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政治人物寫回憶錄,本來是再平常不過的事情。然而,黃國昌的新書《向光前行》出版後,引發的爭議,卻遠遠超過一般政治人物出書所遭遇的批評。原因不在於他的文筆,也不在於他的政治立場,而在於書中若干涉及太陽花運動與凱道抗爭的重要歷史敘述,遭到當年共同參與者的公開反駁,甚至被指為與客觀紀錄不符。
這場爭議真正值得關注的,並不是某一個細節究竟誰對誰錯,而是它所透露出的一個更深層問題:如果一位政治人物對自己親身參與的歷史,都傾向以有利於自己的方式重新詮釋,那麼當他有一天掌握更大的權力時,社會是否有理由擔憂他會以同樣的方式對待公共歷史?如果一位政治人物長期高舉「公開透明」的大旗,卻在群眾運動關鍵時刻選擇秘密接觸、秘密協商,那麼當他成為國家領導人時,又是否可能以同樣的邏輯與外部勢力進行不受監督的談判?
這些問題,也許無法得到確定答案,但卻值得每一位公民深思。
黃國昌在書中描述二○一八年反《勞基法》修法的凱道抗爭,寫到自己醒來時,發現林昶佐不見了、洪慈庸不見了、高潞以用不見了,只剩自己與徐永明仍留在現場。這段文字,塑造出一種「眾人離去,唯我獨守」的悲壯形象。然而,隨後公布的台北地檢署不起訴處分書卻顯示,警方清場時,黃國昌、林昶佐、洪慈庸與徐永明四人均在現場。當年的新聞稿、新聞照片與相關紀錄,也支持這項事實。
於是問題來了。
如果官方法律文件記載四人都在場,為何書中會出現「只剩我與徐永明」的敘述?這究竟是記憶錯誤?還是主觀感受?抑或是一種經過選擇與修飾的歷史敘事?
更值得玩味的是,當這段文字遭到質疑後,當年在場者幾乎無人出面支持黃國昌的說法。相反地,多數公開發言者都認為書中描述與事實不符。這並不當然證明黃國昌故意說謊,但至少說明一件事情:他的版本並非當年參與者共同記憶的版本。
太陽花運動的爭議也是如此。
黃國昌當然是太陽花運動的重要領導者之一,這點無人否認。然而,當外界開始討論「誰是第一個衝進立法院的人」時,卻未見有當年參與者出面證明黃國昌是第一人。相反地,有人指出當時黃國昌正在接受媒體訪問,並非第一波進入議場的人員。更重要的是,黃國昌本人似乎也未曾提出具體證據反駁。
歷史從來不是一個人的歷史。尤其是群眾運動,更是集體行動的結果。當一場運動被逐漸改寫成某一位英雄獨自奮戰的故事時,歷史便開始失去原來的面貌。
因此,《向光前行》所引發的爭議,真正令人憂心的並不是某個細節,而是一種敘事傾向:別人離開了,只有我留下;別人妥協了,只有我堅持;別人變了,只有我始終如一。
這樣的敘事或許動人,卻也容易讓歷史失去其原本的複雜性。而另一個更值得深思的問題,則是秘密會談。
太陽花運動期間,曾傳出黃國昌私下接觸時任總統馬英九的重要幕僚蕭旭岑;反《勞基法》抗爭期間,又有與蔡英文會面的爭議。這些會面本身未必構成問題,因為政治本來就包含溝通與談判。
然而問題不在於見面,而在於透明。黃國昌多年來最重要的政治品牌,就是反黑箱。他要求服貿協議公開透明;要求行政院對美關稅談判公開透明;要求政府不得拒絕向立法院提供資料;要求執政者不得以國家利益為由拒絕接受監督。
那麼,社會自然會反問:
當年這些秘密接觸,是否經過運動團隊授權?是否向核心成員說明?是否向支持者公開交代?如果答案是否定的,那麼問題就不是見面本身,而是標準是否一致。
一個政治人物最珍貴的資產,不是口才,不是聲量,也不是民調,而是公信力。當他要求別人遵守的原則,自己卻不願接受同樣標準檢驗時,公信力便開始出現裂痕。
於是,便回到本文最初的問題。
如果有一天黃國昌成為執政者,會不會竄改歷史?
沒有人能夠預言未來,因此答案當然不是肯定的。但一個人如何對待自己的過去,往往會透露他如何對待歷史。當客觀紀錄與個人敘事發生衝突時,他是選擇修正自己,還是質疑世界?是選擇尊重史料,還是堅持自己的版本?這些態度,正是公眾評價其歷史觀的重要依據。
同樣地,如果有一天黃國昌掌握國家權力,會不會與中共私下談判?
沒有人知道。
但問題從來不在於他是否一定會如此,而在於:如果他認為某些事情可以不必向共同參與者交代,可以不必接受同儕監督,可以以「我認為這樣做比較好」作為理由,那麼未來當他面對更大的權力與更複雜的國際局勢時,社會是否有足夠理由相信,他一定會選擇完全公開透明?
民主政治最重要的原則,從來不是相信某個人永遠不會犯錯。而是建立制度,防止任何人犯錯時無人制衡。
因此,《向光前行》最大的價值,也許不在於它記錄了什麼,而在於它提醒了我們:當一位政治人物開始書寫自己的歷史時,公民社會更應該保持清醒,繼續追問、繼續查證、繼續監督。
因為民主最可貴的地方,不是領袖永遠正確,而是人民永遠有權質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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