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營火晚會溫柔登場,所有人不時分頭東看西瞧兩名女生,往來比較也嘖嘖稱奇。李大同早已發現此亮麗焦點,為滿足全場好奇心,問她二人是否願意同時出列讓大家瞧瞧,於是兩人就在二百多名學員輔導員和訓二營官士兵面前比肩而立。兩人非但身高體型幾乎一致,從明眸皓齒至眉尖線條,舉手投足間皆維妙維肖,全場驚異尖叫稱奇。
李大同請兩人自我介紹,林如楓住台中,二十歲。鄭香如住新竹,十九歲。因兩人外表相差無幾毫無二致,很難不讓人連想到鸞生姊妹花。李大同覺得此事實在太玄,不知是命運的安排還是巧合,就和他近年來所遭遇的怪事一樣;但無論是否有解,只要透過科學,更容易找出答案。在徵得二人同意後,李大同請另一名輔導員在辦公室訪談兩人,瞭解她倆參加戰鬥營始末及身家背景,自己則趕回訓二營將二女資料交給邵燕傑並報告此事。兩名女子最初對輔導員說法皆為興趣好玩、想體驗戰鬥營生活之類一般般客套話;隨後林如楓先鬆口,問輔導員是否有機會參觀訓二營區。經輔導員細問,林如楓終於脫口說出心中話──前男友去年在麗陽營區服役意外身亡。她想看看「那個地方」。
鄭香如聽林如楓自白,瞬間驚訝失色目瞪口呆,立即說出自己參加戰鬥營的相同心聲,若有可能盼了心願,輔導員震驚楞住。世間竟有此等事,太過離奇不可思議。「此事我無法決定,先向營長報告……我相信他會讓妳們完成心願……」
輔導員方離座又回頭。「若妳們能當面向營長說,我覺得機會更大,若妳們願意的話……」
十分鐘後,李大同帶兩人來到邵燕傑營長會客室。
林如楓說,兩年前她認識高民法,高民法部隊調至麗陽受訓,連上有阿兵哥在值夜哨時開槍自盡,高民法雖當天休假,仍被記一支大過。去年十月,高民法部隊再至麗陽受訓,卻發生意外死亡,後來她才從報上得知,前年高民法連上阿兵哥並非自殺,而是被高民法所殺,她目瞪口呆無法置信,她知道高民法去賭場賭博輸錢,但不知高民法是否為了借錢買房子或買戒指給她而起殺人歹念。後來,軍事檢察官依她寄給高民法信件的地址找到她,調查高民法殺害蔡政欣的動機,她也將所知道的全說了,軍事檢察官研判高民法殺害蔡政欣以「財殺」成分居多。說至此處,林如楓從口袋掏出一枚戒指,是高民法買給她的。看著戒指:「對不起,我也不知該說什麼。」
林如楓說至此處轉頭凝視鄭香如,鄭香如也看著她。林如楓想著也感意外,兩人長相如此神似定有奇特原因,只是她倆未知;且兩人談話後竟發現不僅長相神似,兩人命運在拐了一個彎之後竟然牽在一起。
鄭香如對林如楓笑了,點頭理解。似乎在告訴她:「此非妳之錯,且事過境遷……」
鄭香如說,從她認識蔡政欣,蔡政欣不斷說他老爸混黑道,家世顯赫家財萬貫,從小不愁吃穿,以後依他衣食無虞;因她不想早結婚,叫蔡政欣別管她太多;但蔡政欣獨子個性過於主觀且占有慾強,常要求她這工作不要做那朋友不要交,致她產生反感,故意疏遠蔡政欣,也差不多是蔡政欣在麗陽的時間。
「前年十月,蔡政欣和我冷戰一段時間後,說過幾天休假帶我看電影,但一直未出現,後來我才知道他出事,當時我擔心是因為我的疏遠,才讓他一時想不開而自殺,他爸還到我家砸窗戶,說我害死他兒子,以後不會讓我家好過,後來我家被迫從彰化搬到新竹躲避;但去年十月,你們查出蔡政欣並非自殺而是他殺,新聞登很大,雖然不是我的責任,但我並未鬆口氣,因為再怎樣,他也不會回來……」
鄭香如說完,林如楓握她的手。鄭香如沒有避開,也牽著她。似乎在此時,只有兩人才能給對方力量,化解過去那段事不關己卻理還亂的無言恩仇。
一九八二年十月蔡政欣死後,軍事檢察官調查死因。和蔡政欣熟稔的連上弟兄都說,蔡政欣家中富有,吃穿無虞,沒有經濟壓力,不可能為錢自殺,卻可能為情自殺,因為許多弟兄都聽蔡政欣說,當時蔡的女友對他不理不睬,讓他意志消沉。對於這種說法,當時擔任蔡政欣副連長的高民法更是肯定。高民法說,他不但常聽蔡政欣談女友有些失意,而且他因兼連上的輔導長,會抽查連上阿兵哥信件,也曾看過蔡政欣和女友的照片,且女友在信中對蔡政欣多所抱怨,甚至一度提出要分手,認為蔡政欣自殺「八成和感情有關。」軍事檢察官後來依寄給蔡政欣信件上的地址欲找蔡政欣女友鄭香如深入查證,但對方已經搬家,不知去向。檢察官又帶著蔡政欣放在部隊裡的一張鄭香如照片去找蔡政欣父親蔡文斌,問蔡文斌是否知道鄭香如的住處。那張照片中,鄭香如擺出俏皮的鬼臉,當蔡文斌看到照片,更是一肚子火。「就是這死查某害死我兒子,她心理有數,本來住彰化,後來偷偷搬家,搬到哪裡去死是她家的事,若給恁杯看到,一定給她好看。」檢察官雖未找到鄭香如,但依多數查到的線索,研判蔡政欣是感情因素自殺,並以此結案。
一九八三年十月二十七日,在訓二營及警方調查高民法一案有了初步結論,研判高民法對蔡政欣之死涉有重嫌,讓一年前承辦蔡政欣命案的同一位軍事檢察官大驚失色,原本在當晚趕赴麗陽,連夜針對本案重啟調查;但因事出突然,短時間無法找出蔡政欣案相關資料,因此決定延至隔天再前往麗陽,不料一日之差,因消息走漏,高民法在二十八日凌晨被蔡政欣父親蔡文斌開槍打死,軍事檢察官已無法取得高民法的說法;但隨後依據訓二營找到的高民法向蔡政欣借款字條,及高民法女友林如楓所提供高民法多次前往賭場豪賭等說法,認為以當時高民法經濟狀況根本無力償還,由於蔡政欣借錢只有雙方各留借據,旁人一概不知,研判高民法認為一旦殺了蔡政欣,所有債務即可一筆勾銷一勞永逸,因此種下殺機。
邵燕傑說,高民法殺害蔡政欣一案,除了「財殺」之外,如今另一種可能的推論是,蔡政欣和女友鄭香如的事原本無關高民法,但因高民法代理輔導長抽查連上弟兄進出信件,無意間發現蔡政欣女友鄭香如照片,不看事不關己,一看晴天霹靂,因高民法誤認照片中蔡政欣女友鄭香如,就是他的女友林如楓,且當時高民法和林如楓關係不佳分分合合,見了照片自然以為女友離開自己是因為和蔡政欣交往,琵琶別抱當然火冒三丈,可能成為高民法殺害蔡政欣的另一個致命導火線。而且在殺了蔡政欣後,若將蔡政欣的死因推向感情自殺並結案,對高民法有利。
訓二營連續兩年的兩件命案,或許直至今日才水落石出幡然醒悟,林如楓鄭香如原本就是兩人,一是高民法女友,一是蔡政欣女友,若當初來龍去脈事態分明,或許禍事可免。天地萬物陰錯陽差,逝如流水往事已矣!
七連連長林宗慶是救國團輔導員。「進訓部隊來此受訓,妳們可曾來過這裡?」
林如楓說從未來過。鄭香如說來過一次。
林宗慶又問鄭香如:「妳來找蔡政欣有無遇見高民法?」
「我不認識高民法,所以我也不知。」鄭香如說:「高民法是蔡政欣長官,如果遇到,蔡政欣一定會說,所以應該未遇才是。」
李大同說,蔡政欣和高民法案都由同一位軍事檢察官承辦。檢察官查案先後找過鄭香如和林如楓,但鄭香如當時被蔡文斌恐嚇,已從彰化搬到新竹,檢察官從未當面見過鄭香如,手中只有一張鄭香如扮鬼臉的照片,因此即使隔年在高民法命案後,檢察官找到了林如楓,卻因鄭香如在照片中扮鬼臉,檢察官並未發現兩人幾乎是一個模子的神似,否則就可能發現弦外之音也說不定。
命有依歸運途多舛。邵燕傑說,若鄭香如當時會客蔡政欣時被高民法看所見,一切誤會自解,或許憾事可免。
隔天上午,邵燕傑和李大同帶林如楓鄭香如至福利社後方草地。邵燕傑指著原本圓圈圈的地方說:「這是蔡政欣最後站衛兵的地方……」隨後轉身指一旁距離不到兩公尺另一處草地。「高民法最後就是倒在這裡……他本來是站在那上面……後來……」
在邵燕傑心裡,近兩年來營區始終動盪不安,從圓圈圈到進訓部隊,從老曹擦槍走火到合歡山毒貢丸,再到大甲溪南岸槍擊案,如今似乎只有救國團兩女的巧合事件解開了其中一個結。邵燕傑不再多說,冬去春來人事已非,他相信她們自有體會甚於旁人,因為她們曾在故事裡,只是故事朦朧並未相見。
「大同,我們先離開……」邵燕傑將時間和空間完全留給她們。
林如楓和鄭香如站在距離不到兩公尺的草坪上,此地山景秀麗綠草如茵。當天上白雲飄過,帶走無數寒暑,也訴說無盡故事。但從來沒有一個故事,距離如此接近,又那麼遙遠。
在往後幾天,輔導員徵得兩人同意,將她倆安排睡在隔壁。重新給她們一個前後相連的學號。餐桌互為左右,上課一前一後,相互含笑彼此幫忙,根本就是天生一對漂亮姊妹花。
戰鬥營結束,最後一天離開時,許多訓二營官士兵找她倆合影留念。當照片呈現眼前,兩人除穿著不同,一個活潑俏麗,一個溫柔婉約,其他從月彎的眼眉到揚起的嘴角,就像水中倒影,完全一個樣。
當兩人搭上豐原客運車離開麗陽,看著手中邵燕傑送給她二人的谷關戰鬥營帆布後背袋,兩人感慨萬千。
鄭香如記得她曾經和蔡政欣同遊谷關時,在一家紀念品店看見相同的谷關戰鬥營帆布袋,當時她很喜歡,攤在胸前請蔡政欣為她拍照,拍完照後她說要買,但蔡政欣不同意,因為帆布袋底部破了個小洞。蔡政欣還從地上撿了半塊紅磚放進帆布袋,然後對她說:「你看,洞那麼大,磚頭都快掉出來了。這個不要買。」如此行為看得紀念品老闆娘很不高興。「不買沒關係,為什麼要將一個髒磚頭丟進去?」
「怎樣?我寧可要一塊破磚頭,也不要妳這個破帆布袋,啊妳是要怎樣?」蔡政欣一把將帆布袋甩在店家的玻璃櫃台上,鄭香如半吼半唸他:「你不要這樣耍老大可以嗎?」先向店家道歉,然後將蔡政欣硬是拉走。蔡政欣依舊嬉皮笑臉,手中繼續把玩著那半塊紅磚,還擺出自己右手持磚塊砸自己前額躺在地上裝昏裝死的誇張姿勢,並叫鄭香如拍下照片。這兩張照片沖洗出來後,鄭香如也寄到谷關給蔡政欣。
蔡政欣一路把玩著半塊紅磚,直到篤銘橋附近的公廁後方,在等待鄭香如上廁所的幾分鐘時間裡閒得無聊,多次將紅磚扔向公廁北側的山坡上,但紅磚每次都滾下來,當鄭香如走出廁所,從山坡滾下的紅磚從蔡政欣頭上方飛過,只差十公分就打中蔡政欣,蔡政欣先是怔了一下,然後轉頭對她嘻嘻笑。她唸蔡政欣不要再玩磚頭,免得被砸到;但蔡政欣說,磚頭都是蔡家用來砸人,蔡家的人不可能被磚頭砸到。蔡政欣最後將半塊紅磚用腳踢到公廁北側的山坡下,然後跳上去用力踩踏了好幾下才離開。鄭香如曾經喜歡這個帆布袋,後來不想要了,最後帆布袋還是到了她手裡。
對林如楓而言,是在看到高民法意外新聞後,才知高民法本來已經替她買了戒指,但因為在殺害蔡政欣時,那個戒指不見了,後來才另外買一個給她。除了戒指,帆布袋可能也是高民法要給她的,但被扔到了大甲溪,如今她手中有了一個相同的帆布袋,難道是老天爺陰錯陽差再送給她的嗎?
林如楓和鄭香如永遠不知道的是,那塊險些砸到蔡政欣頭部的半塊紅磚並不孤單,在躺在地上兩個星期後,當高民法將機車停在公廁後方,一眼就看見了那半塊紅磚。高民法將它在手中掂了掂,雖無稜角卻很厚實,將它放在剛買來的谷關戰鬥營帆布袋中,在黑夜裡走進黑森林,準備拿去砸蔡政欣。














