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為自己走過不少台灣,公路南來北往,城鎮去過許多,海岸也曾一程一程收入眼底。徒步環島、騎單車環島,也曾隨著媽祖的香路一步一步走過村落。那時總覺得,對腳下這塊土地,應該算得上熟悉。
直到後來真正走進山裡,才慢慢明白:走過一座島,和走進一座島,原來是兩回事。台灣多山,而我對山的認識,卻開始得很晚。
2010年,我與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組成「葡榮登山隊」。每逢週五,大夥便相約北台灣某一座山,有時十幾人,有時二十餘人,背起背包,拄著登山杖,一路說說笑笑。平日的郊山,是鍛鍊體力,也是為一年一度的百岳遠征磨腳力;那些年,我們曾一起走上玉山、雪山、奇萊等高山,也把許多尋常週五,走成了後來不尋常的回憶。
隊伍後來散了,我開始一個人依著小百岳的編號,一座一座去尋山。再後來,妻子與兩位胞妹也走了進來,四個人另組一支小小的「三五登山隊」。從「一群人的山」,到「一個人的山」;又從一個人,回到「又有人同行的山」這些腳步聲。山沒有說什麼,卻把這些年的來去,一段一段留了下來。
一群人的山
2012年六月,葡榮登山隊走進內湖碧山巖與白石湖。
那是一段很適合一群人走的山路。碧山巖依山而立,廟前視野敞開,台北盆地就在腳下鋪展。城市裡密密的樓房、遠處起伏的山巒,在高處忽然都有了距離;方才還置身車聲人聲之中,轉幾道山路,竟已站到城市的屋頂上。
不遠處,白石湖吊橋橫跨山谷。
它沒有一般吊橋高高聳起的橋塔,橋身以龍骨為意象,順著山勢伸展出去,像一條伏在綠谷間的龍。人在橋上走,腳下並沒有想像中的搖晃,反倒可以從容地停一停,看看兩側山谷。
十一、二個人走在一起,從容往往只是一種理想。有人先走,有人落後;有人忙著拍照,有人隔著老遠還在喊人;才剛站好一張合照,下一個人又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山林本來安靜,一群熟朋友走進去,連樹影都像跟著熱鬧起來。過了橋,景色漸漸收小。
沒有高山大嶺,只有農園、濕地、老樹與散落山間的人家。白石湖的「湖」並非一泓真正的湖水,而是山間谷地。春秋步道、同心池、夫妻樹,一路都是小景。
自己還年輕的時候,總覺得山要高,景要大,站上峰頂才算有所抵達。走得久了,才發現山也懂得把風景收進細處。
一棵樹、一方水、一條橋。幾個人在樹下歇腳,一群人在橋上笑。也都是風景。而照片,替我們留住了那時候的模樣——大家還在同一條山路上,笑得毫無顧忌,彷彿下一個星期五,所有人仍會準時出現在另一座山腳下。
那時誰會想到,有些「下星期見」,走著走著,後來竟成了很多年以前。







一個月後的星期五,還是這群人,又走進老鷲尖與內溝山。它們與白石湖、大崙頭尾山同屬五指山系延伸的山稜。地圖上的距離並不遙遠,走進去,山的屬性卻大不同。
白石湖有廟宇、有吊橋、有農園,是山林溫柔的一面;老鷲尖則把人工修飾慢慢收起來,讓泥土、樹根、岩石與較原始的林徑重新回到腳下。
有些地方得低頭看路,有些坡段要把腳步踩穩。隊伍拉長以後,前面的人影被樹林吞進去,只剩聲音偶爾從轉彎處傳回來。山裡最奇妙的,也許就是聲音。
城市裡,我們怕安靜;進了山,反而開始聽見安靜裡原來藏著那麼多東西:鞋底擦過泥土,登山杖敲到石頭,風吹動葉片,蟲鳴從不知哪一叢草木裡傳來。偶爾有人喊一聲:「後面的有沒有跟上?」山徑深處便有人回答。
那一聲回應,現在想來,竟很溫暖。
老鷲尖海拔不高,卻有自己的稜線氣勢。這一帶因地形與氣流,也常見猛禽盤旋,「老鷲」之名,彷彿讓山多了幾分野氣。而往內溝山一帶走,林相又漸漸把人包覆進去。山不必很高,才有山的深處;有時只要離開柏油路幾個轉折,人聲遠了,天地便換了一種尺度。
那一年,我們還不知道隊伍有一天會解散。我們只是照例爬山、照例合照,走累了休息,休息夠了再走。多年以後翻看照片,才發現照片最珍貴的,往往不是後方那座山叫什麼名字,而是站在山前面的那些人。山名還查得到。當年的笑聲,卻只能從照片裡想起。




一個人的山
2017年,再走進五指山系時,我身旁已沒有那支熱鬧的隊伍。葡榮登山隊解散後,我開始自己的小百岳之旅。一座一座走,一座一座記。這一次來到編號第八的大崙頭山,也順道走了大崙尾山。
一個人爬山,山會忽然安靜很多。沒有人在前面催,也不必回頭等誰。走快走慢,全由自己。累了便停,看到一棵奇怪的樹,也可以站在那裡看上半天。大崙尾山起初是一段綿延向上的石階。
階梯隱入綠蔭,看不見盡頭,走了一陣,呼吸開始重了,林間的風反而清楚起來。陽光從枝葉的縫隙落下,在石階上碎成一小塊、一小塊的亮。
山不高,汗還是照流。這大概就是郊山最公平的地方——海拔從不因為你小看它,就替你少掉一級階梯。
到了大崙尾山,三角點竟安靜地待在涼亭旁。沒有雄偉的標誌,也沒有「終於登頂」的排場;一不留神,很可能就從旁邊走過去了。我站在那裡,忽然覺得有趣。有些抵達,原來並不像抵達。它不敲鑼打鼓,也不站在最顯眼的地方,只靜靜等著。你若一心趕路,也許到了,自己還不知道。
離開大崙尾山,山路又把我帶向另一處風景。竹林在風裡細細作響,大崙湖安靜地躺在山腰;湖不大,卻在一路樹色與石階之間,忽然添了一抹水光。再往前,大崙頭山的步道從林間向上。
大崙頭山海拔470餘公尺,是內湖一帶的高點,也是台灣小百岳之一。山頂展望開闊,天候好時,遠近山巒、城市與河流都能進入視野。站在高處回望,城市忽然變得很安靜。其實城市並沒有安靜,只是我站遠了。
這也是爬山給人的一種奇妙錯覺:原本困在其中很大的事,走到高處回頭一看,常常就小了。但這一天真正讓我記住的,反而不是山頂。是森林裡的一段木棧道。
棧道架高於林地之上,沒有粗暴地把原來的樹木讓開。有些地方,一棵樹恰好長在前方,木道便輕輕轉了一個彎,繞過它,再繼續往前。我很喜歡那個轉彎。
像人走進別人的家,知道應該側一側身子。
樹先在這裡,我們後來才到。山沒有拒絕人的腳步,只是用一個很小的彎提醒我們:方便自己以前,也替萬物留一點位置。於是走在那一段棧道上,腳步也不知不覺慢了。
林子裡有松鼠竄動,鳥聲從高處落下來;蕨類貼著潮濕的地面生長,倒木則慢慢回到泥土。很多植物我叫不出名字,但忽然覺得,叫不出名字也無妨。
認識自然,有時從知道名稱開始;有時,卻只是從願意停下來開始。再往前,迎風的稜線上,樹木因長年承受東北季風,長得較矮而密,形成特殊的風衝林。站在風裡看那些樹,竟覺得它們很像人。有些生命向上挺立;有些生命,則學會在風裡低身。低,不一定是屈服。有時只是為了繼續生長。
那天是一個人的山路,沒有隊友的笑聲,也沒有誰在岔路口等我。可是奇怪,一個人走久了,並不覺孤單。風一路跟著。樹也在。
又有人同行的山
2021年,我又回到大崙頭山。這一次,不是一個人。
妻子與兩位胞妹,因為看我長久獨自爬山,既有些不放心,也漸漸對山產生興趣。四個人於是組成迷你的「三五登山隊」,每週三找一座山走走。隊伍比當年的葡榮小得多。沒有十幾二十人的浩浩蕩蕩,也沒有前呼後應;四個人,一輛車,幾支登山杖,背包裡裝些水和簡單食物,就出發了。
四年前,我曾一個人走過這裡。四年後,同樣的石階、同樣的樹林,身旁卻多了三個熟悉的腳步。有人同行以後,路好像短了一些。累的時候有人等,岔路口自然會回頭看一眼;走到展望處,也不再只是自己站著看,而會招呼一句:「來,這裡不錯。」
山還是那座山,走法卻不同了。年輕時爬山,總想知道還有多遠、還有多高;後來走山,漸漸不那麼急著問了。
有些山值得再來,不為攻頂,只因同行的人不同了。
我們在山裡拍照,舉起拇指,留下四個人的笑容。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白石湖與老鷲尖的那些合照。當年的照片裡,站著一大群人。
後來,一群人散了。我一個人繼續走。
再後來,山路上又有了幾個人的腳步。
原來人生與登山有些相像:有人陪我們走一程,在某個岔路揮手;有人走遠了,只留下照片;也有人原本不在這條路上,走著走著,後來來到身旁。
我們不能要求所有人陪自己走到最後。能在同一段山路並肩,已是緣分。這些年,我走過的山不少。有些路線已記不完整,有些山徑如今再問,恐怕也說不清當年究竟在哪個岔路轉了彎。可是照片還在。
白石湖吊橋上,一群人的笑容還在。
老鷲尖林間,前後相隨的身影還在。
大崙尾山涼亭旁,那一方差點錯過的三角點還在。
大崙頭山的木棧道,仍在林間為一棵樹轉身。
而多年以後,照片裡又多了妻子與胞妹。山一直在原處。我們來過,又離開;相聚,又散去;有時成群,有時獨行,而後又有人走到身旁。回頭才知道,我走過的何止幾座山。山徑收下的原來都是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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