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於中橫道路北側斜坡台地上的麗陽營區,入口處有座斜倚在土坡上的矮石牆圓環,南低北高綠草如茵。圓環中央有一座直徑約兩公尺,高度約三公尺的傳統圓柱形混凝土崗哨,灰色的崗哨廢棄已久,空無一人。
圓環北側東西向各有一條路,東路上行五十公尺是空特中心訓二營區;西路上行二百公尺是空特中心指揮部和訓一營區,兩單位各有衛兵崗哨,因此位於麗陽圓環內的崗哨棄用多年。
早已失去防衛功能的崗哨,四面皆開著長寬各約六十公分的方形洞口,像半封閉的圓直筒涼亭,沖淡了營區嚴肅氣氛;反而是草坪上二三十公尺高的兩棵巨大楓香,取代了崗哨衛兵,從綠地挺拔向藍天,儼然堅守麗陽營區大門的石敢當。直徑二十公尺的圓環如同上帝的戳印,在這塊斜坡土地上捺下印記,當戳印被拿起,一個崗哨和兩棵大楓香矗聳而起,麗陽軍民都稱此為「麗陽公園」──雖然它只有兩棵樹,卻已成為小小麗陽的圖騰地標。
初至空特中心,李大同每天清晨和營部官士兵從麗陽慢跑至谷關篤銘橋,扣除此一小時可自由打野外呼吸放風,其餘終日受困營內,若非搬石拔草,就是砍枯木清水溝整理房舍;如今天翻地覆命運炸裂,他成了營長傳令,每天最重要工作是為營長打理生活傳達營長指令,並至指揮部拿送公文,既可遊山玩水逛風景,又兼抓貓抱狗串門子,舒爽樂逍遙。李大同做夢都未想到爽缺天上來,竟會輪到他。
至訓二營第二周,李大同時來運轉。一天晚間九時,晚點名在營部前一樣行禮如儀,值星官排長精神訓話隨便說幾句阿里不達不痛不癢廢話草草結束,但部隊並未解散。值星官高喊:「除軍官外所有士兵全部留下。」
十幾名阿兵哥繼續原地立正罰站,未久,值星官宣布:「李大同留下,其他人員原地解散。」離場官士兵交頭接耳,揣測李大同不知幹了啥搶銀行挖地道通匪諜之事,或許等待被槍斃。
李大同獨自矗立如釘死的木椿,營部上方左右兩個大探照燈將他照耀成漆黑山林中的麥克傑克森,好奇的猴子鳥兒也對他指指點點。
李大同偷瞄營部大門左側小房間內人影晃動,甚至可聞嘀咕指點,或許斧鉞刀具準備對他用刑。未久,李大同被叫進營長會客室,營長穩坐藤椅,兩名傳令林書博和唐曉光分立左右,是營長的千里眼順風耳,盈盈笑臉未見刀棒。
「文化大學新聞系畢業,家住高雄,父親是職業軍人,家中排行老大,還有三弟妹……」邵燕傑看著手中資料,抬眼問李大同:「有沒有女朋友啊?」
「報告營長:沒有。」李大同斬釘截鐵面無表情,只此兩字不說廢話,避免被砍頭。
「沒有啊?要不要林書博他們給你介紹一個?」邵燕傑歪著笑臉,知道自己是在胡扯蛋。
李大同轉頭看笑臉的林書博再看邵燕傑,然後搖頭。他知道營長是在胡扯蛋。
「是這樣的,林書博要退伍,要補一個營傳令,林書博說你可以,你可以嗎?」
「報告營長:是。」
「是什麼是?我是問你可不可以?」
「報告營長:是。」
二名傳令在一旁續賣傻笑,邵燕傑也哭笑不得。「好!好!那就這樣,其他的林書博他們會和你說。」
「報告營長:是。」
就在隔天,步出營部,李大同首次獨行在前往指揮部的路上,首次感受麗陽空氣竟然如此清新,沁人心脾;首次如此輕鬆享受一年中麗陽最舒爽季節,更可沿路品味超級迷你小山城……似乎今天所有的一切都是麗陽送給這隻菜鳥的禮物。李大同自忖,傳令確為爽缺,既可遠離拔草搬石頭兼可自由放風,或許以後饅頭會數得快一些,咬起來也沒那麼硬。對李大同而言,大學畢業後,無論是服預備軍官役或大專兵役都是一年十個月,沒有什麼比平安退伍來得更重要。
麗陽是空降特戰司令部轄下所屬空降特戰訓練中心所在地,負責台灣各軍種主要特種作戰訓練。在前往指揮部的路旁,綠樹蔭草皮,黃土碎石坡,「忠義驃悍、勇猛頑強」是唯一可見的八個大字,剛猛生硬的混凝土紅字被綠漆包圍,撞擊在高約三公尺,寬約十公尺的灰泥白牆上。
自進入屏東空降特戰司令部接受傘訓開始,此八字空特部格言不停進出在每名阿兵哥的眼前和口中,也常出現在呶呶捏捏的夢言囈語。扣除兩個月新兵訓練中心和一個多月的跳傘訓練,此八個字代表未來一年半李大同數饅頭的地方,只要平安數完饅頭就能順利退伍。除此之外,李大同對此八個字皮不癢肉不跳,並無特殊感覺。
營傳令爽缺人人稱羨。和李大同同一天分發訓二營的錢治武,像個剛上場的興奮拳擊手不停環繞著李大同跳躍,左右手輪流呼呼呼出拳,輕捶李大同肩頭。「我靠!真給你爽到。營傳令耶!以後公差全免……躺著幹到退伍……我幹幹幹幹幹……」
李大同錢治武同日分發訓二營,在冷涼秋日山林,兩隻菜鳥並肩罰站日曬風吹,寤寐忙暇相依為命,共同應付陌生環境。錢治武臭幹譙,李大同爽歪歪。
「老子吉人天相祖上有德,怎樣?你咬我?」李大同點火搔癢繼續挑逗,錢治武又連續幹了一長串,問候李大同祖宗八代兼香蕉芭樂。
李大同喜歡別人看他是個豪爽的人,將他當成好朋友,然後說話時和他大小聲,幹譙兩三句就是稱兄道弟,李大同喜歡這種感覺。錢治武就是這種人,很合他味口。
螃蟹爬樓梯,輪船也會撞飛機。李大同始料未及自己在錢治武面前跩未兩天,貓死狗溺晴天霹靂,幾天後錢治武不但幹了傳令,而且是少將指揮官傳令。出遠門免走路,屁股直上吉普車。
不是冤家不路窄,行至狹路卻相逢。一天,李大同前往指揮部送公文,大老遠瞄見全空特中心唯一一輛將官吉普車迎面駛來,吉普車前有一顆星星……是麗陽唯一的一顆……最大最閃亮的一顆……指揮官來了……。李大同行標準舉手禮,喊得氣吞山河丹田震動:「指揮官好」,但指揮官非但未回禮,還伸手指他鼻子拍膝大笑兼做鬼臉。靠!不是指揮官,是錢治武……
指揮官偶爾不在家,錢治武即打電話至訓二營找李大同。「我家老大不在家,要不要來玩?」李大同以送公文名義直晃指揮部。在揮指官會客室,錢治武早已一屁股躺坐指揮官大位,抖翹二郎腿等李大同。「見到指揮官怎麼不下跪啊……還給我嬉皮笑臉……來人啊……給我拖出去斃了……」然後開始拍桌大笑。李大同衝上前去,抬手起腳……「我賽你祖媽……沒看過二兵打指揮官?老子現扁給你看……我賽你祖媽三千多代……」追得錢治武裝死裝龜抱頭鼠竄。
指揮部長官皆知李大同錢治武同梯來至麗陽,穿脫同條褲子,死命換帖兄弟。錢治武擔心李大同拿送公文單位不熟被人欺負,三不五時陪李大同串門子送公文。「他是我同梯的兄弟哥兒們」,各單位軍官見指揮官傳令陪送公文,不看僧面看佛面,打狗也得看主人,對李大同自然另眼相待客氣許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