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月前,何志剛找老曹喝酒的那天上午,老曹何志剛在指揮部後山路上言語爭鋒相持不下。老曹直指老吳為問題分子,何志剛應懸崖勒馬遠離離禍端;何志剛則為老吳說項,指老吳痛失兒女生活不易,如同老曹隻身在台無親無故,追念往昔壓力難解,需體諒老吳;老曹說他與何志剛父親歃血為盟瀝血兄弟,何父臨走前囑他一定要緊盯何志剛,人在軍中變壞事小變節事大,背叛國家不可饒恕,若何志剛吃裡扒外謀逆不軌,即使家國縱容,他會替何父杖規教子,否則愧對家國失信老友。
「你可別忘記,當初你爸叫你幹政戰所為何因,就因你思想不正誤行偏鋒;後來你轉步科我也助你,未能如願都是命定,但無論如何,人生不可再入歧途否則難返百年身……」
何志剛認為老曹年邁瞎扯鑽牛角尖,雞蛋石頭難以溝通;但老曹真心不死,續說何志剛身為軍人,勿瘋癲刻印裝神弄鬼,分裂軍心離間同袍,左害邵燕傑右打李大同。之前何志剛邵燕傑鷸蚌相爭針鋒相對,老曹單心獨幫何志剛,後邵燕傑改至步科,何志剛未能如願續待政戰,傾囊相助他已盡力,曾經恩怨不能沒完沒了……
兩人相聚不歡而散,何志剛對於父親的老兄弟親戰友依然尊重。「老曹,不如這樣,晚上來我這喝小酒,我父親不在,我仍敬重你如父……」
何志剛將此事告知老吳。老吳說多事在即避免夜長夢多得速戰速決,且日前他和梨山老闆共同前往合歡主峰用望遠鏡觀察寒訓中心時,竟然看到疑似老曹的人進入寒訓中心福利社,事後訓一營長莊仕銘也向他證實,因為訓一營派往合歡山福利社的下士林文彬已經向莊仕銘報告此事,可見老曹已對何志剛的毒貢丸和毒紅豆湯計畫產生懷疑,在此關鍵時刻,一定要封住老曹的嘴,否則老曹隨處亂搞亂傳,既打亂計畫且威脅他倆,尤其司令將上合歡山,沒本錢出亂子。
當天晚上八點,老曹去找何志剛,兩人雖話不投機不歡而散,何志剛仍念舊念父敬老尊曹,送他離營至後山小路,未料老曹前腳離開,何志剛後腳從山路摔下石牆草坡不省人事。
老曹在何志剛送醫後並未返家,而是往反方而行。老曹知推何志剛之人離開現場唯兩條路可走,一條是和他相同向東往谷關,另一條和他相反向西往松鶴。既然他返家往谷關山路未見來人,對方一定往松鶴,熟門熟路必為地方人且離開不久。
暗夜裡,老曹帶老黃小咩往松鶴走,天上淡淡月光和手中手電筒引領老曹前行,至一處山泉水澗橫切路口,老曹停下腳步,從旁撅下二根細幹樹枝,將樹隻放在一個泥濘地鞋印上,將樹枝折斷成鞋印長度,另一樹枝則量出鞋印寬度然後再折斷;再丈量記錄前後兩鞋印間距離,將樹枝放進小咩背包內,續往松鶴方向。
將至松鶴中橫公路下坡路段,老曹關手電筒放慢腳步,從暗黑山路眼觀四面耳聽八方,路燈將中橫公路松鶴橋口照得通透明亮,確認視野範圍天地靜默渺無人車,緩走下坡,在山路柏油路交會口發現至少五、六鞋印,最靠近山路柏油路面兩個鞋印最清晰,越往柏油路越模糊。老曹將剛才折斷樹枝取出比對,鞋印大小紋路皆同,但前後腳步幅略長於山路,老曹知山路平路自有差距,確定和指揮部後山小路上的鞋印為同人。
老曹繼續前行,松鶴民家狗兒開始汪叫。老曹加快腳步來到巷口轉彎處,隔牆探頭見路底最後一戶燈猶未熄,隨即帶老黃小咩重返來時路。
老曹家有張鞋規格和身高大致對照表,老曹用紙繪出鞋子大小形狀,再用筆勾勒鞋印溝紋然後剪下。有一次,老曹去訓二營伙房打飯菜回家,遇到老吳。當時伙房沖水洗地,老曹離開時,假裝背對著伙房蹲下繫鞋帶,其實他蹲下是在丈量老吳踩了濕地後留下的鞋印,儘管和何志剛意外當天不是同一雙鞋,但鞋的尺寸和步伐距離卻吻合。後來,老曹家失火,又將剪下的紙鞋拿出比對,知侵入他家的人就是過去在何志剛出事當天他追蹤的同一人。此人若非老吳,就是住在老吳家。再加上鞋印深度估計體重,老吳已被標記。
在司令到達空特中心前一天下午,爆材庫小黑突然口吐白沫急喘呼吸,未及半小時即瞪白眼伸舌頭一動不動。
小黑是老黃兒子,老曹將牠養大。有一次,老曹帶著小黑出門打獵遇到山豬,山豬咬住小黑背部拖進樹林裡,老曹追了上去,並用開山刀砍山豬,山豬被砍得吱吱叫,但揮砍山豬的餘力掃到了小黑,小黑的鼻子也被劃出了長約五公分的刀痕,從那次以後,小黑對於老曹總是保持距離躲躲藏藏,甚至老曹餵食給小黑的東西,小黑頂多只是用鼻子聞聞,抬頭斜眼看看老曹,然後離開。直到老曹離開,小黑才來將食物拖到老曹看不見的死角,閃頭狂咬起來。老曹看小黑起先是心疼和不捨,但日子久了也開始火大。他養的狗,他救的命,給牠吃喝住還對他不理不睬白眼看他。於是當訓二營士兵說夜哨爆材庫總伸手不見五指,一片漆黑太恐怖,向老曹討狗兒看哨,老曹二話不說就送走了小黑。
小黑也很盡責,兩年多來多數時間皆被拴爆材庫衛哨,衛兵只要聽見小黑汪汪叫,即打開哨所大燈提高警覺。士兵照料小黑無微不至,小黑有自己一分飯菜,被交班衛兵帶上爆材庫,然後衛兵吃衛兵的,小黑就在旁邊吃自己的。小黑吃飯速度比士兵快好幾倍,士兵沒吃兩口,小黑已狼吞虎嚥結束,先清喉嚨再用舌頭舔自己的嘴,用兩個大大水汪汪黑眼看著士兵,一副滿足模樣。訓二營衛兵還有一個傳統,每名阿兵哥都需和小黑比賽吃飯看誰快。當然,小黑永遠第一名。
訓二營阿兵哥很喜歡小黑,看著阿兵哥和小黑玩得不亦樂乎,老曹心裡很矛盾。他辛辛苦苦養大的狗對他滿是敵意,不在自己家裡看家,卻跑到爆材庫替人看門,而且搖著尾巴高興吃阿兵哥給牠的飯菜。看到老曹帶老黃出現在爆材庫大門前的山路上,小黑只對老黃搖尾巴,對老曹依舊像是對陌生人,寧可躲在阿兵哥腳下,也不願接近老曹。老曹不喜歡小黑,有時還會揚起手杖示意要打小黑。「這個狼心狗肺的。」「小心我哪天毒死你。」
在訓二營,無人比小黑人緣更佳,小黑和每名衛兵皆八拜之交肝膽相照,竭盡心力抵禦外侮,小黑不但是好兄弟更是保命符,如今小黑驟然暴斃,且十之八九被人毒死,士兵皆火冒三丈七竅生煙,從豬狗不如罵到祖宗八代。老曹聽聞更是全身顫慄無法置信。「害小黑的混蛋出門全家給車撞死」。有訓二營的阿兵哥進伙房端菜,懷疑是老曹毒死了小黑,唐國基將對方拉出伙房,指著後山上的一三八一高地然後自拍胸脯:「若是老曹毒死小黑,我從一三八一跳下來。」然後問對方:「如果不是呢?你去跳?怎樣?」
老曹問小黑倒底吃了什麼?衛兵說如同平日,打兩個便當上去,衛兵和小黑各一個。唐國基說他等也是午飯後將廚餘倒桶,午睡起床輪流提桶至爆材庫給小黑加菜。
「今天有無外人來伙房?」老曹問。
唐國基說,明天司令將視察,包括營長和指揮部都先後檢查環境,百般交代明天千萬不能出包;另有老吳也來收垃圾!」
老曹知老吳平時都到伙房收垃圾,但他不相信老吳,問唐國基:「明天司令要來,今天他還在營區到處閒逛?」
「就因司令要來,才麻煩老吳大清垃圾。」唐國基說:「老吳一直清到下午,原本還說清不完,要將車留下,營長沒有同意。」
老曹心有未甘又去找李大同。「老子若知道是哪個兔崽子殺了小黑,一定把他給砍了……」老曹說:「明天司令將到,你們得防著點那個老吳……」李大同和他說:「老曹你放心,我們一定不會讓你失望的……」
在老曹的人生價值觀裡,曾經沒有什麼比回老家見親人更重要。後來何志剛父親臨終前托付老曹替他照顧兒子,指軍紀操守事小,變節變心事大,老曹的價值觀又多了一條──沒有什麼比朋友兄弟托付更重要。後來,一連串的進訓部隊和空特中心意外事故,老曹又覺得似乎沒有什麼事比部隊和自己安全更重要。老江失蹤以後,他的石板屋被縱火,小黑被毒死,所有的威脅距他越來越近,他的抱負又多了一條──替老江和小黑復仇,這或許是他人生中最直白的終極目標,若要有效執行,就得付出終極代價,甚至他的生命。他知道自己可以勇往直前,但依然不知道訓二營是否能讓他放心,若真要他放心,只有靠他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