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逢想起「魂魄」二字,我眼前總會浮起一扇窗。
那是母親娘家的窗。窗外有一道水溝,小村落座落在海邊,住的便是討海的人家。海風終年吹過屋簷,把門窗吹舊,也把等候吹得漫長。村裡的人,有的把生計交給漁船,有的年紀輕輕便下了南洋。船尚有歸港的日子,遠行的人,卻未必能捎回一封信。
母親隔壁住著一位老婦,兒子早年去了南洋,此後多年音訊全無。她獨自守著屋子,也守著一個不知還要等多久的消息。母親常端一碗飯過去;雖然飯菜粗糙,但一雙手接過另一雙手的溫熱,讓冷清的日子也稍微暖些。
有一天下午,年少時的母親,忽然看見阿婆站在窗外看她。
「阿婆,有什麼事?怎麼不進來坐?」,話才出口,人影竟不見了。
母親探頭望去,窗外只有水溝嘩嘩流著,竟空無一人。她驚得倒退屋內,鑽進被窩,昏昏沉沉睡去。直到傍晚,一陣喧嘩將她吵醒,才知道阿婆已經投井身亡。
母親說,依村人談起的時間推算,阿婆站在窗前時,恐怕已不在人世。「她記得我端飯給她吃,來向我辭行。」說這句話時,母親的聲音很輕,但我卻頭皮發麻。
我不知那個午後究竟發生了什麼。隔了這麼多年,更無從查問。只是聽過這段往事,使我難過的並非消失的人影,而是那位老婦長久無人回應的等候。
一碗飯曾經抵達她手裡,兒子的消息卻始終沒有。
至於那扇窗,便留在母親心中,成了一場未及開口的告別。
人究竟是什麼?會餓、會冷、會衰老的身體,還是身體裡,有那些看不見,卻能使我們思念、悲傷、愛上一個人的東西?
古人以「魂魄」說生命。《靈樞・本神》有言:「隨神往來者謂之魂,並精而出入者謂之魄。」讀來彷彿一動一靜:有些隨心神遠行,有些貼著血肉,守住日常。
後來道教談三魂七魄,給它們名字,也為生命描繪出幽微的內在天地。胎光、爽靈、幽精,這幾個字尤其動人:像初生時的一點光,像清晨乍醒的明澈,也像記憶深處,那些不肯熄滅的微火。

若把它們當作文學譬喻,我願想像,身體裡住著一群沉默的守夜人。當我熟睡,呼吸仍在;當我傷心,心臟仍一下一下,替我把明日送來。
但譬喻終究有它的邊界。三魂七魄是古人理解生命的文化語言,不能直接當成現代醫學的器官圖譜,更不能據此判定憂鬱、焦慮或疾病。那些疲憊、失眠與痛苦,值得被認真傾聽,也值得受到適切的照顧。我珍惜這套古老說法,是因為它提醒我:對待自己的身體,可以少一點催逼。
我們常嫌它不夠強,偏偏忘了,它已陪我們走了那麼遠。多少次熬夜,它撐著;多少回悲傷,它收著。當我說「我受不了了」之時,它也還是在呼吸。
我也曾試著在一炷香裡,尋找生命的答案。
數年前,我常到中台禪寺學佛、打禪七。山門之外,歲月照常奔忙;進了禪堂,日子便交給鐘板與一支支香。腿痠了,念頭起了,又一個念頭跟上來。原來人坐著不動,心仍能走遍千山。
那一年,禪七第二日,第九支香,我並不昏沉,心也少有散亂,雙手卻忽然自行顫動。麻刺感像無數細小鋼珠,在手心、手背流轉,漸漸漫向胸口與嘴唇。我一面驚奇,一面暗喜:莫非得了什麼難逢的功夫?
如今回想,最先現身的,其實是那個急於有所獲得的自己。
翌日,見燈和尚開示,提醒大眾不要貪戀坐中出現的身心境界,仍須安住用功。我聽進去了,卻沒有全然放下。那感受新鮮而舒適,心便悄悄替它留了一個座位。
師父又說起畢陵伽婆磋尊者的公案。故事中,尊者因足傷劇痛而反觀,從身體的苦受中照見另一層道理。當時我記住的,是一個問句:「那能知痛的心,為什麼不痛?」這句話隨著香煙,留在心裡。
到了第五日,第九支香,禪堂寂然,只聞惟覺老和尚開示。我閉目攝心,忽覺耳中一聲嗡響,全身隨之震動。從腳趾、雙腿到胸腹,彷彿有細密的波浪奔過,頭也不由自主地搖擺起來。
驚懼方起,那則公案忽然浮現。
我轉而專注聆聽。奇異的是,身體雖在顫動,老和尚的話卻句句清楚。那一刻,我深受觸動,彷彿一個長久向外奔走的人,忽然認出了回家的方向。淚水湧出,怎麼也止不住。怕驚擾同參,我只得壓住哭聲,任淚流過面頰。
監香師父走近,以香板按住我的肩窩;再按一次,顫動才漸漸平息。我合十作揖,心裡滿是感激。
那是我修行中難忘的一刻。然而,感受再強烈,也不能替我證明什麼。後來的日子,煩惱照樣來;遇見不順心的事,仍會計較,仍會受傷。
我才慢慢懂得,坐中一瞬的明亮,要放回漫長生活裡,才知道能照多遠。

道家與佛家,都使我重新端詳這副身心。
道家的養生與修持,讓我想到安養神氣、珍重形體;佛家的觀照,則提醒我看見變動,鬆開執取。兩者各有深意,不能只憑幾句話說盡。但對走出禪堂的我而言,有一件事漸漸清楚:越想緊抓住某種特殊感受,心往往越不得安穩。
那年我曾將一時的感動,認作終於尋得了什麼。如今再讀佛家所說的無常、無我,反而願意把那段經驗輕輕放下,不急著替它定位。
風過來,知道風過來。心動了,知道心動了。
有時能這樣看見,已經很不容易。
離開禪修寺院多年,真正考驗我的,常是最平凡的小事:疲倦時肯不肯休息,話到嘴邊能不能稍停,面對家人是否多留一點耐心。修行到了這裡,沒有鋼珠流轉,也沒有滿堂光明,只有一餐飯、一夜眠,以及一次次重新學習的呼吸。
我終究無法用母親窗前的人影,證明三魂七魄的存在;也不能用禪堂裡的震動,回答生死的全部疑問。
可那扇窗,使我記得一位等待兒子的老人;那一炷香,使我看見自己如何渴望答案,又如何被渴望牽走。
它們留給我的,漸漸成了同一份叮嚀:趁還來得及,好好照顧眼前的人,也照顧這個常被自己忽略的身體。
如今心亂時,我偶爾放下手邊的事,走到窗前。不求立刻想通什麼,只看天色慢慢暗下來,聽遠近人家傳出聲響,讓一口氣從容地出去,再從容地回來。
有時也想起母親端過去的那碗飯。
如果時光能夠倒流,我願那天下午,窗外的人還來得及走進屋內。母親添一雙筷子,喚她坐下;鍋裡尚有熱湯,天色也還沒有全黑。
有些答案,我們或許一生都等不到。
飯要趁熱。人還在身邊,就再坐一會兒。
傳創寫于丙午立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