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為何走向極端 二
我們試著討論一下,為什麼「菁英份子團體」容易陷入團體迷思?這是一個弔詭且不可思議的現象。按理說,集結了最聰明腦袋的團體,應該能夠做出最理性的決策,但現實卻往往相反,這種現象被稱為「團體迷思」。
高知識菁英團體之所以更容易「集體翻車」,主要源於以下幾個深層原因:
1.過度自信與「無懈可擊」的錯覺
菁英份子通常擁有輝煌的履歷和過往的成功經驗。這種成就感容易演變成一種集體傲慢,讓成員深信:「我們是最聰明的人,所以我們的邏輯不可能出錯。」這種心態會導致他們自動忽略外部的警訊,認為那些「平庸之輩」無法理解他們的深謀遠慮。
2. 高度思考方式的同質性
頂尖團隊的成員往往擁有相似的背景:名校畢業、相似的社會階級、受過同樣的邏輯訓練,這容易產生:
思維路徑依賴: 因為大家的思考模型都差不多,所以很容易在同一個點上產生共鳴而忽略了全面的考量。
缺乏省思能力: 當所有人都用同一個角度看問題時,盲點也會出現在同一個地方,在眾人皆曰可殺的情況下,敢出來力排眾議的人,真的需要有特別的道德勇氣。
3. 同儕壓力與對「共識」的過度追求
在菁英圈子裡,「不合群」或「提出蠢問題」的社交成本非常地高。這造成了成員們的自我思考審查, 成員為了維持在團體中的專業形象,或是為了保持團隊和諧,會下意識地壓抑自己的懷疑。在專業尊嚴上, 誰都不想成為那個「破壞氣氛」或「顯得跟不上大家程度」的人,導致最終演變成「沈默螺旋」。
4. 精密的「合理化」能力
這是高智商團體最危險的地方。一般人犯錯可能很快就會發現不對勁,開始思考原因何在?但菁英份子具備強大的辯論與邏輯建構能力,他們能為錯誤的決定編織出極其專業、聽起來無懈可擊的理論架構。他們不是在解決問題,而是用「邏輯」包裝錯誤。 當一個錯誤被用高等數學或深奧理論包裝起來時,內部成員更難去挑戰它了。
有關菁英團體迷思的著名案例。
一、豬玀灣事件
甘迺迪內閣成員,他們當時被媒體號稱為「美國最優秀與最聰明的人」,他們為了討好領導者與維持團體向心力,忽視了明顯存在的軍事風險,於是做出了極為為荒謬的軍事決策: 豬玀灣事件。
自從古巴卡斯楚革命成功,打跑了美國支持的傀儡政權後,美國抱持著:就算這些傀儡人物不民主、貪腐…,那也是我們養的傀儡政權。卡斯楚成立政權後,原先抱著與美合作的想法,但是美國的被背叛感,讓他們對新的古巴政權產生強烈的敵意,並進行經濟制裁,這一制裁從甘迺迪時代一直持續到現在,導致古巴為了生存,只得偏向共產國際蘇聯。
當時在邁阿密地區有著一群從古巴逃難而來的古巴難民,他們反對卡斯楚政權,想著如何恢復舊日的美好特權,美國政府高層竟然相信,給這些古巴難民輕裝備武器,送上古巴國內,就可以推翻卡斯楚的政權。
在這些內閣成員的思考推演中,竟然沒有想到憑這樣古巴難民的輕武裝力量,如何打贏政府軍的機槍、大炮及坦克?結果很悲慘,這些古巴反抗軍一上岸,沒經過什麼大戰鬥,就被政府軍打得一塌胡塗,大多數的被俘。
當時古巴因為美國的經濟製裁,導致糧食及醫療藥物極端缺乏,難得美國送來這群肥羊,後來甘迺迪為了把這些古巴俘虜撈回美國,不得不與卡斯楚談判,卡斯楚要求以一批糧食與藥品來贖回這些肥羊,美國只得接受卡斯楚的條件,這件事是美國開國以來唯一一次的戰爭賠款。
現在美以對伊朗的戰爭,因為沒有達到預期偷襲解決伊朗「神棍政權」的結果,正試圖進行停止戰爭談判,伊朗提出的條件之一,就是美國要賠償伊朗的戰爭損害。如果美國不得不接受這條件的話,川普就成了美國第二個戰爭賠款的總統,想也知道以他好大喜功的性格,這種條件川普絕對不會同意。
對於伊朗這種封鎖荷姆斯海峽,來個「橫江鎖鍊」讓船隻上行不得,也下行不得,雙方拖下去,多年未見的能源危機將再次發生。
川普的決策圈很小,而且多以川普馬首是瞻,小圈子的決議造成了全世界重大的經濟影響。他們決定對伊朗動武的決策,顯然也陷入了團體迷思。當然對委內瑞拉的斬首行動太順利了,加強了美國高層對於動用武力的信心,但是委內瑞拉跟伊朗不同,伊朗在中東可不是中南美洲。
伊朗甚至跟伊拉克不同,伊拉克位處兩河流域的平原區,可以說是一馬平川,適合美軍現代化部隊的軍事攻擊,坐著坦克車就可以直抵其首都巴格達,伊朗就不一樣了,他位於伊朗高原,不適合重裝戰車的仰攻,空中武力支援也難以達到效果,況且一旦派部隊進行伊朗領土,在沒有絕對軍力優勢下,勢必有大量人員傷亡,美國國內的民意一定反彈,掀起反戰聲浪。
有位記者在白宮記者會中提問,為何當初決定對伊朗武力行動時,沒有考慮到伊朗封鎖海峽的可能?主持人回答的很妙,從在德黑蘭剌殺革命衛隊指揮官蘇萊曼尼、核子科學家、炸死到伊朗參加總統喪禮的哈馬斯領導人,到2025年美國以重磅鑽地炸彈攻擊伊朗的核設施,伊朗都沒有封鎖海峽,所以戰爭決策時,美國並沒有考慮到伊朗封鎖海峽的可能性,因為這樣做的結果,對已受美國嚴重經濟制裁的伊朗傷害會更大。
事實呢?伊朗的宗教領袖、軍事指揮官及重大政治領導人,一開始就接連被美、伊以死神無人機或飛彈斬首剌殺,造成伊朗政權存亡危機,伊朗封鎖荷姆斯海峽來個雙方都受傷的負和博奕,造成全世界重大的經濟危機。
封鎖海峽這種極其嚴重的對方回應策略,在美國決定對伊朗下重手時,竟然沒有將伊朗封鎖海峽的可能性列入考量,無言啊,伊朗以前可以忍忍,現在人家要你的命,你不狗急跳牆才怪。
相對的,伊朗顯然也沒有仔細鑽研博奕論,在雙方重複博奕的賽局中,對方的不上道、不講武德或損害自己利益的行為,唯一的解決方法就是立刻反擊報復回去,讓對方也痛一下,下次對方就會乖多了,凡事多想想。如果伊朗在以前多次攻擊中,曾經短暫封鎖過荷姆斯海峽,在美國動武的決策中,一定會將此一手段列入考量。
對於以伊朗受到這麼多種國際法上「宣戰式」攻擊,還不封鎖荷姆斯海峽,我實在覺得很奇怪,有可能封鎖海峽對伊朗傷害很大,另一個可能是伊朗政府真的在搞核武,而且目前正值緊要關頭,不妨對美、以的一再軍事行動忍一忍,「只要我長大」有了核武,看你們這些人還敢欺負我嗎?
至於以巴列的右派政權,對攻打伊朗一向是躍躍欲試,因為依照現今中東局勢,對以色列建國及擴張軍事行動,最具威脅的武力來自伊朗,歷史告訴以色列,每次中東戰爭就是以色列擴張領土的良機。
二、長期資本管理公司 (LTCM) 倒閉案
這個案例很有名,差點把美國華爾街搞垮,最後美國中央銀行不得不出面,要求美國大銀行及大投行出來收拾善後。
這個資本管理公司利用現貨與期貨的價差,在將來會趨於一致的現象,發展出獲利模式,他們聘僱了兩位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名校畢業數學系及經濟系學生與華爾街頂尖交易員,建立了一套數學模型,可以分散個別案子的風險, 所以這公司投資眾多項金融商品,並認為市場不會發生模型之外的極端情況,因為他們投資的項目超過數百個金融商品,因為風險可能性少不可能會翻船,而且為了大量獲利,他們還大比例的使用財務槓桿。
該公司首年的獲利率高達40%,引來大筆資金資投入該公司的管理資本,然而黑天鵝的極端情況真的發生了,金融市場產生全面性的極端恐慌,導致公司投資的所有項目全部發生巨量虧損,有時想想這種獲利40%的投資商品,沒有風險才有鬼。
高度的財務槓杆讓這間公司惹下潑天大禍,最後美國的中央銀行出面,召集華爾街重要的銀行及大投行,全力吃下這個虧損,各銀行及投行為何要出手,原因很簡單,該公司的下單買空、賣空就是利用這些大投行,資金來源全因各大銀行依照其「過往績效」給予的大額信用貸款,而且利息成本極低。
如果美國官方放任不管,結果真的會像骨牌垮了一樣,讓華爾街及美國的金融體系垮掉,想瞭解這個案子的詳情可以在YT上找「小林說」有關LTCM造成金融危機的解說。
這兩位諾貝爾經濟學得主及菁英們的數學模型真的很厲害。越聰明的人越會惹大禍,事後他們只能灰溜溜地回學校教書、研究,因為「名聲遠播」成了各金融業者的拒絕往來戶。
三、挑戰者號太空梭災難
1986 年 1 月 28 日美國太空梭「挑戰者號」在發射僅 73 秒後,便在空中解體爆炸,造成 7 名太空人全數罹難,其中有一名是特別選出的教師,將在太空中進行實驗,NASA為了加強宣傳效果,發射的影片同步在美國的各學校播放,結果這些未成年的學生,直接看到這場災難的情景。
挑戰者太空梭的悲劇的原因,可以從直接物理原因與深層組織原因兩個層面來瞭解:
1、 直接物理原因:O 型環(O-ring)失效
事故的直接導火線,是右側固態火箭推進器聯結處的 O 型環密封圈失效。失效原因是異常低溫,導致O 型封環硬化,發射當天的氣溫接近攝氏零度,這是先前發射太空梭從未遇過的低溫。在低溫環境下,橡膠材質的 O 型環會變硬並失去彈性。
密封失效後,當太空梭的火箭點火後,巨大的壓力會使推進器的接縫稍微張開。正常情況下,富有彈性的 O 型環會迅速膨脹填補縫隙。但在低溫下,O 型環反應過慢,無法即時密封。
高溫高壓的燃燒氣體於是從縫隙噴出,形成類似噴燈的火焰,燒毀了連結外燃料箱的支架,並導致外燃料箱內的液氫與液氧洩漏、混合,最終引發劇烈的燃燒與結構解體。
2、 組織與管理原因:溝通斷層與決策失誤
後來負責調查災難原因的羅傑斯委員會調查發現,挑戰者號爆炸不僅是技術問題,更包含 NASA管理體制的崩潰。
管理層對明知風險警告忽視不顧, 製造推進器的承包商Morton Thiokol的工程師,早在太空梭發射前一晚就提出警告,指出低溫可能導致 O 型環失效,並強烈建議推遲發射。
由於此次太空梭發射計畫先前已多次延期,加上當晚美國總統準備發表國情咨文,在國情咨文中預計會提到挑戰者號,NASA 管理階層官員面臨巨大的發射進度壓力。
在最後發射太空梭的決策會議中,管理層要求工程師證明「發射不安全」,由於當時缺乏足夠的O型環極低溫彈性實驗數據,這項警告最終被管理階層否決,因為在過去NASA的火箭發射任務中也曾發生極低溫下發射的例子,並未發生事故。
物理學家費曼在這個會議中,他一邊開會一邊玩了一個小實驗,將一條橡皮筋圈在一個裝冰水的杯子上,冰鎮了一陣子,他拿出這條橡皮筋,給與會專家們看,低溫真的會導致橡膠喪失彈性。
從上面的這些例子,可以歸結出:
高知識菁英團體的失敗,通常不是因為「不夠聰明」,而是因為「太過聰明」以至於相信自己絕對不會犯錯。
要破解這種團體迷思的困境,需要引入「魔鬼代言人」(Devils Advocate)機制,強制團體中必須有人負責專門唱反調,提出各種可能發生的危機,或者刻意保持決策團隊成員的多樣性,如此才能打破那面由專業與傲慢築起的高牆。
最典型的案例,就是後來甘迺迪面對古巴危機的處理方式,在豬玀灣事件後,這些號稱菁英的人變成了豬玀,痛定思痛後在甘迺迪在決策過程中,固定要放入專持反對意見的反覘人員,仔細思考過程中是有否陷入團體迷思的情形,相關過程可以看看電影驚爆13天。
劇中軍方將領的對古巴危機的建議,是直接轟炸催毀古巴的核設施或是攻擊蘇聯運往古巴核子武器設施的船隻,甘迺迪問這些軍頭們,我們催毀古巴核設施後,再來呢?這大老說想當然爾,蘇聯會轟炸部署在歐洲的美國核武飛彈基地。甘迺迪問再來呢?我們就直接向蘇聯全面發動核武攻擊。甘迺迪問再來呢?這大老說然後就沒有然後,戰爭就結束了。甘迺迪聽到這種推論表情很複雜,心想你倒是想的挺美,所以決定不採納這種武力解決方式。
最後西迺迪是靠著私下「喬」的方式,向蘇聯領導人提出撤出古巴飛彈,美國在半年後會撤出配置在土耳其的老舊飛彈設施,,但這項妥協方式不能直接寫在書面上,因為會讓美國國民認為甘迺迪政府懦弱,不利其連任競選。
就這樣「美國贏得面子,蘇聯得到裏子」的方式解決了古巴飛彈危機,動武是最後一招,不要動不動就拿出來嚇人,因為威嚇力也會邊際遞減效應的現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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