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嗡嗡像小蜜蜂,說什麼聽不清。李大同嘗試起身,未料骨軟肉酥全身乏力,只得繼續闔眼癱睡。再睜雙眼,何昌勳和毓萍倚窗聊天。李大同斜撐坐起,左手吊掛點滴。
「阿同,你起來囉?」何昌勳快步至床邊:「毓萍,快去叫醫師。」
醫師護士進門調整點滴,微笑安慰李大同。「你沒事,明天就可出院。氰化物巨毒,幸好你喝劑量少,今世有福算你命大。」
「剛才好像有很多人嘰嘰喳喳?」李大同問。
「是指揮官和營長來看你。」何昌勳指著李大同邊說邊笑說:「指揮官一看到你,就轉頭問身後的錢治武『這不是那個和你同梯的?』錢治武知道毒貢丸事件闖了大禍,只能兩腳夾卵蛋,不敢吭聲。指揮官後來又說,他就搞不懂貢丸湯真有那麼好喝?說你白天看福利社喝不夠,晚上還要爬起來再喝?不過還好,你喝得不多,沒事就好。」
寒訓中心廁所獨立偏遠夜半無人,大門透空冷風颼颼,屋內溫度冰點以下,一旦無人發覺即刻失溫命在旦夕。李大同凌晨兩點昏倒,雖未爬上馬桶,但幸祖上有德,先打壞馬桶蓋隨後撞破門,寧靜雪夜叮咚大響,教官組衛兵心知有異前往察看,立即報告教官組請寒訓部隊軍醫到場搶救,初診斷有嘔吐及休克現象需緊急送醫,邵中凡及駕駛楊群連夜送李大同至梨山醫院急診室。
李大同初醒,依然惦記貢丸湯。何昌勳說,幸好李大同半夜先偷喝,否則司令必完蛋。司令對此大為震怒,一干人準備等著倒大楣。邵中凡為福利社負責人,引狼入室肇此大禍自估兩支大過跑不掉,一支大過算命好;李大同為福利社下士,雖非主管職仍有失察處,未料小小貢丸湯穿針引線掀黑幕,雖未一口斃命,倒也喝出驚天動地,成了司令和指揮官的救命大恩人,可望重新發落。
「一口貢丸兩口湯,一次解救四顆星,搞不好獲頒青天白日勳章提前退伍,這下爽歪歪!」
「別傻了,還想提前退伍……不被槍斃就不錯了……」何昌勳吐槽。
李大同想,儘管冰雪山林酒伴甚少來者皆稀客,但大夥實在粗心大意,竟然硬拉兩名十足陌生人進福利社吃喝,兼煮紅豆湯貢丸湯熱情招待,個個喝得筋頭飽綻,面頰青紅,未免太熱情過頭;但換個角度想,對方為福利社上游進貨單位,若他是邵中凡,也必逢迎拍馬巴結關係,因邵中凡肩掛蝴蝶屬政戰科,何志剛為空特中心政戰部上級長官,只要合歡山任務完成就使命必達,對他簽四年學士後軍官役將是大功一件;更何況進貨單位和政戰部長官熟稔,既不能得罪正好獻殷勤;未料路上踩狗屎陰溝裡翻船,偷雞不成賒把米,賠了夫人又折兵。
「跟你開玩笑的啦!你怎麼可能被槍斃,如果你要槍斃,邵中凡豈不被活埋?」何昌勳哈哈大笑,然後接著說,李大同倒在廁所之初尚有意識,直說「貢丸湯……不要喝貢丸湯……」,寒訓中心心知有異隨即封存貢丸湯紅豆湯,除留下少許送驗,其餘在司令上山前,都已快馬加鞭全數傾倒福利社後側地洞掩埋。
「靠!那很多錢買的耶!要賠死了……」李大同心中浮現數十斤貢丸被傾倒在地洞裡,三五阿兵哥要用圓鍬將貢丸賣進冰土地,他卻死抱著貢丸不放的畫面。
「你還敢吃?」
「合歡山天寒地凍,地下冰庫超過冰箱冷凍庫,質佳味美永保新鮮。回去挖出來再賣也沒人知道,你若來合歡山,我請你免費吃到飽。還有狗肉口味的,怎樣?夠朋友吧!」
「吃你個大頭包!營長已經命令你下山,換人接替。」
「靠!怎會這樣?我還沒玩夠耶!」李大同失望至極,欲從床上撐起:「我去找營長說,再找指揮官,說我是他救命恩人。」
「找屁啦!司令沒被毒死也被嚇死,大發雷霆,說要將福利社三人全數撤換,指揮官一旁立正站好嚇得屁滾尿流,你想營長還能怎樣?」
「那我們派誰去?」
「一營派誰我不清楚,我們二營曾排長接邵中凡,我接你!」何昌勳說完火山爆發捶膝大笑不止,早已料到李大同定有此一問,並在得知他代替李大同上合歡山後,先是大吃一驚,然後天地怒罵。「怎樣?不爽?不爽就來啊!」
「靠!實在有夠衰!」
「命能撿回來已經老天保祐阿彌陀佛,你已經爽了快兩個月,現在輪到恁杯來爽……」
何昌勳才收嘴立馬覺得不對。太陽不見了,天公要打雷,轉頭看毓萍。毓萍容色驟變,愀然瞪他,彤彤眼睛噴射熊熊怒火,不只烤地瓜,更像汽油彈。
空氣中突有汽油將爆炸的味道,李大同很想鑽下床底,何昌勳後知後覺,忙拉毓萍手解釋。「這是部隊派的嘛!妳也知道,只有一個月……短短的一個月,我很快就回來……」
「合歡山冷個半死,那裡沒有美眉,只有滿地冰雪和箭竹……毓萍,妳放心,這兩種抱起來都不是很舒服……」李大同不知是在胡鬧還是在安慰。何昌勳轉頭瞪他。
「我才不管他,反正麗陽阿兵哥多得很……就像……」
「就像誰?」何昌勳有些心急,眼神開始求饒,雙腳快要跪地。
毓萍脖子翹得比合歡山高,睃眼窗外。「就像李大同啊……」然後轉頭對李大同微笑。
「就是嘛!還有李大同,聽到沒?李大同……李大同……」李大同聽了一臉得意,越講越大聲,只怕何昌勳沒聽到,最後一句還特地加強語氣。「毓萍……等何昌勳上山,我去妳家找妳爸提親……」
「好啊!」
「我叫我爸煮狗肉請你。」
「哇!那就太謝謝岳父大人了。」
「你小子敢?老子再毒死你!」何昌勳作勢要掐李大同脖子。
「好了!好了!小子不敢。你放心,若有人敢越雷池一步,老子叫楊政見立馬開扁……」
「那還差不多。」何昌勳將掐李大同脖子的手縮了回來,屁股坐回椅子上,然後轉向毓萍,毓萍額頭依然翹高高,像海狗。何昌勳趕忙撫摸她頭髮梳毛降溫,免得燒起來,就像摸狗狗後腦袋。李大同心想,毓萍雖非狗狗,但應該很舒服,他看過狗狗那種臉……
醫師說李大同中毒為氰化物造成,中毒症狀包括噁心、頭暈、嘔吐、呼吸急促等,此等症狀李大同都有,但因中毒量少,故症狀輕微,凌晨到院搶救,下午即甦醒。醫師還說,氰化物中毒嚴重會造成全身細胞缺氧甚至休克致命,若從合歡山趕送台中,距離太遠,後果難料。
毒貢丸事件讓空特司令大為光火,不但司令行程曝光,且連梨山送貨員都摸得一清二楚,才臨時上山送貨並在貢丸湯內下毒。事後查證二名送貨人並非梨山雜貨店員工,車牌是偷竊而來,車輛棄置靠近大禹嶺的路旁樹林裡,車內還裝上了炸藥,兩人早已不知去向。
李大同聽得張口結舌。嘴裡可塞進十個現煮大貢丸。
何昌勳續驚爆,事發後指揮官命邵中凡即刻前往梨山找雜貨店老闆,老闆娘說昨天並未叫人送貨至合歡山;且依過去慣例,合歡山進貨都由空特中心開車下山直接採買,至於自稱「小王」和駕駛究竟何人,她完全不知。梨山警方也展開調查,初步認定此事純為外人所為,研判梨山雜貨店老闆和老闆娘亦受騙上當;至於選在司令上山前一日下毒,明顯是要加害空特司令。
知司令行程單位者眾,從屏東空降司令部到麗陽空特中心,甚至在合歡山接受寒訓的進訓部隊……,是誰走漏消息仍待查證;但詭異的是,在此敏感時刻,了解司令行程的何志剛突摔倒住院昏迷不醒。
李大同驚異得幾乎從床上摔下來。「什麼候的事?」
「凌晨兩點左右,說和你昏倒的時間差不多。」何昌勳指著李大同哈哈大笑。「你們師徒還真的心連心,連昏迷都同一個時間。你們講好的喲?」
何昌勳說,何志剛在指揮部禁閉室後方石牆下摔倒,當時三更半夜四下無人,指揮部軍官聽聞狗吠起床查看,現場只見老曹和老黃小咩。老曹說,他找何志剛聊天後帶老黃小咩沿指揮部後山小路返家,未久即聞後方突有沉悶聲響,心知有異,於是牽老黃小咩往回走,見何志剛倒臥石牆下斜坡,老曹不知如何是好正準備找衛兵,見指揮部軍官來到趕忙將何志剛送醫。
十多年前,老曹因在部隊不慎開槍打傷阿兵哥,認識了何志剛的父親,兩人志同道合結為生死之交,何志剛父親在世時,每必教誨兒子,一旦他先離去,何志剛需以老曹為父為師不得忤逆;何志剛父親因病過世後,老曹和何志剛偶爾小酌談敘舊事;有指揮部軍官說,因老曹看不慣何志剛的生死簿擾亂軍心熒惑同袍欲謀加害;但也有人認為如此理由過於牽強。
也有指揮部軍官指老曹最近陰陽怪氣,背離老江獨來獨往,每天帶著老黃小咩四處閒逛,終日在營區後方山路來去,前些日子甚至擦槍走火獵槍沒收,心情惡劣,不知會幹下何等事來。何昌勳則懷疑是老曹推何志剛下石牆後企圖溜之大吉,但因腳程慢尚未遠離,即被先趕到現場的軍官發現,才不得已重回現場佯稱發現意外。
「這個意外太大,我覺得可能不是老曹。」李大同面帶嚴肅。
「你和老曹太好了啦!我和你說,何志剛送醫後,指揮部軍官查了何志剛的寢室,除了發現何志剛和老曹喝酒的兩個酒杯和三樣小菜,還發現何志剛至少有一個才刻完的印章不見了。」何昌勳說,指揮部軍官發現何志剛和老曹喝酒的酒桌旁,另有一個書桌,上有何志剛的雕刻印床,印床附近桌上和地上散落紅紅白白的石粉,刻刀都還在桌上,但印章不見了,顯然何志剛已經刻了印章,甚至已經完成,懷疑可能被老曹拿走了。更玄的是,上午清查何志剛的辦公室,也未發現生死簿,研判何志剛將生死簿和印床帶回寢室刻印,刻完後如同往常,在生死簿上蓋印。由於老曹原本就很反對何志剛胡亂刻印,因此合理的推測是,何志剛新完工的印章和生死簿都被老曹拿走了,因為老曹不想讓人看到何志剛新刻的印章,但新刻完的印章已蓋在生死簿上,因此就將印章和生死簿一起拿走;至於被拿走的印章刻的是誰的名字,沒有人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