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前走過的山路，記憶它似乎並不難。七年後再來，站在白雞山的岩壁下，仰頭望著繩索向上延伸，我才發覺：有些陡峭，被歲月悄悄磨平在記憶裡，卻仍原封不動地等待在山中。

這回，陪我來的是妻子與兩位妹妹。我們四人組成的迷你「三五登山隊」，每週三擇一處山林，暫別臺北的喧囂。走得滿身汗，再找個樹蔭坐下，吃點東西、說幾句話，便是一週裡很踏實的快樂。

這一天，我們來到三峽，重走白雞山、雞罩山與鹿窟尖串起的環形山徑。

從行修宮附近起步，沿溪緩緩入山。水聲在一旁相伴，石面浮著青苔，林蔭把晨光篩得細碎。走著走著，斷續的舊鐵軌、殘牆與封閉坑口，將昔日的煤礦歲月帶到眼前。

裕峰煤礦遺址靜在荒草間。紅磚剝蝕，木構朽壞，曾經運煤的機具早已停歇，只剩山林藤蔓，一年一年的長回來，掩住人去之後的空缺。

經過步道旁的小土地公廟，我合掌求個平安。到了礦坑附近，妻子卻不願久留，也不太希望我多拍礦坑遺址的照片。

我知道緣故。

她小學三年級那年，父親在家鄉的一場礦災中喪生。一個家庭的支柱驟然倒下，往後的日子，便得由留下的人慢慢撐住。我未曾見過岳父，只從她零星的敘述裡，知道那段童年的艱難。

眼前這處坑口，與當年的事故無關；然而，有些傷痛並不依地名辨認。相似的幽暗，便足以觸動深藏心靈的傷，我收起相機，隨她繼續往前。溪水仍在林間淙淙流著。

離開礦場，山徑漸陡。落葉覆著土路，樹根盤錯，蕨葉從兩側伸來。轉上岩壁前，我又想起七年前同行的三位女山友。

那時，她們邀我帶路。我看過軌跡，仗著多年登山經驗，便覺得這趟郊山行不難。如今細想，當年的輕鬆，多少也摻著自己的自信；同行的人是否走得吃力，我未必都看得分明。

三人之中，有兩位曾與我同登雪山。說起她們，我至今最難忘的，卻是雪山夜裡尋我的那束光。

二〇一七年，我們登上雪山主峰後，我請她們先返回山莊，自己另往雪山北峰。原以為裝備齊全、天候晴朗，便能走完這段嚮往已久的聖稜線，卻低估了路程，也高估了自己。

回程入夜，我在起伏的山頭間辨錯方向，反覆折返。月光照著岩石，眼前的山形卻愈看愈陌生。直到深夜，仍遲遲找不到安心下山的路。

後來，遠處傳來呼喊，黑暗中有燈光晃動。

兩位同伴見我逾時未歸，請山莊莊主帶路，竟也跟著摸黑上山尋我。那條夜路，有陡坡，也有難行的碎石；我自己走得狼狽，更知道她們前來有多不容易。相遇後，她們拿出睡袋替我保暖，莊主煮了熱騰騰的美祿。我捧著杯子，身體漸漸暖了，心裡卻又慚愧又感激。

因為我的一時輕忽，讓原本可以安睡的人，也走進了寒夜。我們回到山莊時，天已亮了。

那一夜之後，其中一位山友與我結為義父女，往後又相約走過許多山。後來她們忙於工作，同行的機會漸少，那份情誼卻一直留著。每當想起，最清楚的仍是黑暗中的呼喊，以及迎面而來的燈光。

也從那時起，我漸漸懂得：自己的腳步，牽動著同行人的安危，也牽動著等候者的心。

回到眼前，白雞山的岩壁仍得一步步攀上去。

我握穩繩索，試好落腳處，再慢慢移動身體。妻子與妹妹依次跟上，彼此留意，也留出攀爬的空間。年歲漸長，體力已不如從前，這回不再覺得一切輕而易舉；每越過一處岩階，都願意多花一點時間。

攀上山頂，視野忽然開了。層層山巒向遠處展去，三峽市街散在山腳，近旁的雞罩山隔著綠意相望。方才只顧眼前的手與腳，此刻才得以舒展肩背，好好望一望天地。

我們坐下吃水果、合照。風吹過汗濕的衣衫，涼意正好。

續往雞罩山，山路換了性情。驚險的岩壁退到身後，林徑沿稜線蜿蜒，蕨葉鋪展，竹林間有細光漏下。妻子與妹妹停步取景，輪流替彼此拍照；我也跟著停下，讓前面的路暫且等一等。

七年前，我記得的是帶隊走完三座山；這一次，倒是這些停停走走的片刻，又記得格外清楚。

登過雞罩山，我們折回稜線岔口，在樹蔭下的木椅歇腳用餐。卸下背包，拿出帶來的咖啡食物，山裡的條椅便成了一張小餐桌。一路累積的喘息，也在坐定之後慢慢平復。

飯後再往鹿窟尖。山徑看來平緩，走來卻仍有一個接一個的小起伏。芒萁叢生，竹影交錯，偶有林隙露出遠山，讓人停下來多看一眼。

想起當年同行的一位朋友，下山時已走得十分吃力，連平路也得走走停停。那時我只覺得她缺少鍛鍊，如今自己也會腿痠、也需要歇息，更能體會那種想跟上、雙腳卻不聽使喚的為難。

同一段山路，年輕個幾歲時走過，與今日走過，心裡竟有不同的領會。抵達鹿窟尖，在林間基點旁留下合照，這一天的三座山便都完登了。沒有百岳的壯闊排場，卻有岩壁、竹林、幽徑，也有一路相伴的人。

回程沿鞍部下切，林蔭漸密，溪聲又從遠處傳來。舊駁坎與殘破屋舍隱在草木之間，繞了一圈，我們再度回到煤礦遺址附近。

山徑合攏成一個圓，記憶卻向遠處延伸：七年前的女山友，九年前雪山夜裡的燈光，還有妻子未曾說盡的童年，都在這一天，隨腳步輕輕浮現。

白雞三山依舊在這裡。改變的是同行的人，也是我看山、看人的心情。走出山林，四個人仍在一起。這一次，我沒有急著往前，等她們走近了，再一道慢慢走回停車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