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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王汎森的《執拗的低音:一些歷史思考方式的反思》
2023/06/13 05: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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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王汎森的《執拗的低音:一些歷史思考方式的反思

何謂「低音」?由於這個書名是後起的,所以我採取的是非常寬鬆的定義。最初的設想只是想重訪近百年來被新派論述所壓抑下去的聲音,但是後來我決定將被忽略而仍具有重要性的思維方式、觀念等也包括進來討論。本文所說的「低音」大致是四個層面:一是省視被近代學術及思潮一層又一層複寫、掩蔽、遮蓋、邊緣化,或屬於潛流的質素。二是對歷史研究而言,「創造性轉化」與「消耗性轉換」的同一性,以及它對歷史研究造成「意義倒置謬誤」的現象。它還包括一些無所不在的學術框架,一些無所不在的假設——假設西方是普遍的,中國的歷史是個案的。三是方法或視野上面的問題,譬如後見之明之類的思維如何影響我們的史學。四是一些長期以來被認為具有永恆性,在近代卻被長期忽略的主題。
——
王汎森,〈序〉

身為一個史學方面的門外漢,閱讀這一本《執拗的低音》不能不說感覺非常吃力。

但其中的一篇〈「風」〉卻是相對有趣,頗值得分享書摘,另先前讀過法國歷史學家阿蘭.科班 (Alain Corbin)的《風的歷史》(La Rafale et le Zéphyr),建議可一併閱讀。
隨手再次複習Corbin在書上引述法國作家約瑟夫.儒伯特 (Joseph Joubert)
的這一句話:
我們的生活是由風編織而成的。
”(Notre vie est du vent tissé)

https://www.books.com.tw/products/0010627796
執拗的低音:一些歷史思考方式的反思
作者:王汎森
出版社:允晨文化
出版日期:2014/03/01

內容簡介
在近代中國,當新的思想典範逐漸登臨歷史舞台時,有不少帶有傳統色彩的學術論述被推擠到歷史邊緣,這些思想、論述、視野及方法,值得重新加以檢視。「執拗的低音」不是復古,而是回到各種論述的分流點去重加審視,去了解是不是有獲得一些新的學術資源的可能。

作者簡介
王汎森
台灣雲林北港人。國立臺灣大學歷史學系學士、國立臺灣大學歷史學研究所碩士、美國普林斯頓大學博士,歷史學家,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特聘研究員,中央研究院院士。

Excerpt
〈「風」〉
——
一種被忽略的史學觀念

今天所要談的人物,是近代思想史上不太談到的一位知識分子——咸炘(鑒泉,1896-1932)。以前我在反覆讀他著作的時候,一開始注意到的是他對章學誠的看法,但劉咸炘在這方面的思慮太細,反倒不容易談。今天要談的是劉咸炘史學著作中關於「風」的觀念,而「風」是一個在近代經新史學洗禮之後長期被忽視的史學觀念。

一、生平及思想淵源

劉咸炘是四川雙流人,他的祖父劉沅(1768-1855)是舉人,也是劉門教的創始人,他在嘉慶年間創辦的槐軒書院,與後來同治年間張之洞(1837-1909)創辦的尊經書院,一官一私,所提倡的學問也有不同。劉咸炘的《推十書》中所收的大大小小的兩百多種著作都是在他短暫的生涯中寫成的。由他的弟子所完成的著述年譜,可以看得出他每年都要完成許多種書。可惜在三十六歲那一年,他難得出遊,得了風寒回家後,不久便去世了。
劉咸炘的學問事實上受到兩方面的影響,一方面是章學誠《文史通義》的影響,我想他對章學誠《文史通義》的吸收、發揮和批判大概是近代學者中最多的。……另一方面,我在追溯劉咸炘的學思歷程時,發現他受龔自珍的影響很大。
……


二、什麼是「風」

談劉咸炘關於「風」的論述之前,我想先談談什麼是風?及為什麼「風」這個議題會引起我的興趣。
中國人很喜歡用「風」這個詞,譬如,《詩經》的「觀風」就是一個很大的傳統,可是「風」該如何英譯呢?譯成windfashionpublic opinion,好像都不太夠,是不是黑格爾的「時代精神」?好像也不是非常精確,但是在中國文化中總是講到「風」。《易經》中說「雲從龍,風從虎」,中國人還常常講要「開風氣」、「風俗之厚薄」,好像特別喜歡用「風」字,可是「風」的確切涵義又很難定義。古人講「察勢觀風」,可是「風」在中國的傳統裡好像是一個很神秘的東西。
我們應如何比較系統地思考「風」。一八四九年有一位外籍傳教士 Philo 從中國寫了一篇十五頁關於「風」字的探討長文("Illustrations of the Word Fung"),發表在傳教士的期刊 Chinese Repository(《中國叢報》)上面。作者敏感地注意到,在中國文化傳統中「風」是一個最常用、最難轉譯,而意涵又非常繁多的字眼。他用了幾十個英文字來轉譯其意。
Philo
的文章說,風是spirit of God,是wind,是passion,是excitement,是life-dispensingquickening風也」),是illustrious fame,或high praises、或sounding name(如「張英風於海甸,馳妙譽於浙右」),是fashion(如「以風生萬物」),是good example(如「舜之為君也,其政好生而惡殺,……是以四海承風」);是deportment(「扇以廉風,孚以誠德」)、the forms of decorum etiquette(「維先至鄒魯,家世重儒風」),是method(「能 以技能立名者甚多,皆有高世絕人之風」);是reformation(靈),是custom,是moral conduct(如「洋洋乎固大國之(「風,化也」) ;是instruction(「四海之內,咸仰朕德,時乃風」);是influence(「君子之音,乃所以為治安之風也」)spiritual image(「陵有國士之風」)等。
他在文末將上述種種「風」的英文翻譯歸納為五類:
一、Breath; spirit; passion; air; gale; wind
二、Manners; deportment; etiquette
三、Fame; example; fashion
四、Instruction; institutes; influences
五、Disposition; spirit
劉咸炘對「風」並未曾嚴格定義,大體而言,上述五類涵義的「風」,與他平常講到「風」時的涵義大致相符。
……


三、史體與「風」

劉咸炘有一句名言,他認為所有的東西都在「風」裏面,包括政治、人才等所有的東西,一切都在「風」中。他和近百年所流行的新史學理論有一個不同,就是近代很多史學理論是從外國引介回來的,而劉咸炘有一個特色,他基本上是想從舊史的理想中去翻新,想要在新史學的挑戰之下,吸收一部份新的東西,重新提出一個想法。所以他史學著作中很重要的一部分是從史體的批判開始。
……


劉咸炘的著作中很重要的一個工作是在分析「史體」,他很關心能表現一代風勢的彙傳體的衰退,同時也關注史書中有關「風勢」方面的記載的衰減。他認為司馬遷在《史記》中將好幾個相近的人物歸在一個列傳中,而不是一個一個人分開寫,就是在表現「風」,這群人代表一種「風」。而《史記》、《漢書》那種彙傳體慢慢衰退了,後來的史書總是「一人一傳」;而且傳記的寫法越來越像《碑傳集》裏面太過定型化的敘述。除了史體之變外,他認為歷史哲學、政治哲學也深刻影響到歷史察勢觀風功能的衰退。
……


劉咸炘認為「史」不應該有定體,應該根據所要描述的「風」而創設新的史體。他認為能捕捉「風」的史體要能兼顧「上下」和「左右」。所謂「上下」,就是要貫穿,不能以一個朝代為限,往往要看三、五百年,所以要「縱」觀、要重「時風」。但他同時也講「左右」,講「横」觀、講「土風」,一個地域的「風」。因為重「橫風」,講「土風」,所以他的著作中特別強調方志的作用。他說:「方志自有方治之精神,與國史異也」、「蓋緣向來於方志止視為國史橫剖之一部分,以為一方不似一代,無所謂自成面目者,既無其事,作者何由強造一貫。吾今以土俗貫論」。他認為方志的作用不只是國史,乃「橫剖之史」,在方志中可見「土風」,即地域之風。
然而什麼東西限制了我們對「縱」的瞭解?他說是斷代史,斷代史限制了「上下」縱觀的可能。什麼東西限制了「橫」?劉咸炘提到的例子之一是列傳,列傳之間把所有東西隔開成一塊塊,沒辦法橫觀。
……


五、宇宙如「網」

劉咸炘對「風」其實從未有系統的論述,而且使用的語言相當簡略、零碎、籠統,本篇實際上是我試做的一些梳理。在前面的討論及以下的部分,我都會提到幾點:一、「風」除了是指風俗及風俗對政治、社會、人事等無所不在的影響之外,更重要的是「無不有風」。每件事都有風,而政事、人才等無時不在「風」中。二、「縱」、「橫」、「時風」、「土風」之間的作用。三、破除史目之分,從前後左右進行「綜合」之工作。四、在「事實」之外要能把握「虛風」。五、「宇宙如網」的史學概念。
……


我覺得最能顯示劉咸炘對歷史之把握的是他從佛經借用的「宇宙如網」一語,他用「宇宙如網」來說明事件之間無往不在、複雜無比的交互作用。他說:

史之所以無不包,以宇宙之事罔不相為關係,而不可離析,《易》之所謂感也。史固以人事為中心。然人生宇宙間,與萬物互相感應。人以心應萬物,萬物亦感其心;人與人之離合、事與事之交互,尤為顯著。佛氏說:「宇宙如網」,誠確譬也。羣書之所明者,各端也。史之所明者,各端之關係也。羣書分詳,而史則綜貫也。綜合者,史學之原理也。無分詳,不能成綜貫;而但合其分詳,不可以成綜貫。蓋綜貫者自成一渾全之體,其部分不可離立,非徒刪分詳為簡本而已也。綜合關係,即是史識。觀察風勢,由此而生。專門之書,止事實而已,不能明大風勢也。綜貫成體,是為撰述。專門之書,多止記註,而非撰述。即是撰述,亦部分而已。明此三別,則史之獨據者可見矣。

這一段引文包括幾方面:一、史之事即宇宙之事,而宇宙之事無不互為關係,不可離析。所以現代史學那種分析的處理並不合適;而且事物之間的因果吧關係是「感」,是無間斷的「交互」,而不是簡單的作用方式。二、「史」與「群書」不同之處,是「群書」所體現的是各個面的問題,而「史」是一個大綜合。「史」是全體事業的學問,是劉咸炘所謂的「人事學」(人類世界全部現象之學),故必須把握每一個時代的全體才能把握此「渾全之體」。三、在此,「渾全之體」中的部分不可分立。
……


劉咸炘又說史學不應該採「人中心主義」,而應採「事中心主義」,「史」最重要的不是在講人,而是講事情。捕捉一種「風」,必須要注意「何時兆之,何時成之,因何而有,因何而止。何人開之,何人變之。」
……


六、「風」與近代新史學

……

整體而言,劉氏對新思潮是不滿的。他不滿胡適倡西方之學以壓中土聖哲——「來書謂:『今日與東西學者共見者,乃不在中國之精華,而在於糟粕。』」他認為近代新思想家往往為求符合近代西方,而把中國歷史中不是主體的部份拿來與之相呼應,並宣示那就是中國歷史文化的主體。
經由以上的論述,各位可以看得出來,劉咸炘重新定義「史」的任務是「觀風勢」,而不是記錄進化的軌跡。他談史的性質、任務,認為史是包含所有的人文學科,他批判舊史體,主張「無不有風」、主張「土風」與「時風」之重要,並且用〈明末三風略考〉一類的文章來具體展現,值得我們注意。
……


我認為「風」是一道豐盛的習題,用現代的學術觀念和語彙去深入闡述「風」的各種複雜的機轉是我們現代人的工作。到底形成一代之風的機轉是什麼?譬如齊美爾《競爭社會學》中的一篇文章曾經說過,每一年服裝出來,人們既要一樣又要不一樣。競爭使得所有的東西乍看之下不一樣,然而慢慢地就變成一樣。我想模仿和競爭是很重要的一個原因。還有就是在一個時代價值框架中,哪些被區分出是好的,大家就會往那邊去跟。我想我們的史學研究中,有很多是想要瞭解「風」的起落,而「風」的觀念也是我們瞭解社會的一個方法,有了「風」的觀念,我們才不會總是將事件當成孤立的事件。
「風」當然不是我們瞭解歷史的唯一之道,我們決不應用它來取代其他的史學觀點,但它不應該被遺漏。在「風」的思維下,對歷史的瞭解可以有許多新的可能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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