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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經典解碼.文學作品讀法系列4】《馬克思主義》
2026/04/15 05: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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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經典解碼.文學作品讀法系列4】《馬克思主義》

書名:馬克思主義
Marxism
導讀:林建光
出版社:行政院文化建設委員會
出版日期:2010/1

本叢書的規劃乃因應文建會關懷本國年輕作家之養成教育,以深入淺出的撰寫方式,介紹文學各流派與各種批評法,延攬在大學任教的專家學者擔任執筆人,基於他們長年教授相關課程的經驗,以生動活潑的筆法,介紹學子如何閱讀文學作品。

Excerpt
〈評介〉

格雷的畫像(節際)
The Picture of Dorian Gray
作者〔Oscar Wilde
譯者〔顏湘如〕

《格雷的畫像》(以下簡稱《格雷》)描述一位名為格雷的年輕紳士,他英俊瀟灑、風度翩翩。另一人物霍華是一位藝術家,他深深被格雷的年輕與美貌吸引。故事一開始,霍華剛完成一幅格雷的畫像,但他對這幅畫並不滿意,倒是他的朋友享利勛爵表示對這幅畫作的激賞。亨利勛爵是耽溺於美色與肉欲歡愉的享樂主義者,其享樂主義哲學後來對格雷造成極為深遠的影響。首先,格雷為了保有青春與美麗,寧願以自己的靈魂做為交換的禮物。他的願望成真:儘管畫像不斷衰老,格雷永遠年輕美麗。隨著時間的流逝與罪惡的滋長,格雷的畫像變得愈來愈老朽、愈來愈面目可憎,但是格雷本人天真、美麗的外型絲毫未有所改變。格雷所犯的罪行愈來愈多,但他卻末感到內疚與不安。後來他親手將畫家霍華殺死,畫布因而展現出一個滿布罪惡、面目可憎的肖像。格雷愈來愈對畫像裡醜陋可怖的自我感到深惡痛絕,小說結尾處他拿起殺害覆華的那把刀,刺向畫像。眾人到來時才赫然發現畫布裡的肖像是個年輕貌美的紳士,而機臥在畫像前的卻是體陋、滿臉皺紋、古怪扭曲的老人。
當王爾德(Oscar Wilde)於1890年將《格雷》發表於19世紀一本文學雜誌上時,得到了許多負面的評價。在強調文以載道、人性至上的英國維多利亞時代氛圍中,《格雷》被認為是可恥、不道德的小說。小說裡亨利勛爵與格雷耽溺於肉欲與歡愉,他們追求的不是心靈的提升而是靈魂的墮落:他們只在乎享樂之「美」或肉欲之美感經驗,而不論美感與享樂是否違背社會道德規範:

他(格雷)愈來愈迷戀自己的美貌,也對自己靈魂的墮落愈來愈感興趣。他會仔仔細細地,有時甚至是帶著一種畸形而可怕的快感,檢視著那些烙印在布滿皺紋的額頭上,或爬滿厚重且充滿欲望的嘴邊的可怕紋路,偶爾還想著何者比較可怕:是罪惡的標記還是歲月的標記?(頁84
將來必須要有一種新的享樂主義來改造人生,拯救人生脫離嚴苛、不合時宜的清教主義,尤其現今這清教主義有奇怪的復甦現象。(頁8687

表面上看,《格雷》呈現的盡是維多利亞時期上流社會的生活點滴。除了宴會、聚會,以及社會名流彼此的拜會造訪外,格雷與亨利勛爵終日沉浸於頹廢的文藝與享樂當中。我們節錄的其中一章節,即描繪格雷如何受到一本「敗德」書籍的影響而逐漸道德淪喪。那本書鼓吹的即是只論純粹美感與享樂、無視道德戒律的生命價值觀。閱讀過程中,格雷深深被書中「彷彿穿起華美服飾」的「世間的罪惡」所吸引(頁81),最後終於越陷越深,無法自拔。
由於《格雷》所呈現的社會只關照到上流社會的生活點滴,它似乎並不「真實」,因為真實社會當然不能只依靠文學藝術以及上流社會的各種社交活動就能運作順暢。每一個社會都需要有人從事勞動工作,靠著這些人的勞力與付出,我們才可能有房子住、有衣服穿、有東西吃、有車子坐。與格雷的社交活動相比,勞工階層所從事的社會活動一點都不「美」。工人需要在惡劣、骯髒、危險的環境中勞動,他們的言行舉止看起來一點都不紳士、一點都不優雅,但是支撐社會名流華麗外衣的卻非這些人的率苦勞動莫屬。低階層的社會活動看似醜陋、毫無美感,但那些活動遠比上流社會的活動來的真實,因為社會可以沒有宴會或舞會,但不能沒有食物吃、沒有房子住。很明顯地,負責生產食物或蓋房子的人不是紳士貴族,而是農民與工人。工農階級的所作所為或許毫無美感,但他們是講究美感經驗的文藝、社交活動的根基。前者屬於下層結構,後者則屬上層結構。
身為上層階級之一員,格雷享受了階級差異或階級制削所帶來的利益,也恐懼下層階級的人會對階級制度的不公不義感到不滿。這種恐懼與焦慮反映在《格雷》不願意呈現底層階級的生活,而只處理社會名流生活這一點上。雖然說底層社會的紛亂大多被美學的整體或秩序所壓抑或掩蓋,不過被壓抑的東西不曾消失,它總會找到回返的途徑。小說有一段文字描述格雷看完一場戲,離開戲院後迷失在城市迷宮中的恐懼:

他也不知道自己去了哪裡。只記得穿梭在燈光晦暗的街道上,經過一些黑影幢幢的荒涼拱道與外觀陰森的房屋。有女人沙啞的聲音和刺耳的笑聲追在他身後,搖搖晃晃的酒鬼,一面咒罵一面嘟噥著,活像一些大猩猩。他還看到古怪的小孩蜷縮在門階上,並聽到陰暗的院子裡傳出尖叫與謾罵聲。(原書頁110

戲劇屬於文學的一支,兩者同屬上層結構的一環。雖說戲如人生,人生如戲,不過大部分的戲都有開始、中間與結尾,情節發展與人物角色多能得到合理的交代與解釋。相反地,現實人生不似文學作品般井然有序。走出戲院,格雷面對的不是明亮的舞台,而是「晦暗的街道」、「黑影幢幢的荒涼拱道與外觀陰森的房屋」;不是紳士、淑女等上流社會人士終日耽溺的宴會或舞會,而是酒鬼的咒罵聲與低下階層女人刺耳的笑聲。格雷面對的是無法被美感經驗昇華的社會底層之真實面貌。對他而言,勞工階級、無業遊民、街道上的醉漢酒鬼都顯得「外觀陰森」、「黑影幢幢」、稀奇古怪。他們彷彿不是人:去掉了人的尊貴,他們是帶有強烈威脅感的「大猩猩」。高階層人士的焦慮與恐懼再明顯不過了。透過帶有階級恐懼、偏見或意識型態之眼,底層人民被塑造、再現成可鄙、可怖、不具人性的動物。做為一個讀者,我們需小心謹慎,不能完全認同 identify)主角格雷的觀點,將低下階層的人視為「大猩猩」。閱讀作品時,我們應該要適度保持批判性的距離。史詩劇場 epic theater)強調觀眾應該要和舞台上的表演保持「疏離」(“estranged”)關係,原因很簡單,就是要我們避免認同、接受,進而複製作品所傳遞的(階級、種族、性別等)意識型態。
文學不可避免有其意識型態,即使在《格雷》看似如此去歷史、去社會、強調純粹美感經驗的作品當中,我們都可以閱讀出其中的階級衝突與矛盾。我們可以將美學與政治、意識型態的糾葛視為文學作品的「政治無意識」。
我們還可以從另一觀點來理解文學作品的政治無意識。從文本表面意義來看,《格雷》所提倡的乃是藝術無用論,所謂的「為藝術而藝術」(“art for art’s sake”)。在〈序文〉中,王爾德指出:「書無所謂道德或不道德。書只有寫得好,或寫得不好。如此而已。……若有人製造出一件有用的物品,只要他不喜歡它,我們就能原諒他。而製造一件無用物品的唯一藉口,就是對它的熱愛。所有的藝術都十分無用。」(原書頁9~10)由於藝術本身有其自主、完整性,不能以現實社會的道德標準來衡量,對於美感本身的追求自然成為藝術家的職責,縱使這種追求有違社會「善良」風俗。
問題是,自主、完整的藝術可能不過是個美麗的幻覺。《格雷》完成於19世紀末,受到工業革命、資本主義影響,當時的英國面臨諸多社會問題。在日漸工業化、機械化、庸俗化的現代社會中,美麗的事物(包括藝術作品)亦逐漸走向庸俗化與機械化之路。在日益庸俗化的社會,「美」究竟何處可尋?將藝術無用論此一美學典範置於日益庸俗化、商業化的歷史情境下來檢視,我們不難發現:所謂的作品的政治無意識乃是嘗試以藝術本身的「美」來對抗實際社會的醜陋與庸俗。「為藝術而藝術」的目的在於堅守藝術的完整性,拒絕被商業社會所「污染」,但諷刺的是此一美學標準本身已然遭到歷史、社會滲透,因為它的歷史前提是藝術早就被商品化力量入侵了。表面上是為藝術而藝術,實際上已然明瞭不可能如此;表面上拒絕歷史、社會、意識型態,實際上已經或多或少意識到藝術已遭歷史、社會、意識型態入侵、「污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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