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把握，只能期待總有一天她會好起來，恢復成先前和他相約共守一生的妻。我們沒法子抵抗時代，但可以堅持自己。〈前文〉

就像此刻從亞東醫院回到家，在好心計程車司機的幫助下把輪椅抬下車子，讓他將瑞君推進社區大門。

即使每一次門診，都會先排定預約號次，但葛醫生在大略問完病情近況後，還是會援例讓他把瑞君推去驗血，照X光和超音波，再回到他的診療室。加以醫院到處人滿為患，如此這個科那個科的依序排隊檢查，到得最後好不容易把藥拿到手了，往往如此尋常的一個療程，幾個小時就這樣不知不覺的折騰掉。

時值早春三月，下午將近五點鐘的天色仍然灰沉，他推著瑞君緩緩走在社區花園的小道上，只見他們住的大樓下一樓警衛室走出來一個中年保全人員，十幾步外就忙著朝他招呼。

「梁先生，散步回來啦。老太太還好吧？」

「還好，還好，謝謝您。有什麼事？」

「你有一個美國寄來的包裹，擺著兩、三天了，你一直沒來拿。」

學善這才想起，應該是兒子念湘在紐約買的維他命營養藥，專門用來給他媽媽吃的。一個多月前吧，女兒思台特地自多倫多打了越洋電話回來。

「爸，我這裡買藥到底沒有紐約方便，我和哥講好了，讓他在紐約找個大藥廠、比較有名的藥寄回台灣，給媽媽進補的。不過你也可以吃，沒有關係的。」

她說了那家醫藥公司的名稱，好像很有名，但學善根本不想拿筆記下來，通完電話後立刻過耳即忘。媽媽跌斷小腿了，沒一個願意回來，光知道買西洋補品，寄藥回家？這是當時他一閃而過的念頭，隨後又原諒了他們，畢竟念湘和思台在異國討生活不易，也都有自己的家了，他一個也怪不了。

接著，學善捧起瑞君那雙宛如焦黃枯葉般的手掌，把簽名後領到的牛皮紙包裹放在她手心，俯下自己已然老邁的身體，貼向她的臉，輕聲告訴她：「這是思湘和念台寄給妳的藥。他們很孝順，妳沒白疼他們，你要好好吃喔。」

彷彿聽懂了什麼，一時瑞君失神的眼光直楞楞的瞅著他，張開嘴傻呵呵的笑起來，啊啊啊的表白起沒人聽得清楚的話，一道口水從她的嘴角冒出來。

他只得趕緊掏手帕幫她擦淨，順便用手背擦去自己眼角的淚水。你不可以傷感，你沒有老來傷懷的權利，你要堅強，為著妻，也為著自己。

他們回到十二樓西側那間占地二十三坪的家。待進得屋，學善發現固定在天花板下，上午出門前還好好的一支圓盤五盞燈座，這會兒無預警的壞了其中兩隻電燈泡，即便其餘三盞仍可發出澄黃的亮光，也許度數不足似有似無，整間客廳還是暗暗沉沉的。

好在上一回電燈泡燒壞鎢絲後，他又多買了兩組回家，提防措手不及。

他推著瑞君來到臥房，在昏暗中抱起她，像抱起一隻受了重傷、已經奄奄一息的小貓咪，讓她躺回床上。

「累了一天了，妳先瞇一下眼。客廳的電燈泡壞了，我先忙一下，等等就來陪妳。妳能睡得著就睡。」

才剛踏出房門，學善就聽見身後的瑞君無端哼起歌不成聲、曲不成調的某支旋律來。那一定是他們共同喜愛的歌吧，如今已被病魔摧折成殘肢斷骨，讓人不忍聽聞的一絲絲斷續喉音。

學善頭也沒回，顫危危的搖晃進入廚房，拉開木門，來到屋後寬度僅容一人走動的狹仄陽台，從朝外延伸的鐵窗架上，搬下約莫和他等高的一具鋁製五階扶手梯。稍稍停歇了一下，再伸舉雙手握著握把，蹣跚著把梯子抬回客廳後，卻發現自己疲累得必須先在沙發靠上一靠，否則再也沒多餘的氣力爬上扶梯換裝燈泡。

這樣的日子，我還能撐多久？

他茫然望著眼前使用多年的傢具擺設：一台三十二吋的東元牌電視機，一個收納錄放影機的電視櫃，分別靠牆而立的兩座雙層大玻璃書櫃，裡面滿滿擺著他們夫妻收藏多年的各種書籍，有西方和中國、日本長篇小說，有物理學、宇宙學的科普叢書，有史學方面的《史記》、《資治通鑑》、《清史稿》、《羅馬帝國興衰史》等等，以及瑞君愛不釋手的美國那位十九世紀神秘女詩人過世後，發掘一千七百多首再精選出來的《艾蜜莉‧狄金遜詩選集》。

「亮麗的是她的彩邊帽子，

燦爛的是她的粉紅臉蛋，

鮮豔的是她的美麗裙子，

    她卻已不能訴之以言。

    最好能像那朵雛菊，

    匿失於夏日的山坡地。

    無人銘之為記，

    只除了淌著淚水的小溪──

    只除了多情的日出朝陽，

    前來尋覓她的朱顏。

    留下無數腳印，

    在那個地方駐足不前。」

學善心裡流淌過的，依稀在他耳邊響起的，是那個昔日在柏克萊校園散步，用英語俏生生朗誦給他聽的瑞君。讓他詫異的是，他竟然記得，每個字都記得這麼多年後早該遺忘的這一連串詩句。他馬上察覺到，這是瑞君早年親手翻譯，步追原文兩行一韻的詩篇，難怪牢牢刻在他腦海之中。

如今，她卻已不能訴之以言。

他站起身來，一手拿著新燈泡，小心翼翼的一階一階爬上扶手梯。你千萬不能從梯子上跌下去，你經不起的，你的妻子需要你。來回爬了兩次，總算換裝好電燈，只覺額頭濕漉漉的，自己在初春傍晚竟是流著汗。

把鋁製梯子搬回原來的後陽台，他回到緊挨著書櫃的電腦桌前，這才發現他先前記錯了，寫著妻子名字的護貝紙條，其實夾在他重新取出來看的史蒂芬，霍金的《萬有理論：宇宙的起源與歸宿》裡面。

學善拿著那張紙條回到臥房，卻聽見從床上斜斜坐起身子的瑞君，歡聲對他笑道：「你下班回來啦，肚子餓了吧？今晚家裡準備了你愛吃的蒜蝦飯。」〈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