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十月下旬，我們到新竹尖石，從北得拉曼走到內鳥嘴山，想看一眼金黃的山毛櫸。一路走到「山毛櫸爺爺」跟前，四個人仰起頭，老爺爺倒是精神得很，滿頭的葉子還綠著。下山時，大夥兒說，咱明年再來吧。

 

這句話放了一年。十一月初，聽說三峽卡保山和逐鹿山之間的稜線已經染黃，我們便改往熊空。四日清晨五點，我和妻子、兩位妹妹從台北出發，打算從雲森瀑布起登，過卡保山，再由逐鹿山下來，走成一個環。至於葉子黃了多少，要走到樹下才知道。

 

我們踩著平緩的山腰步道暖身，不久便聽見澎湃水聲。雲森瀑布在青山峭壁間瀟灑一躍，數道白練垂掛而下，水霧如絲簾般漫天飄灑，清晨的涼意伴隨晶瑩水氣撲面而來，瞬間喚醒了沉睡的感官。兩個妹妹在瀑布前流連忘返、頻頻留影，若不是我再三催促，真教人忘了今日還有漫長的山路要趕。

瀑布過後，山就沒那麼客氣了。越過一葉蘭大石壁，幾處陡坡得攀繩往上，雨鞋踩進泥裡，拔出來再找下一處落腳。走久了，眼裡只有樹根、石縫，和前面那雙沾泥的鞋。好容易翻上稜線，手剛鬆開繩子，一抬頭，滿樹的黃就迎了過來。

我這一輩子，頭一回看見這麼大片的山毛櫸。方才還喘著，這會兒眼睛倒比腳快，才看完一棵，又忙著去看下一棵。老樹深褐色的枝幹從頭頂橫出去，葉緣有些已捲了，光還能透過去。風一動，這一枝暗下來，那一枝又亮了。走到能望遠的地方，樂佩山尖尖的山頭立在遠處，山腰也有一片金黃。

再遠些，山巒一層淡過一層，襯得眼前這些葉子越發鮮亮。去年我們圍著一棵老樹找黃葉，今年滿山都是。

 

近午到了卡保山頂，拍過合照，四個人就在山毛櫸下坐著吃午餐。保溫瓶擱在落葉上，四雙雨鞋全帶著泥。早上在瀑布前還催人的是我，這會兒吃完了，還想坐一坐。

這趟近十四公里、總爬升逾一千五百公尺的環走，考驗遠未結束。登頂海拔1,583公尺的卡保山後，我們沿著昔日木炭古道往逐鹿山推進。翻越數個假山頭、走過驚險的「V怪客」大崩壁，其間箭竹林挨得很密，竹縫、缺口一道道，看著都像路徑。我們走進一處，低頭一看離線地圖，發現已偏了約二十公尺，在迷宮般箭竹林中一度偏離航道，幸賴離線地圖及時指引才重回正軌。抵達逐鹿山時已近黃昏，無暇多作停留，四個人舉起山牌拍了一張，便趁著腳下還看得清楚，接著往下走。

 

真正叫我心裡發緊的，是天黑後那段長陡坡。四盞頭燈都亮了，低頭照得見濕樹根和泥水，再往下，坡還有多深，心裡實在沒底。腳趾一再頂著雨鞋前端，人愈累，愈怕一腳踩滑。我怕自己滑，也怕前面的人滑。有人停下來找落腳處，我就在後頭站著等。早上還怕耽擱，這時只覺得，晚一點回去也好，四個人都踩穩了再走。

 

直到鞋底踏上產業道路，我才覺得兩條腿可以鬆一鬆了。將近十四公里，累計爬升超過一千五百公尺，回到停車處，四個人都好好的。低頭看看那一身黃泥，若說是山神給的勳章，這一回人人有份。

 

後來再看山上的照片，樂佩山還在淡淡的雲影裡，近處有一片山毛櫸葉，焦褐的邊已經捲起，葉心還透著黃。去年早了一些。今年，那片葉子還在枝頭，我們剛好走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