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
Excerpt：【經典解碼．文學作品讀法系列5】《形式主義》-1
2026/04/15 05:26
瀏覽49
迴響0
推薦1
引用0
Excerpt：【經典解碼．文學作品讀法系列5】《形式主義》-1
書名：形式主義
Formalısm
導讀：張錦忠
出版社：行政院文化建設委員會
出版日期：2010/1
本叢書的規劃乃因應文建會關懷本國年輕作家之養成教育，以深入淺出的撰寫方式，介紹文學各流派與各種批評法，延攬在大學任教的專家學者擔任執筆人，基於他們長年教授相關課程的經驗，以生動活潑的筆法，介紹學子如何閱讀文學作品。
【Excerpt】
〈導論〉
一、前言
一般說來，「形式主義」並不是什麼好話，例如頗看重小說敘事技巧的香港文化工作者胡菊人，在他那本著名的小說專論《小說技巧》跋文中，就如是寫道：「讀者如果覺得本書太重技巧，可能導人於『形式主義』，則這不是我的原意。」可見他認為「形式主義」乃一弊端，不是好事。
台灣現代詩人瘂弦在〈阿壠詩論讀後札記〉中論台灣現代詩語言表現的混亂時指出，若干新詩人「用徒然的修辭上的拗句偽裝深刻，用閃爍的模稜兩可語意故示神祕，用詞彙的偶然安排造成為意外而意外的效果，都是中了技巧主義的邪、染了形式主義的毒⋯⋯」，顯然他認為「形式主義」等同邪花毒草。同樣論詩的形式主義，美國桂冠詩人李察．魏白（Richard Wilbur）也說道：「在我的字典裡，形式主義是個極其負面的詞，以其嚴格要求或過度堅持成規形式之故⋯⋯。」太平洋兩岸兩位當代重要詩人都否定形式主義的價值。不過，這裡的「形式主義」顯然不是個嚴密界定下的術語。
同樣的，在布列希特（Bertolt Brecht）與盧卡奇（Georg Lukacs）（以及阿多諾〔Theodor Adorno〕、班傑明〔Walter Benjamin〕、布洛赫〔Ernst Bloch〕）有名的「寫實主義論辯」中，布列希特認為盧卡奇的方法過於「形式主義」，那也是個貶義詞。
不過，「形式主義」做為一個現代文學術語，指涉相當廣泛。
我們不妨從批評與創作兩個面向來談：
（一）形式主義是一種文學批評模式或理論
在歐美近代或現代文學批評思潮裡，俄國形式學派（Russian Formalism；一般譯為「形式主義」，也有人譯為「形構主義」；有趣的是，該學派中人也有否認自己是「形式主義者」者）乃特別主張探討文學形式與結構的理論派別，因此我們提到形式主義時，自然就會想起這個20世紀1920年代盛極一時的文學理論流派。稍後的布拉格學派（Prague School）的文學主張，也被歸入形式主義陣營的路數。俄國形式主義中人，例如20世紀的重要人文科學思想家雅克慎（Roman Jakobson），就主張詩是「獨立詞語的形式顯現」，強調詩語言的自主性。換句話說，詩之所以為詩，在於詩裡頭的聲音、字詞的物質性，也就是在於形式，而非意義。而小說研究則著重故事框架與人物關係，以找出故事構成要素、技巧與原則。
其次，美國學界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以後興起的新批評（New Criticism）」，側重研究作品的形式與結構，與提倡細讀文學文本的英國學界（以劍橋大學教授李維思〔F.R. Leavis〕為首）隔海唱和，也被視為形式主義批評學派或模式，「形式主義」在這個脈絡裡是個文學批評術語。英美新批評視文學作品為有機體，透過細讀彰顯文本的歧義性與反諷性（即「哀朗尼」：“irony”）。詩的閱讀尤重分析文本內部的意象、譬喻與悖論語言，小說詮釋則著重分析故事的動作（情節結構）、人物與主題。
（二）「形式主義」做為一種文學創作主張
在文學創作領域，打出形式主義的招牌的文學運動或流派，可以1980年代末的美國新形式主義詩派（New Formalism）為代表。這一派詩人認為20世紀美國詩弊端重重，「自由詩」造成的流弊尤其多，於是提倡「新形式主義」，主張復古，旨在撥亂反正，回歸格律傳統。
其實，詩做為創作文類或文型，即使沒有高舉形式主義的旗幟，但是由於其創作美學著重形式表現，其實更宜視之為形式主義文本。其中一個例子是具象詩。詩藝發展至今，仍然不乏詩人孜孜不倦地在詩的形式下工夫的例子，可見「形式」之魅力。有趣的是，專在形式上下工夫，其實就是要借形式來落實某種概念，或反過來說，沒有此形式其概念也就無法實現（這也是俄國形式學派的理念：「怎樣的內容就有怎樣的形式」），可見鑽研形式未必就是「形式主義」——貶義的形式主義。
二、理論篇
（一）俄國形式主義與布拉格結構學派
俄國形式學派發軔於1915、1916年間，在1920年代頗為風行，但是在1930年代因遭受當道者打壓而夭折。在歐美，俄國形式學派在1950、1960年代，由於埃利赫（Victor Erlich）與托多洛夫（Tzvetan Todorov）這兩位學者的譯介而重新「出土」。
做為一「學派」（當然，如同所有的所謂「學派」，也有人不同意它是一學派或文學運動），俄國形式學派打著反象徵主義的旗幟起家。象徵主義側重探索詩與藝術中的苦悶靈魂。根據學者斯戴納（Peter Steiner）的看法，俄國形式學派認為象徵主義詩學有三不是之處：（1）以原子為論詩；（2）區分格律與節奏；（3）韻律學的自我中心論。顯然俄國形式學派借貸自象徵主義所建立的理論基礎之處不少。
俄國形式學派與布拉格語言學派挪用語言學模式論述文學。他們基本上視文本為一由語言文字建構的封閉世界（換句話說，作者生平與歷史脈絡相對而言不是那麼重要）。文本的形式與內容的關係是：內容乃形式的「動力」（“motivation”）——怎樣的內容就有怎樣的形式，兩者不可切割。文學文本之所以為文學，一言以蔽之，乃因為它具備「文學質地」（“literariness”）。何謂文學質地？文學質地乃由異於或刻意扭曲日常生活語言的文學語言所彰顯。當然，讀者一旦熟習這套語言，難免視之為熟悉的、合乎成規的傳統，文學質地就會減弱，這時創作者就會別求新聲（make it new）。當我們說文學貴在創新時，用俄國形式主義的行話說，就是「陌生化」（“estrangement”）或「去熟悉化」（“defamiliarization”）。
文學質地、「陌生化」與「去熟悉化」為天下所有文學文本的特質，也是文學與非文學或一般文本的區別。早期的俄國形式主義者關注的正是文學的物質面，即視語言為意義生產的自主性系統。對俄國形式學派理論家而言，文學的文本系統乃由形式、技藝、成規、設計、功能所構成。因此，他們分析文本時，對象就是語言文字之間的關係、形式、文學設計等作品內延元素。
……
（二）美國新批評學派
儘管新批評學派諸君在1940年代起縱橫美國學界二十餘年，與其說它是一個學派（各人看法其實不盡相同，其中有人甚至拒絕當新批評派），不如說它是學院裡頭一種分析文學作品的細讀方法。此派大將如冉森（John Crowe Ransom）、布魯克（Cleanth Brooks）、彭．華倫（Robert Penn Warren）、溫瑟（William K. Wimsett）、泰特（Allen Tate）、布列墨（R. P. Blackmur）、溫特思（Yvor Winters）、勃爾克（Kenneth Burke）等，自然對他們的英國前輩，或同行如瑞查思（I. A. Richards）、燕卜遜（William Empson）、李維斯的實際批評與細讀理論絕不陌生，但是對俄國與捷克學者的形式一結構理論顯然並不熟悉。雖然「新批評」一詞之前早有人用過，顯然冉森1941年的《新批評》給了人們命名此派的靈感。
新批評學派常被貼上「形式主義」的標籤。事實上，這一群批評家甚少談及形式，他們多主張探討詩的語態、張力、反諷、悖論，論小說時則側重研究情節結構、敘事觀點與反諷題旨。此外，他們也指出幾個閱讀文學文本的謬誤（例如訴諸感情、作者意圖，或將詩迻譯為散文）。新批評學派強調文學的自主性、主張文本的內在意義重於外延因素。此內在意義的彰顯來自文字、文法等語言構成，而非作者夫子自道。前文曾說，俄國形式主義「視文本為一由語言文字建構的封閉世界」，用這句話來描述新批評學派也很適合。
儘管新批評學派以《詩通》（Understanding Poetry）、《小說通解》（Understanding Fiction）、《戲劇通解》（Understanding Drama）三書引領學府風騷，到了1960年代，美國學界已是諸家理論興起的年代，新亞里斯多德或芝加哥學派、神話批評、日內瓦或現象學派、（法國）結構主義、符號學紛紛登上舞台，對新批評學派提出挑戰與質疑，尤其是針對其疏離政治與宗教的立場。
三、創作篇
小說在形式上求新或下工夫的例子不是沒有，而是鋒頭似乎沒有詩的形式主義來得健。前面提過的羅倫斯．史登（Laurence Sterne）的《崔斯坦 ． 山棣》當然是前行先例，更不用說喬伊斯（James Joyce）的那本文字實驗名著《賁逆艮守夜》（Finnegans Wake）。納波可夫（Vladimir Nabokov）1962年的小說《微弱之火》（Pale Fire）以一首同題詩及其註解的形式呈現，被稱許為「後設小說」的代表作。當代印度裔作家錫瑟（Vikram Seth）1986年的《金門》（The Golden Gate），副題即為「詩體小說」（“A Novel in Verse”）。這類型式（或兩位小說家的靈感或楷模）當可追溯至19世紀俄國普希金 （Alexander Pushkin）的詩體小說《尤金 ．歐尼琴》（Eugene Onegin）。此外，
當代美國詩人、小說家賴豪沙（Brad Leithauser）2003年出版的長篇《達靈敦的墜落》（Darlingtons Fall），副題也是「詩體小說」，以長達5,700行的詩敘事，被譽為不同凡響的奇書。詩體小說或韻文小說（相對於一般小說的散文體）也不一定就是小說家發明的新形式，廣義而言，古典史詩、中世紀的傳奇（romance）、法國敘事詩（fabliau）、喬叟（Geoffrey Chaucer）的《坎特伯里故事集》（The Canterbury Tales）也可算是「詩體小說」。
小說的例子需要較長的篇幅說明，這裡僅略談幾個詩的形式主義流派。
（一）新形式主義詩派（New Formalism）
「新形式主義詩」又稱「擴張詩」（“Expansive
Poetry”）。
「新形式主義」做為一種文學主張，顯然語焉不詳，其實這詩派的主張，一言以蔽之，舊酒裝新瓶，重視詩的格律耳。
新形式主義為1980年代詩壇重要議題。對紀𠥹亞（Dana Gioia）而言，1980年代美國詩弊端重重，而「新形式主義詩派」即旨在撥亂反正。他指出：「1980年代美國詩的真正問題愈加清楚：貶低詩的語言、詞句囉唆、告白模式的破產、無能為力給新的詩敘事建立有意義的美學，以及否定當代詩裡的音樂性肌理。而復興傳統形式乃對這困境的唯一反應。」（〈新形式主義札記〉，1987）所謂「詩的傳統形式」，指的是音步、節奏、行節。從「詩語言革命」的概念來思考，新形式主義詩顯然不是詩革命運動，而是「詩起八代之衰」的活動。
20世紀初，美國詩自現代主義詩人如龐德（Ezra Pound）與艾略特（T. S. Eliot）主導鼓吹自由體詩以來，即有冉森諸子及其新批評學派在1940年代重申形式主義做為回應。到了1960年代，舊金山文藝復興崛起，「垮掉世代」（“Beat Generation”）冒現，自由體詩幾乎成為美國當代詩的圭泉。告白詩盛行時，也減輕了人們對形式的興趣。不過，風水輪流轉，到了晚近，乃有「新形式主義詩人」出現，提倡復古，志在振興傳統形式與格律，主張唾棄陳舊的自由體詩風。新形式主義詩人除了紀鷗亞之外，尚有馬克．賈曼（Mark Jarman）、查爾思．馬丁（Charles Martin）、馬麗琳．賀克（Marilyn Hacker）等。
早在1970年代初，儘管詩壇主流詩風不利格律，肯尼迪(X.J. Kennedy)已創辦雑誌《反／計》( Counter Measures)鼓吹傳統詩形式。1980年賈曼與麥多維(Robert McDowell)合辦《收割者》(The Reaper)雜誌，以發揚敘事與形式詩，前後達十年之久。1984年，麥多維主持出版社，推出多部新形式主義詩集。到了1990年，貝爾 (William Baer)創辦《新形式主義者》(The Formalist) 半年刊，一直到2004年才停刊。《新形式主義者》的未竟 任務後來就由《計量》(Measure)詩年刊繼承。
「新形式主義詩」可見諸若干詩選集，例如瑞智曼 (Robert Richman)編《詩的方向》(The Direction of Poetry, 1987)、賈曼與馬森(David Mason)編《晚近，叛逆天使：25位新形式主義詩人》(Recently, Rebel Angels: 25 Poets of he New Formalism, 1996)。幾位編者的努力也可視為新形式主義詩典律化之舉。
(二)「言=五=口=言」詩派與圖形詩
美國詩壇對現代主義詩人如龐德與艾略特主導鼓吹自由體詩的反應，或對自白詩的抒情調調的反彈，到了1970年代，可以「言=五=口=言」（語言）詩派 (L=A=N=G=U=A=G=E Poetry)為代表。「言=五=口=言」詩派可謂「打著紅旗反紅旗」，他們對格律與韻律等形式興趣缺缺（這一點他們可謂站在1980年代冒現的新形式主義詩派的對立面），視文字為語言形式，著重以文字構成詩的新形式，包括斷簡殘篇與無意義的文句。此派著名詩人有本斯坦（Charles Bernstein）、希立曼（Ron Silliman）、何季年（Lyn Hejinian）等。
另一種側重形式的詩風，其實是具象詩／圖形詩。在這方面，跨越19、20世紀的法國詩人阿保里奈爾（Guillaume Apollinaire）為開山鼻祖，其詩被稱為立體詩。他將詩排列成各種方圓形之外，還有花瓶、扇子、噴泉等立體圖形狀。
到了我們的時代，各種形式的實驗詩層出不窮，不勝枚舉，這裡僅舉一例：柏克（Christian Bok）的圖形詩與精心構思的「母音詩」（頗有「言=五=口=言」詩派精神）雖然毀譽參半，卻也令詩壇為之側目。
四、案例篇：詩
（以下未摘要，恕略……）
書名：形式主義
Formalısm
導讀：張錦忠
出版社：行政院文化建設委員會
出版日期：2010/1
本叢書的規劃乃因應文建會關懷本國年輕作家之養成教育，以深入淺出的撰寫方式，介紹文學各流派與各種批評法，延攬在大學任教的專家學者擔任執筆人，基於他們長年教授相關課程的經驗，以生動活潑的筆法，介紹學子如何閱讀文學作品。
【Excerpt】
〈導論〉
一、前言
一般說來，「形式主義」並不是什麼好話，例如頗看重小說敘事技巧的香港文化工作者胡菊人，在他那本著名的小說專論《小說技巧》跋文中，就如是寫道：「讀者如果覺得本書太重技巧，可能導人於『形式主義』，則這不是我的原意。」可見他認為「形式主義」乃一弊端，不是好事。
台灣現代詩人瘂弦在〈阿壠詩論讀後札記〉中論台灣現代詩語言表現的混亂時指出，若干新詩人「用徒然的修辭上的拗句偽裝深刻，用閃爍的模稜兩可語意故示神祕，用詞彙的偶然安排造成為意外而意外的效果，都是中了技巧主義的邪、染了形式主義的毒⋯⋯」，顯然他認為「形式主義」等同邪花毒草。同樣論詩的形式主義，美國桂冠詩人李察．魏白（Richard Wilbur）也說道：「在我的字典裡，形式主義是個極其負面的詞，以其嚴格要求或過度堅持成規形式之故⋯⋯。」太平洋兩岸兩位當代重要詩人都否定形式主義的價值。不過，這裡的「形式主義」顯然不是個嚴密界定下的術語。
同樣的，在布列希特（Bertolt Brecht）與盧卡奇（Georg Lukacs）（以及阿多諾〔Theodor Adorno〕、班傑明〔Walter Benjamin〕、布洛赫〔Ernst Bloch〕）有名的「寫實主義論辯」中，布列希特認為盧卡奇的方法過於「形式主義」，那也是個貶義詞。
不過，「形式主義」做為一個現代文學術語，指涉相當廣泛。
我們不妨從批評與創作兩個面向來談：
（一）形式主義是一種文學批評模式或理論
在歐美近代或現代文學批評思潮裡，俄國形式學派（Russian Formalism；一般譯為「形式主義」，也有人譯為「形構主義」；有趣的是，該學派中人也有否認自己是「形式主義者」者）乃特別主張探討文學形式與結構的理論派別，因此我們提到形式主義時，自然就會想起這個20世紀1920年代盛極一時的文學理論流派。稍後的布拉格學派（Prague School）的文學主張，也被歸入形式主義陣營的路數。俄國形式主義中人，例如20世紀的重要人文科學思想家雅克慎（Roman Jakobson），就主張詩是「獨立詞語的形式顯現」，強調詩語言的自主性。換句話說，詩之所以為詩，在於詩裡頭的聲音、字詞的物質性，也就是在於形式，而非意義。而小說研究則著重故事框架與人物關係，以找出故事構成要素、技巧與原則。
其次，美國學界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以後興起的新批評（New Criticism）」，側重研究作品的形式與結構，與提倡細讀文學文本的英國學界（以劍橋大學教授李維思〔F.R. Leavis〕為首）隔海唱和，也被視為形式主義批評學派或模式，「形式主義」在這個脈絡裡是個文學批評術語。英美新批評視文學作品為有機體，透過細讀彰顯文本的歧義性與反諷性（即「哀朗尼」：“irony”）。詩的閱讀尤重分析文本內部的意象、譬喻與悖論語言，小說詮釋則著重分析故事的動作（情節結構）、人物與主題。
（二）「形式主義」做為一種文學創作主張
在文學創作領域，打出形式主義的招牌的文學運動或流派，可以1980年代末的美國新形式主義詩派（New Formalism）為代表。這一派詩人認為20世紀美國詩弊端重重，「自由詩」造成的流弊尤其多，於是提倡「新形式主義」，主張復古，旨在撥亂反正，回歸格律傳統。
其實，詩做為創作文類或文型，即使沒有高舉形式主義的旗幟，但是由於其創作美學著重形式表現，其實更宜視之為形式主義文本。其中一個例子是具象詩。詩藝發展至今，仍然不乏詩人孜孜不倦地在詩的形式下工夫的例子，可見「形式」之魅力。有趣的是，專在形式上下工夫，其實就是要借形式來落實某種概念，或反過來說，沒有此形式其概念也就無法實現（這也是俄國形式學派的理念：「怎樣的內容就有怎樣的形式」），可見鑽研形式未必就是「形式主義」——貶義的形式主義。
二、理論篇
（一）俄國形式主義與布拉格結構學派
俄國形式學派發軔於1915、1916年間，在1920年代頗為風行，但是在1930年代因遭受當道者打壓而夭折。在歐美，俄國形式學派在1950、1960年代，由於埃利赫（Victor Erlich）與托多洛夫（Tzvetan Todorov）這兩位學者的譯介而重新「出土」。
做為一「學派」（當然，如同所有的所謂「學派」，也有人不同意它是一學派或文學運動），俄國形式學派打著反象徵主義的旗幟起家。象徵主義側重探索詩與藝術中的苦悶靈魂。根據學者斯戴納（Peter Steiner）的看法，俄國形式學派認為象徵主義詩學有三不是之處：（1）以原子為論詩；（2）區分格律與節奏；（3）韻律學的自我中心論。顯然俄國形式學派借貸自象徵主義所建立的理論基礎之處不少。
俄國形式學派與布拉格語言學派挪用語言學模式論述文學。他們基本上視文本為一由語言文字建構的封閉世界（換句話說，作者生平與歷史脈絡相對而言不是那麼重要）。文本的形式與內容的關係是：內容乃形式的「動力」（“motivation”）——怎樣的內容就有怎樣的形式，兩者不可切割。文學文本之所以為文學，一言以蔽之，乃因為它具備「文學質地」（“literariness”）。何謂文學質地？文學質地乃由異於或刻意扭曲日常生活語言的文學語言所彰顯。當然，讀者一旦熟習這套語言，難免視之為熟悉的、合乎成規的傳統，文學質地就會減弱，這時創作者就會別求新聲（make it new）。當我們說文學貴在創新時，用俄國形式主義的行話說，就是「陌生化」（“estrangement”）或「去熟悉化」（“defamiliarization”）。
文學質地、「陌生化」與「去熟悉化」為天下所有文學文本的特質，也是文學與非文學或一般文本的區別。早期的俄國形式主義者關注的正是文學的物質面，即視語言為意義生產的自主性系統。對俄國形式學派理論家而言，文學的文本系統乃由形式、技藝、成規、設計、功能所構成。因此，他們分析文本時，對象就是語言文字之間的關係、形式、文學設計等作品內延元素。
……
（二）美國新批評學派
儘管新批評學派諸君在1940年代起縱橫美國學界二十餘年，與其說它是一個學派（各人看法其實不盡相同，其中有人甚至拒絕當新批評派），不如說它是學院裡頭一種分析文學作品的細讀方法。此派大將如冉森（John Crowe Ransom）、布魯克（Cleanth Brooks）、彭．華倫（Robert Penn Warren）、溫瑟（William K. Wimsett）、泰特（Allen Tate）、布列墨（R. P. Blackmur）、溫特思（Yvor Winters）、勃爾克（Kenneth Burke）等，自然對他們的英國前輩，或同行如瑞查思（I. A. Richards）、燕卜遜（William Empson）、李維斯的實際批評與細讀理論絕不陌生，但是對俄國與捷克學者的形式一結構理論顯然並不熟悉。雖然「新批評」一詞之前早有人用過，顯然冉森1941年的《新批評》給了人們命名此派的靈感。
新批評學派常被貼上「形式主義」的標籤。事實上，這一群批評家甚少談及形式，他們多主張探討詩的語態、張力、反諷、悖論，論小說時則側重研究情節結構、敘事觀點與反諷題旨。此外，他們也指出幾個閱讀文學文本的謬誤（例如訴諸感情、作者意圖，或將詩迻譯為散文）。新批評學派強調文學的自主性、主張文本的內在意義重於外延因素。此內在意義的彰顯來自文字、文法等語言構成，而非作者夫子自道。前文曾說，俄國形式主義「視文本為一由語言文字建構的封閉世界」，用這句話來描述新批評學派也很適合。
儘管新批評學派以《詩通》（Understanding Poetry）、《小說通解》（Understanding Fiction）、《戲劇通解》（Understanding Drama）三書引領學府風騷，到了1960年代，美國學界已是諸家理論興起的年代，新亞里斯多德或芝加哥學派、神話批評、日內瓦或現象學派、（法國）結構主義、符號學紛紛登上舞台，對新批評學派提出挑戰與質疑，尤其是針對其疏離政治與宗教的立場。
三、創作篇
小說在形式上求新或下工夫的例子不是沒有，而是鋒頭似乎沒有詩的形式主義來得健。前面提過的羅倫斯．史登（Laurence Sterne）的《崔斯坦 ． 山棣》當然是前行先例，更不用說喬伊斯（James Joyce）的那本文字實驗名著《賁逆艮守夜》（Finnegans Wake）。納波可夫（Vladimir Nabokov）1962年的小說《微弱之火》（Pale Fire）以一首同題詩及其註解的形式呈現，被稱許為「後設小說」的代表作。當代印度裔作家錫瑟（Vikram Seth）1986年的《金門》（The Golden Gate），副題即為「詩體小說」（“A Novel in Verse”）。這類型式（或兩位小說家的靈感或楷模）當可追溯至19世紀俄國普希金 （Alexander Pushkin）的詩體小說《尤金 ．歐尼琴》（Eugene Onegin）。此外，
當代美國詩人、小說家賴豪沙（Brad Leithauser）2003年出版的長篇《達靈敦的墜落》（Darlingtons Fall），副題也是「詩體小說」，以長達5,700行的詩敘事，被譽為不同凡響的奇書。詩體小說或韻文小說（相對於一般小說的散文體）也不一定就是小說家發明的新形式，廣義而言，古典史詩、中世紀的傳奇（romance）、法國敘事詩（fabliau）、喬叟（Geoffrey Chaucer）的《坎特伯里故事集》（The Canterbury Tales）也可算是「詩體小說」。
小說的例子需要較長的篇幅說明，這裡僅略談幾個詩的形式主義流派。
（一）新形式主義詩派（New Formalism）
「新形式主義詩」又稱「擴張詩」（“Expansive
Poetry”）。
「新形式主義」做為一種文學主張，顯然語焉不詳，其實這詩派的主張，一言以蔽之，舊酒裝新瓶，重視詩的格律耳。
新形式主義為1980年代詩壇重要議題。對紀𠥹亞（Dana Gioia）而言，1980年代美國詩弊端重重，而「新形式主義詩派」即旨在撥亂反正。他指出：「1980年代美國詩的真正問題愈加清楚：貶低詩的語言、詞句囉唆、告白模式的破產、無能為力給新的詩敘事建立有意義的美學，以及否定當代詩裡的音樂性肌理。而復興傳統形式乃對這困境的唯一反應。」（〈新形式主義札記〉，1987）所謂「詩的傳統形式」，指的是音步、節奏、行節。從「詩語言革命」的概念來思考，新形式主義詩顯然不是詩革命運動，而是「詩起八代之衰」的活動。
20世紀初，美國詩自現代主義詩人如龐德（Ezra Pound）與艾略特（T. S. Eliot）主導鼓吹自由體詩以來，即有冉森諸子及其新批評學派在1940年代重申形式主義做為回應。到了1960年代，舊金山文藝復興崛起，「垮掉世代」（“Beat Generation”）冒現，自由體詩幾乎成為美國當代詩的圭泉。告白詩盛行時，也減輕了人們對形式的興趣。不過，風水輪流轉，到了晚近，乃有「新形式主義詩人」出現，提倡復古，志在振興傳統形式與格律，主張唾棄陳舊的自由體詩風。新形式主義詩人除了紀鷗亞之外，尚有馬克．賈曼（Mark Jarman）、查爾思．馬丁（Charles Martin）、馬麗琳．賀克（Marilyn Hacker）等。
早在1970年代初，儘管詩壇主流詩風不利格律，肯尼迪(X.J. Kennedy)已創辦雑誌《反／計》( Counter Measures)鼓吹傳統詩形式。1980年賈曼與麥多維(Robert McDowell)合辦《收割者》(The Reaper)雜誌，以發揚敘事與形式詩，前後達十年之久。1984年，麥多維主持出版社，推出多部新形式主義詩集。到了1990年，貝爾 (William Baer)創辦《新形式主義者》(The Formalist) 半年刊，一直到2004年才停刊。《新形式主義者》的未竟 任務後來就由《計量》(Measure)詩年刊繼承。
「新形式主義詩」可見諸若干詩選集，例如瑞智曼 (Robert Richman)編《詩的方向》(The Direction of Poetry, 1987)、賈曼與馬森(David Mason)編《晚近，叛逆天使：25位新形式主義詩人》(Recently, Rebel Angels: 25 Poets of he New Formalism, 1996)。幾位編者的努力也可視為新形式主義詩典律化之舉。
(二)「言=五=口=言」詩派與圖形詩
美國詩壇對現代主義詩人如龐德與艾略特主導鼓吹自由體詩的反應，或對自白詩的抒情調調的反彈，到了1970年代，可以「言=五=口=言」（語言）詩派 (L=A=N=G=U=A=G=E Poetry)為代表。「言=五=口=言」詩派可謂「打著紅旗反紅旗」，他們對格律與韻律等形式興趣缺缺（這一點他們可謂站在1980年代冒現的新形式主義詩派的對立面），視文字為語言形式，著重以文字構成詩的新形式，包括斷簡殘篇與無意義的文句。此派著名詩人有本斯坦（Charles Bernstein）、希立曼（Ron Silliman）、何季年（Lyn Hejinian）等。
另一種側重形式的詩風，其實是具象詩／圖形詩。在這方面，跨越19、20世紀的法國詩人阿保里奈爾（Guillaume Apollinaire）為開山鼻祖，其詩被稱為立體詩。他將詩排列成各種方圓形之外，還有花瓶、扇子、噴泉等立體圖形狀。
到了我們的時代，各種形式的實驗詩層出不窮，不勝枚舉，這裡僅舉一例：柏克（Christian Bok）的圖形詩與精心構思的「母音詩」（頗有「言=五=口=言」詩派精神）雖然毀譽參半，卻也令詩壇為之側目。
四、案例篇：詩
（以下未摘要，恕略……）
你可能會有興趣的文章：
限會員,要發表迴響,請先登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