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門南苑,一場重逢
「風景未老,老去的是看風景的人;
天書未闔,翻過的是頁,走過的是人生。」
石門水庫南苑,有一座名為「天書」的涼亭。
四十三年前,我曾陪著父母、牽著新婚不久的妻子,懷抱初滿周歲的長子,在此留下青春的一頁。
四十三年後,再度重返舊地,父親早已化作天上的雲影;母親年逾九旬,無法同行。當年懷中的孩子,已走過人生四十餘載;而身旁,則多了兒媳與兩位稚嫩可愛的孫女。風景依舊,人物全非。
我才恍然明白,原來「天書」從來不是亭名,而是歲月。它一頁一頁寫下相聚與離散、青春與白髮、生與死、傳承與思念;我們終其一生,都只是其中的讀者。直到四十三年後重返原地,我才終於讀懂了其中幾頁。

〈那一年,風還認得我們〉
父親的笑,
仍停在一張泛黃的光裡;
母親的目光,
像午後沒有說完的一盞茶。
那時,
我們把年輕穿在身上,
把未來抱在懷裡,
一步一步,
走向不知道會老去的日子。
四十三年後,
同一座涼亭,
仍替天空翻閱沉默的書頁。
只是風,
已經替我們添了白髮;
而另一雙小小的手,
正握住另一個春天。
原來,
離開的人沒有走遠。
他們只是退成了
樹影、
晚霞、
以及我們偶爾抬頭時,
眼底那一片
忽然濕潤的光。

〈一條河流,兩個岸〉
混凝土沒有蒼老。
老去的是
站在壩前的人。
那年,
她抱著剛學會呼喚世界的孩子;
我把明天,
藏在年輕的眼神裡。
如今,
河水依舊向前,
只是我們,
慢慢把青春
交還給了時間。
幸好,
歲月沒有把愛帶走。
它只是把牽手,
從怦然心動,
慢慢雕刻成
不必言語,
仍願同行的一生。

〈歲月沒有輸贏〉
有人說,
青春贏過白髮。
可是我知道,
那只是花開,
與結果,
不同的季節。
年輕時,
我們急著奔向遠方;
如今,
我們更願意
停下來,
一起看夕陽
把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原來,
真正沒有老去的,
不是容顏。
而是每一次回頭,
身旁仍然站著
同一個人。

〈時間,把答案寫給了孩子〉
那一年,
一個孩子站在涼亭中央,
不知道該向左,
還是向右。
他的身後,
站著整個未來。
四十三年後,
另一對小小的身影,
笑著抱在一起。
她們不知道,
自己正站在
另一張照片的開頭。
沙漏仍在落下。
可是時間,
從來沒有消失。
它只是把昨天,
悄悄放進孩子的眼睛;
再把明天,
交給另一雙
等待長大的手。
尾聲
離開石門時,我忍不住又回頭望了一眼天書涼亭。陽光還是四十三年前的陽光。
微風依舊輕輕吹過。只是站在風裡的人,已不是當年的模樣。忽然想起父親。
如果他還在,今天應該會坐在長椅上,看著曾孫女奔跑,仍舊露出那熟悉而慈祥的笑容。
可我知道,他並沒有缺席。
因為他早已住進我的眉宇、我的白髮,也住進孩子們的笑聲裡。
那一刻,我終於懂得:生命,從來不是失去。
而是一場沒有終點的傳承。父親把他的昨天留給了我;
我又把我的今天留給了孩子;
終有一天,孩子也會把今天,交給下一代。
而那些泛黃的照片,不過是一座橋。
橋的一端,是青春;另一端,是思念。
中間流過的,叫做人生。
我慢慢把舊照片收回相簿。
忽然覺得,它們不再只是回憶。
而是一封寫給未來的家書。
當我闔上相簿時,我知道——
有一本書,始終沒有闔上。
那本書,叫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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