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時分,在學校的宵夜口上買蛋餅做早餐,也到便利商店拿了一份報紙。因事而不能成眠的我,甫聽完韓劇「醫道」的歌曲下樓來。翻閱報紙,讀到教育部擬將大學畢業最低學分限制縮減為100學分,及此提案所引發的迴響時,我腦海中,忽又傳來「醫道」劇中的沈重幕曲。此時我所想的,也是極其沈重的問題,現今的大專教育中,良師有多少?而什麼才是真正的良師?伴隨醫道幕曲所浮現的柳義泰形象,或許是我心中此刻的答案。
《醫道─許浚》是我最喜歡的國外影作。許浚是龍川郡守(縣令)和藝妓所生的兒子,由於背負著賤妾之子的身分,在掌禮院所制定的律法下,註定將一生卑賤,絕望之餘自輕自棄,賭博、鬥毆,並從事國法禁止的祕密交易度過年輕歲月。因為嚴父終不忍滅子的慈心,他躲過了殺頭罪,在慶尚道山陰遇上以冷酷無情令人膽懾的名醫柳義泰,這是影響他一生至鉅的師父。其後雖然也跟隨在深山照顧痲瘋病人的三積法師,和在智異山上割取動物臟腑研究解剖術的安光翼學習醫術,並且受到這兩位曾任國家醫官的大師無限期勉,但柳義泰始終是許浚直至終老,一向最強烈的信念支柱。
柳義泰的冷酷無情,碰上許浚固執頑強的性格,師徒間發生許多刻骨銘心的情節。當許浚挑回準備熬煮藥材的水不正確,柳義泰毫不留情的當頭潑下,斥責他「大夫的手不容犯下任何一次過錯!」;許浚因為卓越的醫術受到名門肯定,為了改善家境而收下高官推薦信,希望能更穩妥的通過內醫院考試。柳義泰得知後,氣得把該信燒毀,大喝:「你收下這封信時,就已經背叛了我!」,並將許浚轟出師門。然而,當許浚真誠悔悟,一心只想成為懂得體恤病患的「心醫」時,柳義泰不但重新接納了他,並表現出極為動人的愛護和信任。可以說,有不畏骯髒而以口吸取病患血膿的柳義泰,才有不怕任何批評、中傷、懷疑而真誠治療病患的許浚;有面對御醫毫不退卻,展露無限氣魄的柳義泰,才有面對國家高官權力鬥爭,仍然保持清明,甚至甘受斬頭而說出事實的許浚。
俗話常說:「人生如戲,戲如人生。」真實的社會中,固然有這樣意志昂然而百折不催的人,但更多的恐怕是也如戲劇當中,迫於人情、利益、身家安危而背離正道行事的人們。而筆者想說的是,正是由於世道日下,許多原本被確信的價值觀,已逐漸紊亂和動搖,當青年學子面對許許多多岔路的時候,我們更需要的是明燈和榜樣,是能真正令人心裡敬服的師長、前輩。與知識上的領航相比,更重要的是清淨人格的「身教」。曾幾何時,我們的教育界,在著重討論「升學」(課業)、出路(就業),幾乎已毫不關注所謂的「人格養成」,以及這其中最重要的「身教」?在年長者一口一聲「草莓族」的貶抑當中,我們卻尋覓不到幾位真正強而有力,以時代巨擘之姿展露典範,以身教可以讓我們確信「這麼做就不是草莓族」的長者。
在這個時候,教育部提案學分數降低,家長團體迴響的說法,竟還是拿「7分即可上大學,100學分可以畢業,恐怕大學生素質降低」這種舊聞來談,顯見家長團體也沒有切中問題核心。這學期筆者修習洪蘭教授所開的通識課「腦與學習」,發現專家研究一再指出,學習的密度和深度,關鍵在於學習者本身心態,除資質外,興趣、專注力、挫折忍受力等,在在決定著一個科目的學習成果。「學分」所代表的含意,其實是「待在課堂上的時數」加上「作業及考試成績」的總和,並不意味著學習成果本身的保障。正如同分數不能代表素質,今日你所批評的7分大學生,亦可能是明日的台清交碩士,畢業學分數又如何能代表畢業生的水平?筆者管見,台大主祕提出的「學習空洞化」才是關鍵詞,但空洞化的原因絕不僅是營養學分,而是整個課堂教育的品質問題。
課堂教育的品質問題,直言之即是,大學校園中所謂的「教師評鑑」、「教學評量」,甚至「卓越教學計畫」等,是否真正落實、有益於教學品質的改進,是很值得畫下問號的。同學間傳聞的「營養學分」,通常是指「課堂內容雖然可能感到乏味,但是考試很好過關」容易取得學分的課程,然而除了這些登記「營養學分」在案的課程外,必須指出的事實是,還有其他雖精於研究卻不擅教學,或雜於外務而疏忽備課,以致於課堂內容不符合期待,令學子感到失望的課程。筆者想問的是,如果是這些令人失望的課程,選修100學分和128學分的差別何在?暫勿論對出社會競爭力的幫助,或是知識層次上的提升,若連最根本的「心靈素養」皆無法供給,使學生徒耗精神而感到沒有悟解之日,這樣的教育如何不空洞?這尚只是課程內容的層次而已,回歸到最初的那個問題便是,在這樣的教育環境下,尋覓一位巍然而可以終生敬仰的師長,是不是越來越不可得了?
越是這種時候,越要有人把這些老問題提出來:試問,多少大學教授,以其身教,展現了「知識分子的風骨」?多少教授能走出學術的象牙塔外,放下學者的尊嚴和身段,與市井平民同一個角度感受社會現實存在的種種不幸和痛苦?多少大學院校的行政長官,是真的能鼓勵學生做一個敢思考、發掘、提出問題的「問題學生」?多少教授在這個年代,還能鼓勵學生堅持做一個面貌真實、耿直,不攀附權貴勢力,不迎合流行時尚,在必要的時候敢於做一個「滿腹不合時宜」的君子?更誇張些,多少大學教授,還願意鼓勵學生「勿貪生怕死,用精神高度超然一切」?即或草莓族可能難於受教,我們似乎也要費盡心力,才能發現秉持著令人肅然的性情,正努力生活著的典範。然而這樣的典範何其少也!
擲報聆曲,思之淒然。也許這樣巍然的風骨,只適合留在劇中、畫中,留在這時代有志青年的想像中。課堂內的教育,本身有其許多侷限,加之大專院校中「教學評量」、「教師評鑑」等計畫令人存疑,「淘汰不適任教師」的配套方案更有滯礙,知識上的授予從而不必然獲得保障;而最重要的心靈素養上,隨著時代風氣和人心所趨,即使是社會最崇敬的知識搖籃中,我們也很難尋覓到明燈指引。國家的未來繫乎大學,而這現象竟存於我國大學教育,令人如何能不憂心!與此相較,區區形式學分數,又何足道哉!(2009/06/0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