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唱經文偈頌》

姚孝彥作

2021.1.17

旋律幽揚奏磬笙，

牛皮歌破自虛聲；

入斯國土唯心淨，

悅耳常聞天樂鳴。

【詩解】：

「起句」：演奏磬笙音樂，旋律幽揚。

「承句」：《傳燈錄》卷四：「藥山惟儼禪師看經次，有僧問：『和尚尋常不許人看經，為什麼卻自看？』師曰：『我只圖遮眼。』曰：『某甲學和尚還得也無？』師曰：『若是汝，牛皮也須看透。』」（《大正》 No.2076,T51,P.312b）故牛皮寓指經典。詩謂：即使是唱破經典，也只自作虛妄之聲罷了！

「轉句」：悟入到心淨即國土淨時。《維摩詰經･佛國土第一》：「若菩薩欲得淨土，當淨其心。隨其心淨，則國土淨。」（《大正》No.475,T14,P.538c）

「結句」：此時則常聞悅耳的天樂常鳴。

【釋論】：

     近日邱澄坤仁者來電說他是在二００二年台灣舉辦台語教師甄選，須在師大大禮堂受訓三天時，我贈他一本我所著的《佛家輪迴真義的探究》，至今閱後發現這才是正法，於是打電話來連絡；因此加上Line好友，談論詩學及佛法。昨日他Line來王心心以南管演唱《心經》，用南管來詮釋佛法，問我唱得如何？

    我的回答：以王心心的音樂造詣，不論是彈奏琵琶或唱腔，都是上乘的，可謂登峰造極；尤其每字的聲母、介音、韻母，轉折鮮明，令人激賞。其實，佛陀曾經禁止以音樂來歌詠佛經；但允許歌詠佛菩薩乃至一切佛法。因此，可以撰寫成律詩或古風等詩詞，讚頌佛、法、僧、經論等，給予配樂歌詠，以此弘揚佛法。例如憨山大師看到「耳根圓通章」，就寫出〈觀音讚〉的古風來。

　　近世有人將佛經及偈頌譜曲加以歌唱，從音樂的角度來看，這也是一種進步；但若站在佛教的原義上來說，這是違反佛意的行為。例如大陸的歌手刀郎，其母親希望他把《金剛經》譜曲，讓不喜歡佛經的父親也能有因緣接觸大乘經典。刀郎因此發願，若不完成《金剛經》譜曲，就不再創作，從此在樂壇消失十幾年，譜寫了這部《金剛經》唱誦。他為了唱誦時的流暢，幾乎把整部《金剛經》都熟背下來而成就這一部《金剛經》唱誦。從聲樂的立場來說，其母是菩薩心腸；而他的創作是成功的。

　　其實將佛教經文、偈頌、咒語等譜曲，早就有人在進行。我十多年前在華梵大學的蓮華學佛園授課時，其董事長修慈法師是我在佛光山佛學院的學長，他後來在華梵接曉雲法師的棒，他更進一步將《法華經》請人譜曲唱誦，製成CD，送給世界各國元首。又坊間的錄音帶或CD，唱誦佛教經咒偈頌者，多得無法勝數。

　　於此，我要說的是：我們應以兩個角度來看此事。（一）從聲樂立場視之，這是一個成功的音樂創作。那麼大部頭經文，竟能譜曲唱出，並非簡單之事。可說是才華橫溢的創舉。

（二）從佛法的角度視之，把經文歌唱，表面似能宣揚佛法；但實質不大，反而耽著音聲旋律阻礙對佛法的悟證。所以佛陀在原始佛教就禁止徒弟們歌唱經文。

　　今說（二）種。如《增支部（Ａṅguttara-nikāya）》第五集云：

　　「佛語比丘！以此等引長之歌聲誦法，有五過失。是何等五？⑴自己愛著此聲音，⑵使他人愛著此聲音。⑶在家者嫌惡此等釋子如在家人歌詠。⑷練音音調妙礙定心。⑸致使人仿傚。」（A5,209 Aiii.251 f.）

　　　此即佛禁止用歌唱法來引吭唱誦經文。

　　在《根本說一切有部毗奈耶雜事》卷六云：

　　「時諸苾芻以緣白佛，佛作是念：苾芻誦經長牽音韻作歌詠聲，有如是過。由是苾芻不應歌詠引聲而誦經法。若苾芻作闡陀聲（外道婆羅門誦法）誦經典者，得越法畏。」（《大正》No.1451,T24,P.232c）

　　這是因為耽於歌詠者，必荒廢禪坐；尤其對實相的體驗，當然不可能實證。故為佛陀所訶斥。

　　其實，佛法的修持，即在混濁的人生中，不為五欲所動，尤其在靡靡之音現前時，仍能攝心不動。在《根本說一切有部毗奈出家事》卷一記載著一位叫鄔波底沙的佛弟子進入音樂歌唱聚會中，不為音樂所動心：

　　「時諸人等，種種音樂，歌詠讚歎，鄔波底沙默然而住。諸人見已，各相謂曰：『此人必應大愚，非愚大智，所以默然。』時諸音樂悉皆停住。于時俱哩多問鄔波底沙曰﹕『汝見音樂歌詠人不？』答曰：『我整內觀，不見斯事。』報曰：『不見，耳可不聞？』鄔波底沙以伽他（偈頌）答曰：

　『死皮筋作樂，令眾有歡喜，

　　無常急若輪，智者知非樂。』」（《大正》No.1444,T23,P.1024b）

　　這位鄔波底沙，秉持著佛陀訶斥聲樂的教訓，故能恆持道心，不為音樂擾動的實例。

　　有位師兄，見我說出佛陀反對將經文譜曲歌唱。他說：「這或許是大小乘的見解不同吧！」並說：「《彌陀經》有云：『彼佛國土，常作天樂。……是諸眾鳥出和雅音，其音演暢五根、五力……。』我給予回答：「《四阿含經》及《律部》，是「原始佛教」，而非小乘。古人誤將《阿含》判為小乘，是最大錯誤。所謂小乘，乃指追逐「解脫道」者，正是「部派佛教」中人。因此引起當時修菩薩道者群起倡導「菩薩道」，這是大小乘差別之處。故知原始佛教的《阿含經》，是沒有大小乘之分。「大乘」是在部派佛教之後才興起。而大乘的思想，乃從《阿含》的觀點加以擴大、提昇；並無離棄《阿含》而另立大乘。雖然《阿含》被聲聞佛教納入主流而流變成部派佛教的「解脫道」；但大乘並沒抛棄「解脫道」；乃從此更提昇為「菩薩道」，結集為「大乘經」。所以大乘非脫離小乘而另外獨立的；而是大乘乃包括小乘，所以才稱為「大」。

　　因此，聲聞的反對佛經流變成歌唱；那麼大乘亦然。我們看到大乘經中有天或人，見佛以偈頌歌詠佛陀。其實這在《阿含經》也一樣，在印度的民俗原即如此，以歌詠來讚頌偉人。這在大小乘經中皆可見到的；但此只是用於見佛時的歌詠；而不得用在把經文譜曲來歌唱。所以大乘仍然反對歌唱的。試觀元魏･般若流支所譯的《正法念處經》，其卷四十九〈觀天品之二十八（夜摩天之十四）〉云：

　　「所謂邪聞惡不善法，歌詠讚誦。……常作歌詠，心生愛樂，如是歌詠，依彼所詠，過去種種曾聞之法，非法所攝，唯聞彼法以為耳樂，非善觀察，所攝所集，綺語相應，彼如是法，是惡沙門之所信樂。……樂歌詠者，唯常勤心習作歌詠，常一切時樂依歌詠，種種方便，間錯心意，為種種癡之所破壞。……。一切自身失正觀察；復令他入不正觀察。自他失故，身壞命終，墮於惡道，生地獄中。彼於所聞惡不善法，歌詠讚頌，繫縛過故。」（《大正》No.721,T17,P.289a~b）

《正法念處經》乃道地的大乘經典，同樣在訶斥歌詠經文。最主要原因是當人沈浸在音樂旋律中時，即失去正覺；在沒有覺照時，極易流入鬆散放逸的心理，當然就易隨靡靡之音流轉而去。

　　在大乘經中，是大量用「宗教文學」來寓義內自證的消息。所以《阿彌陀經》中所說，都是宗教文學的敘述，絕對不能只看表面的文詞。「彼佛國土，常作天樂」，寓義自內證的性境；亦即是見法、見性、證道的經驗。在《阿彌陀經》中把它用宗教文學說為「極樂世界」。也就是說在達到此見性經驗者，所見到一切世界種種，都是和諧安怡的境界，沒有一切諸苦，所經驗到外在的蟲鳴鳥啼、風吹波湧、松濤竹籟，乃至一切眾人喧嘩、沸騰之聲，都成為天籟鳴奏的樂章；也就是所說的「天樂」。因為此境界無時不現，故說「常作天樂」。《莊子･齊物論》不是說「咸其自取，怒者其誰邪？」（一切的大小聲響，都是自己取著而發生的。究竟會奮力發生的是誰呢？──還不是自己嗎？）故知所有的聲音好壞都是唯心所現，心淨則國土淨，正是如此。所以「微風吹動諸寶行樹，及寶羅網，出微妙音，譬如百千種樂，同時俱作」；以及「是諸眾鳥，晝夜六時出和雅音，其音演暢五根、五力、七菩提分、八聖道分」；這些都是唯己淨心所感發的妙境。不必認為是外在實有。

　　總而言之，歌詠唱曲，是有為戲作，與淨土天樂鳴空，完全不同。

(照片提供:Fores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