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格拉底是個生性自私，只務空談的怪老頭 ，這是當時古希臘雅典人對於這個怪老頭的一致看法。

相信我，如果蘇格拉底活在今天的台灣，大家也會拿石頭砸他，對他吐口水。這個人的惡行，毋庸置疑，顯然有罪，如同當年的雅典法庭那樣。

公元前 399 年， 70 歲高齡的蘇格拉底被捕了，罪名是「不尊敬希臘天神」和「敗壞年輕人的靈魂」。

當時的人們，個個額手稱慶，無不鬆了口氣，終於可以擺脫這個怪老頭的糾纏了，不必再接受他詰問各種莫名其妙的「哲學」議題了。

這樣的一個老頭子，把自己的老婆贊西佩丟在家裡，從不管家庭的生計，每天就只管站在雅典大街的街口，抓著路上的行人，就拋出一連串讓人不屑，卻被逼著回答的各種問題。

「關於至善這個命題，可敬的先生，您有什麼看法？」

「談到美麗，請問什麼叫美？美麗，要如何去定義？」

「啊，尊貴的雅典人，你們都愛講美德，可能否教導我個風燭殘年的老人，何者是美德？」

起初，每個人基於同情的念頭，都會耐心答覆。最終卻發現，那簡直是在自討苦吃，因為每一種解答，都只讓這個怪老頭拋出更多的疑問，讓人又愧又窘的講不出話來。

「你們以為自己什麼都知道，實則根本一無所知。」最終，蘇格拉底微笑著告訴他們，「最近我們這座偉大的城市，一直在謠傳，說，我蘇格拉底是全希臘最聰明的人，如果是的話，也是因為我不像諸位自以為無所不知，我敢承認其實自己很無知，什麼都不知道。」

就是因為這樣的答覆，讓這個怪老頭被抓進法庭，再判處他死刑的，逼著他服毒而亡。

2400 多年後的今天，我們也面對王敬煦這個老頭子的「安樂死」殺妻命案 。如今，事情都過去三天了，但我的部落格還是餘波盪漾，其中又以筱篟網友，也是我一向尊敬的朋友，對這謀殺案的唯一兇嫌王老頭，更是憤慨異常。

總結她的指控，王老頭自私、殘忍，預謀犯罪。

是的，我們都無法否認這都是王老頭表面上所幹出來的罪行。

但，請讓我說一句，您真的什麼都知道？

媒體案發後的報導，是片段的訊息；教會牧師事後所講的，又是他們的主觀認知；某些網友因去王老頭部落格好心關懷，卻受到他冷漠的拒絕，因此而忿忿不平，遂斷定王老頭太頑固，太自私，簡直不可原諒。

總總這些，我都沒辦法認定諸位的觀察有誤，但請讓我再強調一次，對於這位 84 歲的老人，又要照顧罹患帕金森病症，已然 80 歲老妻的壓力和心情，你們真的什麼都知道？

有沒有可能王老先生的心智已然枯竭呢？有沒有可能，他再也沒法接受外來的慈悲，甚至誤認別人的友善，對他而言，反倒是一種侮辱呢？

讓我們一起看看王老頭的一生，如同媒體報導的，他顯然是軍人出身，以工程師的身份退休，一輩子沒幹過什麼壞事。

不但沒有，這對老人更是大家豔羨的模範夫妻，也是好爸爸、好媽嗎，辛辛苦苦把孩子拉拔大了，再送他們出國留學。

但人終究是會老的，王敬煦也會老，更不幸的是，他深愛一輩子的妻子竟然患上一種會逐漸喪失記憶的帕金森病痛。

你們真的了解，這對老夫婦多年來進出醫院所受到的各種折磨？真的知道，一個 84 歲的老頭，每天在家裡要獨自抱著老太太上床、下床，幫她沐浴種種生活上不堪忍受的痛苦？

要知道所有外來的幫助和關心，都只能是一時的。最終，所有不可解的問題，還是要留給他獨自一人去面對。

而他， 84 歲的高齡了，再也接受不起這種善意。

更何況他還有一樁最大的恐懼──他也是會生病的。萬一他病了，死在妻子之前呢，還有誰可以這樣無微不至的照顧她？

至少我是不知道的，這就是為什麼我會在〈 UDN 格主「王老頭」的悲劇〉一文，寫下最後感嘆的原因── 我們都是共犯，因為我們無能為力，無法阻止這樁「預知死亡紀事」。

這個社會當然需要公義，但可不可以不要那麼僵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