摩這密髮吧！也好搖醒那飄遊在空中的回憶。
啊！如果你能知道在你濃密的頭髮中我所看到的一切、感到的一切和聽到的一切！我的心在芳澤上飄蕩，就像別人的心陶醉在音樂之中。
你的頭髮裡藏著整整一個夢。到處是白帆，到處是桅杆。這裡更有浩瀚的海洋；大洋上的季風吹動著我，奔向令人心醉神迷的地方，那裡的天空更加湛藍、更加高遠；那裡的大氣中飄著果香、葉芳和人體皮膚的馨香。
在你密髮的海洋裡，我瞥見一個小港，充滿著哀傷的歌聲；擁擠著各民族的強壯漢子；在永遠被炎熱籠罩著的蒼天下，各式各樣的船隻停泊在那兒，顯出那精緻的複雜的構造。
啊！撫摩著你濃密的長髮，我又感到長久的憂鬱和寂寞——美麗的船兒在水波上輕輕地悠蕩著，在艙房裡的花瓶旁，我久久地坐在沙發上，癡癡地望著我面前那小巧的涼水陶壺……
在你這火爐般熾熱的頭髮中，我又呼吸到摻有糖和鴉片的菸草氣味了；在你頭髮的靜夜裡，我看到熱帶藍色的天空在閃耀；在你毛茸茸的頭髮的海灘上，我又沈醉在柏油、麝香和可可油的混合氣味之中……
讓我長久地銜住你烏黑粗大的辮子吧！當我輕嚼著你這倔強的、富有彈性的密髮時，我彷彿在吞食著回憶……
(中譯：亞丁)
A Hemiphere in a Head of Hair
Allow me long－longer－to inhale the odor of your hair, to bury my face in it, like a thirsty man at a spring, and to shake it out like a scented hanky, flinging its memories into the air.
If you only knew all I see! all I sense! all I comprehend in your hair! My soul is transported by its perfume as other men may be by music.
Your hair contains a dream, complete with mast and sails, contains the open sea where a monsoon hurtles me towards clement weather, space deeper and bluer, an atmosphere redolent of fruit, of foliage, of human skin.
In the ocean of your hair, I glimpse a port swarming with melancholy songs, sturdy men of all nations and ships of every shape, their careful and elaborate architecture outlined against an immense sky holding the eternal heat.
Caressing your hair, I find again the languor of long hours passed on a couch in the cabin of a fine ship, rocked by the imperceptible roll of the seaport, between potted flowers and cool drinking water.
At the blazing hearth of your hair I breathe the odor of tobacco mixed with opium and sugar; in the night of your hair, I see glittering the infinite tropical azure; on downy beaches of your hair the combined odors of tar, musk, and oil of coconut send me.
Leave me long to gnaw your dark weighty tresses. Nibbling your buoyant and rebellious hair I feel myself feasting on memories.
(Translated by Keith Waldrop, Wesleyan University Press, 2009)
原文：
https://fr.wikisource.org/wiki/Un_hémisphère_dans_une_chevelure
XVII. Un hémisphere dans une chevelure
書名：木心遺稿（第二輯）（全三冊）
作者：木心
出版社：上海三聯書店
出版日期：2023/10
內容簡介
翻開本書，發現木心默默留言——“像哈代一樣，非常厭惡別人為我寫傳記，嘿，你知道我是個什麼東西。”
木心說——“李叔同先生還是一個謎，留言‘悲欣交集’是個鑰匙孔，但沒有鑰匙……”
今天，如何理解木心“最後的時刻還是要安排在烏鎮”？也“沒有鑰匙”嗎？“我還看不到我的結局哩。”
幸好，我們還有木心遺稿——在木心辭世十年後，開始披露世間。
【Excerpt】
周作人所寫的人、事、物，如果由魯迅來寫我想會有看頭得多，周作人是以物言物的，魯迅是以人言物的。其實人不可能以物言物，文學是人學。周作人的《知堂回想錄》看過之後，心裡感到空索索（紹興話，空虛無得），可惜魯迅的陽壽不夠長，不過即使長，他也不肯寫這類書吧。
（p.356）
交淺言深是個貶義詞，我們來把它變為褒
義詞，“交尚淺，言已深”。
（p.403）
魯迅
……
“五四”以來唯魯迅一人有文學天才
以出世之心，行入世之責
並不是他與世界藝術有何隔閡，大家都是憑印刷品、留聲機來接受西方的繪畫、雕刻、建築和音樂的。
我不覺得魯迅是我的老師但我敬重他的道義擔當，被魯迅諷刺過的那些人，後來幾乎個個都要不得，這可是大事哪，可見魯迅眼光之銳之准。葉公綽認為與魯迅筆戰的人，其實都是不配的，這個見解極中肯而解悶。我認為《故事新編》登峰造極，其中如《採薇》《理水》《奔月》，確鑿是游刃有餘爐火純青。
在《故事》中，他放鬆了現實的搭攀，凡有所影射的，幽默付之，有超現實之美。
他的雜文和詩，是不能也不必翻譯的，他的小說和散文，多半是好的，可惜一譯為英文或其他東西方文，就很難顯示原作的好處，原因就在於魯迅的文學世界是純中國的。換言之，不具世界的精神總念的大輻度，即使是他最成功的《故事新編》中的最佳作也難列於“世界名著”。
他偏愛木刻漫畫，不期然而然使他的文學也帶有木刻漫畫風。
市井的連環圖畫與教堂的壁畫完全是兩個概念，他為了雄辯，把兩者拉以類比，這種“現實主義”是不現實的。
求新，求激進，求大眾化，是一時之風氣，因此排斥了求好，求超越，求純粹化。也許魯迅是由於仁善、熱誠、救民救國、嫉惡如仇。
只就“寂靜濃到如酒，令人微醺”這樣一句，“五四”作家群中有誰寫得出。
頭腦，手段，心腸
思想境界，藝術表現，天性本質
現世善惡，正義非正義，純良率真
“五四”幸虧有魯迅，才留下這樣一筆宏大的精神光輝。
（p.410~413）
文學的頂點是詩，魯迅和張愛玲才華是高的，而都不能詩（不是足夠獨立稱詩人），每一碰到詩，就顯得左右不逢源，或顯得不正經，有“打油”氣。這是整個文學的觀念構成沒有提純到詩的高度來下功夫，如福樓拜、斯當達、陀思妥耶夫斯基、托爾斯泰，他們的小說是詩意滿溢的。
（p.432）
正如老年的哥德對愛克爾曼說的：“‘少年維特’，並不是十九世紀一時的現象，是每個時代必然會有的規律性。”——尼采哲學存在於尼采之前，亦存在於尼采之後。
（p.434）
“文革”十年，於我是十二年，因為遲遲平反。而我之所以不瘋，不死，性質上是屬於幸存者的，實際上是我用盡了魏晉風度，以及釋家的拈花微笑、禪樂法喜，勞動改造之中，戀愛，欲樂，依然故我，堪稱韻事美談，只不過我是不寫自傳回憶錄之類的，蓋倪雲林有言“一出聲便俗”也。
（p.443）
致台灣讀者書
二十年前，我開始在台灣發表文章後，不斷接到你們的來信，起始我是有信必復的，後來世務日煩，忙於眼下的社交活動。
我到過台灣，那是1948年，性質是“旅行寫生”，其實是第一次離大陸出海玩玩，坐的是金星號客輪，很漂亮的白身黃桅，而且是頭等艙，一個人一間房，有個圓窗。
二十年中，已經有不少朋友離開了塵世，回想我年輕的時候是極少聽到噩耗的，那是因為我輩的一代人都是青年呀。
我老了，不是一個人老，而是一輩人一代人老了，所以會時常聽到這種悲傷的消息。
我還是在寫，在畫，盡可能不與外界接觸。
（p.459）
文學必需幽默
繪畫尚可反諷
唯音樂一味誠實
任何音樂底子都是悲傷
（p.476）
烏鎮是我的烏托邦。
讀者們，你們買木心的書，就是買魔毯哪。
（p.497）
書與人的關係是很悲壯的，我們絕不會與陌生的路人突然說心裡話，但你隨手翻開一本書，其書之作者的思想、感情，直撲過來，就是至交的朋友，切心的情侶，也沒有這樣的肝膽相照、披心瀝血。
（p.514）
我曾見過你的靈魂
在你的臉上
我曾見過你的靈魂
聖潔美好，一如天神
時光流逝，生命老去
你的靈魂已經消失
從你的臉上我的心上消失
聖潔美好，一如天神
我曾見過你的靈魂
在你的臉上
2005/6/20
（p.557）
上海
從前上海的路都極有性格，一條條地走，心情隨路而變換，有滋有味，上海辟港通商，二三十年代的十里洋場，四大公司，民國期間的“大光明”“國際飯店”，連孤島時期的“七重天”也留下痕跡——現今的上海可不是十里洋場了，該說“百里洋腔”，條條馬路，一色高樓大廈，但這不是“洋”，不是“洋味”，而是“洋腔洋調”，骨子裡是“土”的，是“洋”的代替品、贋品，與世界性的現代都會接不上軌，但一旦造成，至少要一百年後再作道理。
上海在崛起，上海在消失，從前所形成的那個“上海”，也實在老化了。假如要保持舊上海，修舊如舊，那也是辦不了的，因為舊上海不是有計劃造成的，當時也是拼拼湊湊，各自為政，外強中乾的一個遠東畸型的大都市。
（p.604~605）
我不急於求普遍的理解，而且，從來就有一點足夠的自知之明，即“我的讀者在將來”。
（p.615）
一般開卷閱讀時，很少是心存惡念，為了尋釁肇事而看一本書的。看書，總是心平氣和。
一想起“讀者”，那種繁華森靈之感，就包圍著我，既蕪雜又清曠，因為我知道，在大面積中必定是混著誤解曲解。最普遍的規律是第一秒鐘不理解，第二秒鐘就誤解，那誤解像滾雪球，越滾誤解越大，即使偉大如托爾斯泰，他對華格納對莎士比亞也巨細靡遺地誤解了的。很可憐，人在別人身上找的是他自己，他並不要找你，如果在你身上找不到他自己，他就惱怒，把你拋了還說他上了你的當。
清純的讀者，凡讀到會心之處，為之喜悅（想把這些感知告訴最親密的人）。凡讀到使人憬悟之處，為之驚服，發生一種近乎信仰的敬忱。凡讀到幽默俏皮處，禁不住發笑，乃至哈哈大笑，如果旁邊有人，就忍不住傳告一番，得意非凡，好像是他寫的作品。凡讀到諷刺貶褒臧否人物入骨三分之處，不禁深深喝彩，以為痛快。
（p.624~625）
髮
簡釋波特萊爾
我聞你的髮
把臉埋在髮中
像乾渴者將頭浸入水裡
你的髮，茫如煙海
到處有帆，到處有檣桅
空氣瀰漫著果香、葉香、膚香
在你的髮的浪濤邊
我瞥見一個港口
精壯的漢子們構造著船隻
在你的髮的郁熱中
我呼吸到糖和鴉片的氣味
野草、麝香和椰子的氣味
（p.636~637）
[讀者自行補充]
〈頭髮中的世界〉/ 波特萊爾
讓我長久地、長久地聞著你的頭髮吧！讓我把整個臉龐都埋在裡邊吧——就像一個口渴的人把頭伸進一股泉水裡；讓我用這隻像一塊散發著香氣的絹子的手來撫摩這密髮吧！也好搖醒那飄遊在空中的回憶。
啊！如果你能知道在你濃密的頭髮中我所看到的一切、感到的一切和聽到的一切！我的心在芳澤上飄蕩，就像別人的心陶醉在音樂之中。
你的頭髮裡藏著整整一個夢。到處是白帆，到處是桅杆。這裡更有浩瀚的海洋；大洋上的季風吹動著我，奔向令人心醉神迷的地方，那裡的天空更加湛藍、更加高遠；那裡的大氣中飄著果香、葉芳和人體皮膚的馨香。
在你密髮的海洋裡，我瞥見一個小港，充滿著哀傷的歌聲；擁擠著各民族的強壯漢子；在永遠被炎熱籠罩著的蒼天下，各式各樣的船隻停泊在那兒，顯出那精緻的複雜的構造。
啊！撫摩著你濃密的長髮，我又感到長久的憂鬱和寂寞——美麗的船兒在水波上輕輕地悠蕩著，在艙房裡的花瓶旁，我久久地坐在沙發上，癡癡地望著我面前那小巧的涼水陶壺……
在你這火爐般熾熱的頭髮中，我又呼吸到摻有糖和鴉片的菸草氣味了；在你頭髮的靜夜裡，我看到熱帶藍色的天空在閃耀；在你毛茸茸的頭髮的海灘上，我又沈醉在柏油、麝香和可可油的混合氣味之中……
讓我長久地銜住你烏黑粗大的辮子吧！當我輕嚼著你這倔強的、富有彈性的密髮時，我彷彿在吞食著回憶……
(中譯：亞丁)
A Hemiphere in a Head of Hair
Allow me long－longer－to inhale the odor of your hair, to bury my face in it, like a thirsty man at a spring, and to shake it out like a scented hanky, flinging its memories into the air.
If you only knew all I see! all I sense! all I comprehend in your hair! My soul is transported by its perfume as other men may be by music.
Your hair contains a dream, complete with mast and sails, contains the open sea where a monsoon hurtles me towards clement weather, space deeper and bluer, an atmosphere redolent of fruit, of foliage, of human skin.
In the ocean of your hair, I glimpse a port swarming with melancholy songs, sturdy men of all nations and ships of every shape, their careful and elaborate architecture outlined against an immense sky holding the eternal heat.
Caressing your hair, I find again the languor of long hours passed on a couch in the cabin of a fine ship, rocked by the imperceptible roll of the seaport, between potted flowers and cool drinking water.
At the blazing hearth of your hair I breathe the odor of tobacco mixed with opium and sugar; in the night of your hair, I see glittering the infinite tropical azure; on downy beaches of your hair the combined odors of tar, musk, and oil of coconut send me.
Leave me long to gnaw your dark weighty tresses. Nibbling your buoyant and rebellious hair I feel myself feasting on memories.
(Translated by Keith Waldrop, Wesleyan University Press, 2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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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s://fr.wikisource.org/wiki/Un_hémisphère_dans_une_chevelure
XVII. Un hémisphere dans une chevelure
自訂分類：Selected & Extrac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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